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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1

      孟晚的手还按在宋衔月的腕上,她能感觉到那薄薄皮肤下脉搏的狂跳——杂乱,急促。

      宋衔月的瞳孔已经完全涣散,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无声地开合。

      “…冷…”

      “…别碰她…”

      每说一个字,她腕间的伤口就渗出一缕血丝,沿着谢无归匆忙包扎的布条边缘蜿蜒而下,滴在素白的裙摆上。

      谢无归声音低沉,看向孟晚“你感受到没有,有什么东西……在和她体内的记忆共鸣。”

      “是环佩?”孟晚看向自己腕间,不知是不是幻觉,环佩吸了血,彷佛有了生命力一样。

      谢无归摇头,“她的血…她的血里有什么东西,激活了环佩更深层的力量。”

      他抬眼看向孟晚:“你刚才看见的画面,有什么特别之处?”

      孟晚回想那些风雪中的片段:“特别…特别真实。我甚至能感觉到冷,感觉到雪打在脸上的刺痛。”

      “看来宋衔月与宁平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关系。”谢无归将手覆在孟晚手上,“你呢?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

      按理来说,宋衔月强行使用环佩,孟晚要丧失一部分记忆,然而孟晚仔细回想,“似乎...没什么变化。”

      话音刚落,宋衔月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

      “宋衔月!”孟晚慌忙蹲下身去扶她。

      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孟晚浑身一颤,好冷。

      “她的体温在急剧下降。”谢无归掌心金光大盛,将灵力涌入她体内,“她在重新经历那场风雪。”

      孟晚抬头,看见宋衔月眉间那点朱砂痣,此刻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不,是真的在滴血。一滴鲜红的血珠从痣的边缘渗出,缓缓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宋衔月挣脱了她,肩膀剧烈颤抖。

      她在哭。

      孟晚想过去,却被谢无归一把扣住手腕。

      “让她哭。”谢无归低声道,“那些记忆…太沉重了。她需要发泄。”

      他看着宋衔月颤抖的背影,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不是旁观者的记忆…那是亲身经历者的痛苦。那些绝望…正在她身体里重演。她现在承受的,是宁平承受过的痛。”

      孟晚站在那里,看着宋衔月颤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所以她眉间的朱砂痣……”孟晚喃喃道,“真的是宁平的印记?”

      “不止是印记。”谢无归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那是魂印。”

      “魂印?”

      “一种古老的禁术。”谢无归的声音沉下去,“将一个人的魂魄烙印在另一具身体上,通常是为了夺舍。”

      孟晚:“你是说,宋衔月其实是被宁平夺舍了?”

      “不。”谢无归摇头,“如果是完整的夺舍,她不会有宋衔月的记忆,也不会有这么剧烈的排斥反应。更像是……两个魂魄被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宁平的记忆、情感、甚至部分魂魄,被封印在了宋衔月体内。”

      他顿了顿,看向宋衔月:“所以她才会说,三个月前昏迷醒来后,朱砂痣一日比一日红。那不是痣在变红,是封印在松动,是宁平的魂魄在苏醒。”

      “那小白收进坛子里的,就是宁平的没融合的那部分吗?”

      “应该是的。”

      “你们说对了。”宋衔月慢慢转过身,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我不是被夺舍…我是自愿的。”

      孟晚和谢无归同时一怔,这个女子身上,有着太多的谜团了。

      宋衔月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却执意不要人扶。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才缓缓道:“三年前,我确实该死了。是父亲……宋易,把我的魂魄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但我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

      “找一个合适的魂魄,与我的魂魄共生。用那个魂魄的力量,滋养我这具残破的身体。”宋衔月抬起手,指尖轻触眉间朱砂痣,“选中的,就是宁平公主。”

      她苦笑:“他不知道的是…宁平的魂魄,不是被强行抓来的。是她自己愿意的。因为她的魂魄被困在某个地方太久太久,久到快要消散了,却有人想要留住她。”

      “那你……”孟晚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宋衔月吗?”

