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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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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宁平像断翅的鸟从城头坠落时,孟晚没有悲伤。
当那具素白的身体在无边无际的槐花雨中轻轻旋转,素缎慢慢收紧时,孟晚没有悲伤。
死亡对她而言太寻常了。
在奈何桥头千年,她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死法:被车裂的叛将、被凌迟的贪官、投井的妃嫔、饿死在路边的孩童。
她早已学会在递出孟婆汤时,把悲悯控制在一个恰好的剂量,不多不少,刚够完成工作,又不至于让自己夜不能寐。
可是。
当胡兵们砍倒那棵老槐树,用整段树干匆匆打造成一口的棺木,将宁平小小的身体放入其中时——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棺木太大了。
宁平躺在里面,像个被塞进大人衣服的孩子。她的头歪向一侧,散乱的长发铺满棺底,那支失了红宝石的凤钗滑落到耳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金色。胡兵盖上棺盖时,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就是那一声。
孟晚忽然意识到:她才十八岁。
十八岁。
许多魂魄在这个岁数来到奈何桥,还会哭着说“我还没活够”。他们的人生才刚展开一角,还没来得及犯错,还没来得及爱恨,还没来得及明白什么是“失去”。
但宁平已经走完了全程。
质胡七年,归国挣扎,北伐败亡,最后用那样一种极致清醒的方式,把自己挂在槐树上。
而她躺在棺木里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轻,仿佛生前所有的挣扎、算计、痛苦、绝望,都没有在她身上留下重量。
她死得太干净了。
孟晚坐在西厢房的黑暗中摩挲着环佩。
夜已经深了,白无常和牛头早已歇下,鼾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她闭上眼,宁平最后那幕又在脑中浮现,她懂她生时的绝望,却不懂她死后的执念。
按常理,一个人活得越清醒,死时执念应该越清晰。
宁平在槐树下写的最后一句话是:“罪五十:勘破太晚,挣扎太久,徒增笑耳。”
这分明是彻底的认命。
她对这个世界,已别无所求,却仍然固执的守在这里。
这是极不合理的。
孟晚反复咀嚼宁平的顿悟:“棋盘早就摆好了。”
倘若按照她所说,晋亡纯粹是天意,是时运,是历史的惯性。
可是天意需要利用一个魂魄吗?
历史需要囚禁一个亡灵吗?
孟晚低头,手腕上环佩留下的灼痕还在隐隐作痛,她觉得自己漏看了什么。
宁平忘记了为什么要挣扎,最后选择认命。
她也在奈何桥蹉跎几百年,她只记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却不知那是什么?
难道自己也是某个局的一部分?这个认知让孟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她必须知道宁平完整的真相。
她必须知道——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走到了那个“无”的边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3
第二天清晨,几人聚在西厢外间的圆桌旁用早饭。
牛头塞了满嘴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小孟,你脸色咋这差?昨晚做噩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孟晚脸上。
她的确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一宿没睡。”孟晚放下茶杯,“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又好像不知道。”
她从怀中取出环佩,轻轻放在桌上。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环佩古老的符文上。
白无常放下筷子,狭长的眼睛眯起来。他俯身细看,指尖悬在环佩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你们有没有发现,它和昨天不一样了。”
牛头把脑袋凑过去,“哪儿不一样?不就是块玉?”随即“嚯!”
他猛地后仰,指着环佩:“是不是老牛我看花眼了,它是不是在发光?”
“不止更亮。”孟晚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圈暗红的灼痕,“还烫人的厉害。”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孟晚手腕上的伤痕,谢无归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他的脸色总是这样,所以无人关注到他的神色有异。
白无常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目光在环佩和孟晚之间来回移动。忽然,他转向谢无归:“帝君,您试着运转一下法力看看?”
牛头瞪大眼睛:“老白你糊涂了?帝君如今是凡——”
话音未落,谢无归已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刹那间,屋内的空气凝固了。
飘浮的尘埃静止在半空,茶杯里升起的水蒸气定格成扭曲的雾柱,窗外槐树的摇曳慢了下来,每一片叶子的摆动都清晰可见。
三人的道袍无风自动,衣摆扬起,又缓缓落下。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果然!”白无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兄弟们,看来我们找到法子了——环佩可以通过回溯记忆,收集储存记忆之力,帝君可以借助这部分力量恢复。”
牛头道,“那岂不是说,帝君很快就可以恢复了?”
