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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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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时候孟晚会好奇,人这一生活着到底得图个什么吧,否则也太无趣了些。
图功名利禄?她见过生前位极人臣的魂魄,到了她这桥头,与贩夫走卒也无甚不同,一碗汤下去,前尘俱成云烟。生前再显赫的陵寝,到头来也不过是地府里一个冰冷编号——“葬于某处山阳,有石兽若干”。
图一生所爱?那更虚幻了。再美的容颜也敌不过时间,再炽热的情爱也常被琐碎消磨。
她递汤时,听过太多“来世再续前缘”的泣诉,可饮汤后,那些曾刻骨铭心的面孔与名字,便在轮回的雾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爱会老,会旧,像埋在土里的铁器,几场雨过后,终会锈蚀成尘。
她在奈何桥除却摸鱼的时光,还是勤勤恳恳做了很多事情的。想不起过去的时候,她总是旁观,大家好像总对“来世”充满希望,儿子会说“母亲,来世我还做你的儿子,”情人会说“我要生生世世爱你。”忠诚的臣子会说“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孟晚每每看着他们情深意重的样子,便笑着递给他们一碗孟婆汤。
饮毕——
前尘两忘,所有的誓言全部作罢。
故而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饮完孟婆汤,踏入轮回之境。
孟晚想,自己的工作对自己来说或许是个折磨。倘若她能甘心遗忘的话,那轮回之境她不至于进不去。
可她为了什么呢,她想破脑袋,也根本想不起来。
2
很多年以后,孟晚还是会回想起观看宁平死亡画像的那个午后,明明自己也是鬼,却仍然忍不住冷汗涔涔。
大抵从来没见过有人死的这么坚定。
宁平死的那日是上雍难得的艳阳天。
上雍本处在鱼水之地,地势平缓,夏日多雨,且多迷蒙之雨,那一日却不然,一阵风刮散夏日的闷热,云层散开,射出万丈霞光,上雍城在霞光的笼罩下像金碧辉煌的仙殿。
公主自缢于宫闱,本应是讳莫如深的秘闻。
奈何那日宫门将破,人心惶惶,奔逃的、绝望的、趁乱觊觎的……目睹或事后发现那吊死的竟然是一国公主的,实在是太多。
乱局之中,那消息自然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拢,封锁便成了徒劳。
消息渐渐传开,坊间巷尾,听闻此事的人,初时无不愕然,继而扼腕叹息“宁平公主那样一个刚烈的女子,生在这样的国家,也不知道是有幸,还是不幸。”
有幸乎?投生帝王家,锦衣玉食,享尽尊荣。
不幸乎?末路公主,国破家亡,三尺白绫便是归宿。
这叹息,在初闻的瞬间或许是真诚的。但乱世的尘埃太厚重,很快就落满了每个人的肩头。
今日怜她玉碎宫倾,明日谁来怜我食不果腹,命如飘蓬?烽烟近在咫尺,北胡的铁蹄声已隐隐可闻,自家的米缸眼见着就要见底,孩子的啼哭在耳边撕扯。
可怜来可怜去,不如一个窝窝头来的实在。
怜悯是乱世中最没用的东西了。
孟晚想,悲剧的话本子都是如此,她向来是不爱看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这不幸中,总有天的影子。
冥冥之中的天意,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卡车稻草。
譬如她来看待这个事情,老晋王上位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祸根,面对外敌,无非是两条路,一则厉兵秣马,干就完事,搏一个保全气节的名声,他日在史书中倒也不算太难看;二则委曲求全,俯首称臣,能苟一天就是一天,至少贵族的待遇在,好听点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实在一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老晋王偏偏选择了第三条路,雄赳赳气昂昂,打一阵输了,畏畏缩缩赔钱;再重整旗鼓打一阵,又输了,又畏畏缩缩赔钱。
那北胡即使再是蒙昧,这样一个打一拳爆一个金币的对手怎么不爱呢?这简直是天赐的宝物。
可惜宁平没有上帝视角。
她所看到的国家就是,要军事,将熊熊一窝,兵怂怂一批,一个城池开关,一批城池索性直接请君入城;要政治,御林军的统领还没和北胡对上,便已经降了,大家一打听才知道,这统领是贵妃亲娘舅的侄子。
大晋早已如风中残叶,别说抵挡北胡的攻势,连年的天灾更是让整个国家筋疲力尽。
与晋相对的,北胡却牧草丰盛,马儿个个膘肥体壮。
三年后,北胡长驱直入,直入上雍,上雍也理所应当的,没有任何防御的痕迹,好像就等着臣服似的。
宁平无力回天,她登上残破的城头。
风极大,卷起她繁复的公主华服,衣袂猎猎作响。
宁平右手紧握着一柄长剑,剑鞘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剑刃映着将落的夕阳。
她才年方十八,容颜本应如春日芍药般明艳,此刻却只剩下冰封般的冷肃。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女子。
包括画面外的孟晚一批人,画里画外,过去和未来,大家都好奇这个女子接下来要做什么。
白无常道,“小孟,若是你,你会如何去做?”