      宋衔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

      “我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也不全是。我有宋衔月的记忆,有宋衔月的感情……但我也在慢慢变成宁平。她的记忆在侵蚀我,她的情感在影响我。有时候我会分不清,哪些情绪是我的,哪些是她的。”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飘忽:“就像刚才…我看见广陵死在雪地里,那种心痛,那种愤怒,那种恨不得杀了拓跋烈的恨意……太强烈了。强烈到让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宁平的记忆,还是我自己的感受。”

      窗外,铁木城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子时了。

      夜深如墨,远处的戈壁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冷光。

      谢无归忽然开口:“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如果频繁使用宁平的记忆,可能会更短。”

      “一个月……”谢无归沉吟,“从这里到北胡王庭,快马加鞭也要二十日。”

      “足够了。”宋衔月打断他,“就算只剩一天,我也要去。”

      “我们会帮你。”孟晚听见自己说。

      谢无归疑惑的看着她,似乎在奇怪,孟晚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孟晚笑道,“或者吧,我也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真相。”

      “但你要答应我,别再随便放血了。下次非要用环佩,可以用我的。”

      宋衔月看着她,最终轻轻点头:“好。”

      谢无归没说话,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北方。夜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烛火疯狂跳动。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但孟晚看见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

      孟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三个被牢牢绑在了一起。一个是为了找回记忆的帝君,一个是为了探查真相的鬼差,一个是为了完成百年执念的共生之魂。

      夜风吹进房间,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寒意。孟晚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双臂。她忽然想起宁平记忆中的风雪,想起那些刺骨的寒冷,那些深可及膝的积雪,那些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少女。

      窗边,谢无归缓缓关上了窗。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休息吧。”他简短道,“明日一早启程。”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孟晚和宋衔月,还有一盏摇曳的烛火。

      宋衔月靠在桌边,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晚看着她,忽然轻声问:“你害怕吗?”

      宋衔月睁开眼,看着她,良久,轻轻摇头:“不害怕。只是…有点累。”

      “不,我是说,你似乎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其实我们都是鬼来着。

      “不怕,我想不出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让我害怕的东西。”

      孟晚想了想,自己真是白做鬼这么多年了,比起宋衔月,她怕的可多了,怕没有好吃的糕点,怕谢无归不搭理她,怕所有人都能回溯到过去,只有自己望不见前路,看不到未来。

      宋衔月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谢谢你们,至少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扛着这些记忆。至少现在…有人知道了。”

      孟晚心头一酸,她扶住宋衔月的胳膊:“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孟晚起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今晚我守着你。”

      宋衔月闭着眼,没说话。良久,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孟晚,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孟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七百年的鬼差生涯,她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魂魄。有的为了一段未了的情,有的为了一桩未报的仇,有的只是为了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魂魄在奈何桥前徘徊不去,有的甚至宁愿在忘川河边等上百年,也不肯喝下孟婆汤。

      她总是对他们说:“放下吧,前尘往事,都过去了。”

      可现在,看着床上的宋衔月,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太轻了。

      孟晚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

      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漆黑一片。但床上的宋衔月正在剧烈地颤抖,被子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宋衔月?”孟晚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孟晚起身走到床边,借着月光看见宋衔月额头上全是冷汗,眉头紧锁。

      孟晚心下一沉,伸手想推醒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想起谢无归的话:“让她哭……那些记忆太沉重了,她需要发泄。”

      往事,正在通过梦境,再一次重现。

      2

      宋衔月睁眼时,发现周围的景色已经变了,她双手浸泡在浑浊刺骨的水里,冻得早已失去知觉。

      宋衔月怔住,这是宁平的记忆,自己又梦到了。

      “洗。”一个粗糙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宋衔月,不,此刻她是宁平——缓缓抬头。

      “看什么看?”那胡兵抬脚就踹在她肩头,宁平轻飘飘的就被踹翻在地,她的后脑重重磕在牢房的墙壁上,眼前瞬间漆黑,似乎温热的液体顺着后颈往下淌。

      她没忍住闭上了眼睛,“装死?”那胡兵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强迫她看木盆的污秽衣物,“这些都是昨夜从营妓帐里收来的。听说你是个公主?正好,让公主来洗这些婊子用过的脏东西,最合适不过。”