白无常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孟晚眼睛亮起来:“听着不难?那我们现在再看一遍宁平——”
这方法简单,看故事恢复,天下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等等。”谢无归打断她,“小白,你拿着这块玉牌,去地府查询以下密档。”谢无归拿出自己的那部分环佩,递给白无常。“通常记忆不可强取,否则取者必偿,这件事情恐没有那么简单。”
牛头手里的包子掉在桌上,滚了几圈。
“帝君,属下以为,”白无常艰难地说,“宁平的魂魄既然已被我们收服,回溯她的记忆应当算是经魂魄同意的范畴,不算强取…”
“你以为?”谢无归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股属于帝君的威压无声弥漫开来,“事关魂魄根本,岂能靠以为二字?”
白无常冷汗下来了。
孟晚连忙打圆场,“多谢帝君关心,小白虽然考虑不周,但我觉得吧,心思是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孟晚听错了,隐约间听到谢无归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小白连忙躬身行礼:“是属下思虑不周。帝君,我这就去查。”
“去吧。”谢无归颔首。"快去快回。"
白无常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从窗缝钻出,消失不见。
牛头看看谢无归,又看看孟晚,小心地问:“帝君,那咱们现在…还看不看了?”
谢无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晨光渐盛,树影却依然浓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不相信巧合。”他忽然说。
“什么?”孟晚问。
“宁平的案子,我们接手得太顺利。太傅府的邀请,宋衔月的异常,环佩的异常,”谢无归转过身,目光如深潭,“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几人无言。
孟晚虽然对宁平的死亡有着极大的探索欲,但思索一番,不愧是帝君,社会经验就是丰富,天下哪有白得的午餐?纵然她现在只是个鬼,但鬼生尚且称得上精彩,如若让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铁定是不愿意的。
须知,人得对自己好一点;鬼也一样。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穿着青色布衣的小厮垂手站在门外,恭敬叩门,“几位先生久等了。太傅大人在衔月阁,有请诸位前往一叙。”
衔月阁。
宋衔月醒了?
孟晚和谢无归对视一眼——他们前脚把宁平的魂魄收进那个坛子,后脚宋衔月就醒了?
小厮仍然垂着眼,等待答复。
谢无归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有劳。我们稍作整理,即刻便去。”
“是。”小厮躬身退下。
门关上。
牛头压低声音:“帝君,这……”
一向迟钝的牛头都看出其中的蹊跷。
“去。”谢无归说,“不去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4
跟着小厮穿过重重回廊时,孟晚一直在数步数。
从西厢到衔月阁,一共要走三百七十四步。经过七道月亮门,穿过三处花园,绕过两片池塘。一路上遇见的仆役共十三人,每个人都垂首侧立,等他们走过才继续做事。
没有人抬眼打量他们,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衔月阁是座独立的两层小楼,建在一片精心打理过的竹林深处。
楼是新的,至少梁柱漆色鲜亮,瓦当整齐,但不知为何,整座楼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感。
像是有人把一栋老宅的魂魄,生生塞进了一具崭新的躯壳里。
多少有点诡异。
孟晚觉得奇怪,拉了拉谢无归的袖子,谢无归以为她害怕,轻轻捏了捏孟晚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楼前站着一个人,孟晚知道,那个人就是宋易。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青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儒雅,气质温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饱读诗书、性情温和的谦谦君子。
孟晚一直都没有仔细去打量这位太傅,可是坊间都说他光风霁月,才华横溢,但依孟晚看,越是光风霁月的人,这种人往往对自己有诸多要求,心中的妄念要更多,他们隐藏的秘辛比起普通人,只有多,没有少。
这就是这类人的可怕了。
他们静静的站在那里,可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虽然帝君也是如此的人物,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她还是更喜欢帝君一点。
“几位先生到了。”宋易微笑拱手,“宋某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也恰到好处地带着主人对客人的尊重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太傅大人客气。”谢无归还礼,语气同样温和。
两个大尾巴狼,果然她还是更喜欢帝君的做派。
“听闻令嫒已醒,可是大好了?”谢无归道。
宋易的笑容淡了淡,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这倒是真的,“醒是醒了,只是……”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道路,“几位请随我来,一看便知。”
众人跟着他走进衔月阁。
一楼是客厅,陈设清雅,书卷气很浓。
但孟晚觉得奇怪,寻常宅邸,尤其是住着久病之人的地方,多少会有些药味、病气,或者生活起居留下的杂乱气息。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小女在楼上。”宋易引着他们踏上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过分安静的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孟晚低头看去,发现每级台阶的边缘都磨损得很厉害,尤其是靠近墙壁的那一侧——像是有人长期贴着墙上下楼,脚蹭出来的。
可宋衔月病了这么久,能这样频繁上下楼吗?
二楼只有一间房。
房间很大,窗户却都紧闭着,只留了一扇支起半寸透气。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琉璃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子的书。
不是摆在书架上的,是堆在地上的、摊在桌上的、甚至有些散落在床边。书页泛黄,显然都是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淡淡气味。
然后孟晚才看见坐在窗边的那个人。
宋衔月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浅青色的外袍,头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着,余下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背。她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时不时在书页边批注什么。
听见门响,她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父亲,我说过不用送药了。”
“月儿,”宋易的声音放得极柔,“为父请了几位先生来,想为你瞧瞧。”
宋衔月手中的笔顿了顿。
她缓缓转过头。
孟晚的呼吸停住了,她见过宋衔月的画像,画中人眉目秀丽,气质娴静,是典型的闺阁女子模样。
可眼前的宋衔月,她的瞳仁极黑,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躲闪或羞怯,她的目光扫过谢无归、白无常、牛头,最后落在孟晚脸上,停顿了一息。
孟晚莫名其妙有种强烈的被审视的感觉。
因为怕露怯给帝君丢人,她索性将目光迎了上去。
“几位先生好。”宋衔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她放下书和笔,慢慢站起身。
光线从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她的脸。
孟晚死死盯在她的眉心。
那里,有一点朱砂痣。
痣不大,宁平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孟晚的脑中“嗡”的一声。
牛头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宋衔月,又看看孟晚,嘀咕道,“这他娘怎么这么巧”。
宋易温声道:“月儿,这位是谢先生,精通风水玄术;这位是孟先生,擅长…嗯,医理调理;这位是牛先生,通晓武学强身之法。”
宋衔月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孟晚,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些。
“孟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腕间那枚玉环,很是别致。”
孟晚扯了扯袖子,盖住环佩:“小玩意,家传的,不足一提。”
“是吗。”宋衔月淡淡应了一声,收回了目光,没再追问。
她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本书,“父亲,我有些乏了。若几位先生只是来瞧瞧,那便瞧过了。若是要诊脉问病…”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们:“我很好。只是做了场长梦,如今梦醒了,需要些时日静静。”
谢无归上前一步,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堆叠的古籍,墙角的琉璃灯,紧闭的窗户,最后落回宋衔月身上。
“宋小姐气色虽弱,但神思清明,言语有条理,确无癔症之兆。”他声音平稳,“只是久病初愈,神魂未固,需静养,不宜见风,不宜劳神。”
宋衔月翻书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宋易道:“谢先生所言极是。在下可否请几位开个安神的方子?”
“方子倒不必。”谢无归摇头,“是药三分毒。倒是这屋子…”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户宜开不宜闭。浊气不出,清气不入,于养病无益。”他转过身,看着宋易,“太傅若信得过在下,可命人每日午时开窗半个时辰,让日光进来。另外,这些书…”
他指着满地的古籍:“陈年旧物,阴气重。病者体弱,不宜久伴。”
宋易连连点头。
“不急。”谢无归笑了笑,“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动土挪物。明日午时,待日光最盛时再收拾不迟。”
这话合情合理,宋易自然应下。
又寒暄几句,宋易便领着他们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之前,孟晚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衔月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却并没有看。
她眉间那点朱砂痣,在阴影里红得像要滴血。
下楼,走出衔月阁,回到那片竹林小径上。
“那些书...”谢无归道,“我粗略扫了一眼,全是前朝古籍,其中不少涉及晋室典章、北胡风物,甚至有几本…像是兵书。”
一个久病初愈的十七岁闺阁小姐,看这些做什么?
孟晚点头,确实很奇怪。
这衔月阁处处透着诡异。
“那宋易呢?”牛头挠头,“他好像真就是个担心女儿的爹?”
孟晚和谢无归对视一眼,二人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想法。
“太像了。”孟晚轻声说,“他表现得太像一个完美的父亲了。”
担忧、歉疚,每一分情绪都恰到好处,甚至对先生们的尊重都刚刚好。
“先回去。”谢无归说,“等小白回来。”
三人加快脚步,往西厢走去。
5
一直等到傍晚,小白终于回来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问他可有新的发现,小白思忖着如何开口,他看向孟晚:“你使用环佩收集记忆之力,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孟晚一愣:“异常?”
“使用环佩果然如帝君所言,需要付出代价。”白无常神色严肃,“对应的,你每收集一段记忆,自己也会丧失一部分记忆。”
孟晚怔住了。
“你没有觉察吗?”白无常问。
“确实没有。”孟晚老实道,“诚然不算以前,光在这奈何桥打工都已经匆匆七百年,一时间真想不起自己忘记了啥。”
谢无归却敏锐地把握到重点:“丢失的记忆有没有明确的时间界限?是随机的,还是……特定时期的?”