      “睁开眼!”许是觉得自己被忽视乐,那胡兵扬手便给了宁平一耳光。

      宁平起初没有反应,愣乐一会,她忽然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宁平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堂堂北胡勇士,只会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俘虏。怎么?就只能在这里找找威风?”

      话音未落,胡兵手中鞭子已经抽了下来。

      第一鞭抽在脸上,拿光洁的脸上立马出现一道血痕,宁平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那兵喘着粗气,“说啊,不是很能说嘛?怎么不说了?”

      宁平慢慢转回头,左眼睁不开了,但右眼还能睁开,她眼睛露出睥睨的神态,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说,你们是废物。”

      第二鞭抽在背上。

      粗糙的牛皮鞭撕裂单薄的衣料,在她背脊上撕开一道血沟。宁平身体剧颤,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咬出血来。

      “废物。”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却异常清晰。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宁平起初还数着,后来就数不清了。疼痛从尖锐变得麻木,最后变成一种遥远而模糊的钝感。

      她能感觉到皮肉在一次次撕裂,血浸透了破碎的衣物,积成地面上一滩黏腻的血泊。

      那胡兵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扔下鞭子,上前一步抓住宁平的衣襟,猛地一撕——

      “嗤啦!”

      本就破碎的衣物彻底裂开,少女单薄苍白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腊月冻寒,宁平被冷得浑身发抖,身体上布满的伤痕,此时因为过于寒冷而凝聚在一起。

      幼时文帝最宠爱她,她最不喜上学堂,因着她不爱上学堂,太傅不老少告过她的黑状,可文帝只是宠溺的摸着她的脑袋,“孤的女儿,自然是天下最娇贵的女子,孤给她无上的自由,只要有孤在,她可以像鸟儿一样飞往她的天空。”

      往事已逝。

      宁平没有露出想象中屈辱的表情,她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缓缓探向腰间。

      三寸长,乌木柄。

      她握住了刀柄。

      胡兵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正低头撕扯她仅剩的亵衣,嘴里骂着肮脏下流的话。另一个兵靠在门边看热闹,舔着嘴唇。

      宁平动了。

      胡兵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觉咽喉一凉,他怔怔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了宁平满脸。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宁平握着刀,她看着那兵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撞翻木盆,脏水和血水泼了一地。他倒在血泊里,双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门口的另一个兵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吼,拔出腰刀冲过来。

      “贱人!我杀了你!”

      刀光劈头斩下。

      宁平想躲,但浑身是伤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眼睁睁看着刀锋逼近。

      “也好,至少带走一个。”

      “铛!”

      一柄弯刀从斜刺里伸出,架住了劈向宁平的腰刀。刀刃相击,发出激越的声音。

      宁平睁开眼,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玄色貂裘,肩头落满冰霜。头发微卷,在脑后扎成一束。

      拓跋畴。

      他单手握着弯刀,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如刀刻般分明。刀锋稳稳架着那兵的腰刀,纹丝不动。

      “七、七王子……”

      拓跋畴没看他,目光越过刀锋,落在宁平身上,她跪在血泊里,身上溅满鲜血。

      刀尖还在滴血,宁平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他,眼神像受伤的野兽。

      “放下刀。”拓跋畴开口,声音低沉。

      这话是对那胡兵说的。

      那兵咬了咬牙,猛地抽回腰刀,退后两步,却仍恶狠狠盯着宁平:“七王子,她杀了阿吉!”