白无常摇头:“不清楚。只说代价是记忆,但具体失去哪部分,因人而异。不过既然孟晚自己没感觉,可能失去的都不是重要的事。”
孟晚耸耸肩:“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代价倒姑且可以承受,你们权当我岁数大,健忘了些。”
谢无归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显然不甚满意这个答案。
孟晚被他看得心虚,赶紧转移话题:“这也算是一个发现了。可还有关于宁平的线索?”
白无常道,“这些年晋的亡魂一直由老黑负责,老黑说了一个有趣的,我且说给你们听。”
“哦?”孟晚竖起耳朵。
“你们可还记得拓跋畴?”
孟晚回想起那个玄衣,剑眉,头发颇有些卷曲的男子,点头。
“宁平死后,拓跋畴收敛了她的尸身,以王妃之礼安葬。回到北胡后,他当即反叛了单于。”白无常道,“北胡内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他这一反,不少部落追随。三年血战,拓跋畴竟然真成了北魏的王。”
孟晚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那男子是个有种的,没想到如此有魄力。
“拓跋畴上位之后,做了两件怪事。”白无常继续,“一是倾举国之力,到处延请秘术师、方士、巫者,甚至远赴西域、南疆寻人。二是重修宁平陵墓,每年夏日,他都会独自入陵,三日不出。”
“老黑为此专门走了一遭。”白无常压低声音,“他说,宁平的棺椁是空的。”
“空的?”牛头惊呼。
“尸骨无存,魂魄也不在地府。”白无常点头,“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
那确实有些奇怪。
如今的谜团却更多了。
宁平的魂魄早就没了,如今出现在太傅的家中。
以及和宁平容貌四分相像的宋衔月。
“看来要想弄清这其中的关系,必须得去北胡一趟。”孟晚道。
“没错。”白无常赞同,“拓跋畴当年寻找秘术师的记录,或许还留在北魏宫中。而且…”
他看向谢无归:“帝君,您的记忆碎片里,可有关于宁平或者北胡的线索?”
谢无归沉默了。
这些天来,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孟晚有所觉察,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
此刻烛火摇曳,谢无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一个思考时的小动作——孟晚太熟悉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去找谢无归问个清楚。
是夜。
孟晚估摸着牛头和小白睡下了,蹑手蹑脚的扣了门,一个跳跃,便从窗户翻进了谢无归的屋子中。
过去在谢府孟晚便是如此进出,此时也并未觉得有些不妥。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谢无归半靠在榻上,胳膊支撑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孟晚知道他没有。
“我来了。”孟晚道。
“嗯。”
不动声色。
今天忙前忙后,又是试探宋衔月,又是分析线索,还被告知自己会失去记忆,他不安慰就算了,还这个态度?
想到这里,孟晚禁不住有点委屈。
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直接大喇喇的拿过谢无归面前的糕点,愤愤的一口干一个。
晚餐本来她已经吃得够饱,此时连干几个糕点,胃里面不禁有些沉重,又干噎口渴得紧。
可这个人竟然毫无反应。
孟晚快要哭出来了,这就是她喜欢的人,这个人晓得自己快噎死了却连水都不给她倒。
她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她愤怒的拿起水壶,吨吨吨一壶水下肚,将水壶狠狠的放在桌子上,也不走窗户了,一脚踹开谢无归的门。
门外,刚解完手回来的牛头正蹑手蹑脚往自己屋走,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两个鬼在昏暗的廊下面面相觑。
牛头大脑飞速运转,他可不敢找帝君问问怎么回事,可他在这里好像又不妥当,于是缩着健硕的身体,蹑手蹑脚为谢无归掩上了门。
然后一溜烟跑回自己屋,关门,落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屋内,谢无归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轻轻叹了口气。
回屋之后,孟晚的气迅速消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明明谢无归什么都没做,只是态度冷淡了些。
她怎么能对帝君发火呢?换种话说,她怎么能对帝君这么幼稚。
她没有经历过什么情事,只晓得老黑带回来民间的话本,男子往往钟情于温婉娴静的女子。
她做鬼的时候天天和黑白无常吹牛侃大山,如今好不容易帝君没了记忆,自己可以洗心革面,又如此不懂事。
难道天真的要绝她?
可是又觉得,凭什么嘛,凭他是帝君就可以如此欺负她嘛?还是凭她喜欢他就可以如此欺负她,一向自诩脸皮很厚的孟晚突然觉得强烈的自尊受挫。
她想,她真是鬼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