      “我说,”拓跋畴缓缓转过头,“放下刀。”那胡兵浑身一颤,最终不甘地收起腰刀。

      拓跋畴这才收回弯刀,转身看向宁平。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音。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俯视着她。

      宁平抬起头,与他对视。

      一个是北胡王子,一个是晋国俘虏。一个衣冠楚楚,一个浑身血污。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跪在泥泞里。

      拓跋畴看着宁平的眼睛,她的右眼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万物凋零,只剩凛冽的寒风。

      “你杀了人。”他说。

      宁平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是。”

      拓跋畴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又看向宁平满身的鞭伤,最后看向她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

      “刀哪来的?”他问。

      “我母妃给的。”宁平说,声音嘶哑。

      “你伤得很重。”

      宁平没说话。

      拓跋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扔在她脚边,瓷瓶滚了几圈,停在宁平手边。

      “金疮药。”他说。

      宁平低头看着那个洁白的小瓶子,良久,她伸出手,捡起瓷瓶,握在手心。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救我?”

      他走到铁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药敷上。明天,我会让人送热水和干净衣服来。”他说,“好好活着。至少…活到我腻了为止。”

      宁平还跪在那儿,盯着手里的瓷瓶,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把药敷在肩膀、背上、手臂上那些鞭伤处。

      敷完药,她撑着站起身,踉跄走到墙边,靠着石壁缓缓坐下。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刀,刀身上沾满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她低头看着刀。

      刀身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眼神空洞。

      3

      梦境碎裂的瞬间,宋衔月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另一只手在腰间慌乱地摸索。

      “宋衔月?”

      孟晚端着烛台快步走到床边,宋衔月坐在床上,双手在身前做出握刀的姿势,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你又做梦了?”

      宋衔月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这次…”孟晚在她床边坐下,“梦到什么了?还是与宁平有关吗?”

      宋衔月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可在刚才的梦里,这双手握着刀,杀了一个人。

      “她……”她终于挤出声音“她杀了一个北胡兵。然后……拓跋畴出现了。”

      “他救了她?”孟晚伸出手,轻轻握住宋衔月冰冷颤抖的手。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他给了她药,说……”宋衔月顿了顿,“说好好活着,至少活到他腻了为止。”

      她睁开眼睛,看向孟晚,“孟晚,你说…一个人要有多残忍,才能把别人的生死,当成一场游戏?”

      孟晚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窗外天色渐亮。

      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远处传来铁木城早起商贩的吆喝声,骆驼的响鼻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衔月撑着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吹进来,吹起她散乱的长发。

      “孟晚。”宋衔月轻声说,没有回头。

      “嗯?”

      “你说,如果百年前,宁平知道拓跋畴只是在玩一场游戏…她还会不会,抓住他递过来的机会?”

      孟晚沉默了。

      良久,她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在绝境里,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也会死死抓住。因为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宋衔月点点头。

      她望着北方,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晨光下红得惊心。

      谢无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饭。看见宋衔月站在窗边的背影,他动作顿了顿,但什么都没问。

      “该上路了。”他简短道。

      宋衔月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她说。

      4

      离开铁木城的第五日,风沙更大了。

      马车在戈壁上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松软的沙土中,这个时候孟晚格外的想念白无常和牛头,没别的,主要是实在是缺少劳动力。

      宋衔月是个身弱的,自己虽然能当个壮汉使,但好歹不是壮汉,只能委屈堂堂酆都帝君大人哼哧哼哧推车子。可谢无归在凡间哪里干过这些,车子装的东西又多,几乎不到几息的功夫就又陷进沙土中,谢无归罕见的狼狈了不少。

      离开铁木城的第六日,孟晚在风沙中看到两个黑点缓缓移动,直觉告诉她有好消息,孟晚眯起眼仔细看,车辕上坐着两个人影,一个魁梧,一个瘦削。

      这不就是牛头和白无常二人嘛?

      几个人相拥而泣,哭得最狠的就是孟晚。

      牛头从车上跳下来,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谢无归,声音太大,远处几只秃鹫被吓走:“帝君!呜呜呜,可算找到你们了!”

      谢无归不动声色的推开了牛头。

      白无常跟在身后,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显然这一路也吃了不少苦头。他先向谢无归行礼,然后看向孟晚和宋衔月,目光在宋衔月苍白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宋小姐没事吧?”他问。

      “不太好。”孟晚摇头,将宋衔月扶下车。

      宋衔月勉强站稳,对白无常微微颔首:“有劳白先生挂念。”

      白无常没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然后贴在宋衔月背上。符纸瞬间隐入她体内,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暂时能压一压。”白无常说,“但治标不治本。她的魂魄与宁平纠缠太深,除非找到分离之法,否则……”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先不说这个。”谢无归打断他,“你们这一路可还顺利?怎么找到我们的?”

      牛头抢着说:“我们在戈壁里迷了两天路,后来小白说循着阴气找,结果真在几处石缝里找到了叶子牌。我一看这个叶子牌,嚯!这不是小孟的嘛?”

      白无常补充道:“我们还打听到一些消息。北胡王庭最近不太平——拓跋畴病重,已经三个月没上朝了。朝政由他几个侄子把持,各部落首领蠢蠢欲动,怕是又要乱了。”

      “病重?”孟晚皱眉,“什么病?”

      “说是梦魇。”白无常压低声音,“夜夜惊梦,药石罔效。宫里贴了告示,广招天下奇人异士,能治此症者,赏金封地。”

      两辆马车前一后在戈壁上行驶,卷起滚滚黄尘。牛头和白无常将他们失散后的经历细细道来——他们在戈壁中遇到了沙暴,马车毁了,徒步走了两天才找到一个小部落,用身上的银钱换了现在的破车。

      “那部落长老听说我们要去北胡王庭,直摇头。”牛头说,“他说王庭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让我们没事别去凑热闹。”

      白无常接过话:“但我们打听到,拓跋畴的病很蹊跷。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据说他常在梦中喊一个名字,守夜的宫人听见了,是晋国话。”

      他看向宋衔月:“宋小姐应该猜到了。”

      宋衔月没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北胡都城轮廓。那

      “宁平。”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梦里喊的,是宁平。”

      良久,谢无归缓缓道:“所以他的梦魇,与宁平有关。”

      “不止如此。”白无常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我们还打听到了一些……更久远的事。”

      羊皮纸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标注着一些地名和时间。

      “这是三十年前,北胡王庭内斗的路线图。”白无常指着地图,“当时的老单于暴毙,没有立遗嘱。七个儿子争位,最有可能的是三王子拓跋烈和七王子拓跋畴。”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但拓跋烈生性残暴,不得人心。拓跋畴虽然生母是汉人奴隶,但他骁勇善战,又懂得拉拢各部首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宋衔月:“他得到了晋国残存势力的支持。”

      “晋国?”孟晚愣住,“那时候晋国不是已经亡了吗?”

      “是亡了,但还有些旧臣和军队流亡在外。”白无常说,“据说拓跋畴秘密联系上了他们,许下承诺——如果他登上单于之位,就与晋国修好,归还所有俘虏,甚至……帮晋国复国。”

      宋衔月的手猛地攥紧。

      羊皮纸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白无常点头,“但有一个条件——他们要拓跋畴娶一位晋国公主,以示诚意。而当时还在世的晋国皇室血脉,只剩一个。”

      他看向宋衔月,眼神复杂:“宁平公主。”

      宋衔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救她,看着她挣扎…都是算计好的。都是为了……那个王位。”

      白无常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完全是。”

      他指向羊皮纸上的另一处标注:“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拓跋畴最初确实是为了王位。但后来……事情变了。”

      “变了?”孟晚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无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动心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无归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北胡都城,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一个人可以算计一切,可以步步为营,可以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但唯独…算不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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