孟晚捂着胸口,不知为何她的胸口有些跳跃的疼痛,那疼痛一抽一抽,让她的呼吸也一窒,“诚然我和她是不一样的,倘若是我,拼劲一身力气,能杀多少人是多少人,死了才不留遗憾。”
许久没说话的谢无归摇头,道,“蚍蜉撼树,晋亡,这是天意使然,只是徒增了业障。”
孟晚闻言,愣了一瞬,恍惚间以为属于帝君的部分苏醒了,那属于酆都帝君才有的公正冷酷味儿扑面而来。
孟晚道,“或许吧,这是我当时的想法,可是如今的我就不会这么想了。”
牛头道,“有什么不同吗?”
孟晚咬牙,“区别在于打了几百年工啊。”后半句孟晚没说出来,她看过太多执念,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殊不知,不尽长江滚滚来,那些执念放到千年万年的岁月中又算什么呢?
就好比她去问帝君,“你还记得你十八岁爱过的姑娘吗?”
帝君肯定会给她扇飞,那都是十几万年前的事情了。
有什么必要呢?或许根本没有意义,意义也会稀释的。
孟晚收回话题,“不讨论了,继续看,后面才是重点,我有预感。”
几个人目光再次聚集到环佩行成的光幕。
北胡的将领拓跋畴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目光如鹰。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城头那抹纤弱却笔挺的身影,分明是他在俯视,却莫名觉得自己仿佛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宁平站在城头,没人知道她的目光看向哪里,或是北方,又或者是皇宫之内。
“我没有输。”宁平抬头,直视太阳,滚烫的热泪就要夺目而出。“我要见邵虞。”
邵虞是如今晋的天子,亦是宁平同胞的弟弟。
没人计较宁平直呼皇帝的名讳。
夕阳的余晖射在宁平的脸上,她的脸上蒙上一层血色的阴影。
“押上来!”拓跋畴随意地挥了挥手。
几名胡兵推搡着一个身穿明黄袍服的人登上城头。
龙袍沾满污渍,金冠歪斜,狼狈不堪,那模样正是邵虞。
他面色如纸,眼神涣散,全无平日的帝王威仪。
“宁平,你这么聪明,那不妨猜猜,我从哪里找到他呢?”拓跋畴无所谓一笑。
宁平抿唇不语。
“原本是找不到的。这位陛下倒也机敏,杀了自己的宠妃,放火焚尸,弄了具焦尸顶替,想扮作殉国而亡,金蝉脱壳。”拓跋畴嗤笑。
邵虞的脸上露出祈求的神色,像是祈求拓跋畴不要再说下去。
宁平觑到他祈求的神色,心如死灰,那颗在眼里的热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绝望如山崩地裂,她立在原地。
原来真的要结束了吗?
宁平大笑,笑意似稀释了滚烫的热泪,“陛下,你可知我从北胡回到晋如今几年了?”
“朕知道,皇姐在北胡的这几年,受了很多委屈,朕在尽可能的补偿…”邵虞一边讲,像是斟酌着发言,一边警觉的看着拓跋畴的脸色,生怕自己因表达不准确命丧于此。
像听到什么可笑之极的笑话,宁平仰头“补偿?”
宁平的目光似度过层层关隘,直到北边的胡地。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北胡环境恶劣,早在文帝时,就对大晋虎视眈眈,到惠帝时,司马光之心,昭然若揭。
而七年年前的旧事是大晋人最不愿提起的,北胡人一句南下,夺下大晋的定,原二州,打开晋国的门户,并要求送上金锭一万,银锭一万五,丝绢两万匹。
这些虽然屈辱,但咬咬牙,尚能接受。
北胡人要求惠帝送上自己的一女作为质子抵押,美其名曰象征二个国家同心一体。
消息一出,全天下震怒,晋国的好儿郎们纷纷砍木为兵,坚决要求北伐,捍卫大晋的尊严。
彼时大晋也是抵抗过的,读书的,种田的,就连山头的强盗也骂骂咧咧着“这帮畜生”出山要求击退自不量力的北胡,拯救文帝膝下唯一的女儿宁平公主。
宁平满含热泪,头一次感受到了“公主”身份的加持。
可此一时,彼一时。
一场天灾,益州本是大晋最主要的粮食产地,却因为涝灾颗粒无收,难民北上拥堵在上雍城中。
高贵的宁平公主,整个大晋的宠儿一瞬间像是长大了,她拜别文帝,笑着宽慰了文帝的慈父之心,一别数年。
再回来,文帝已驾鹤西去,邵虞登了位,一切都朝最坏的地方发展。
“臣子恨,何时灭?”宁平眼中有晶莹的泪意。“我问你!你为何不战?”
她踉跄一步,手中长剑杵地,发出铿然之声。
“补偿?你拿什么补偿我?拿什么补偿那些被掳掠至胡地,生不如死的大晋子民。你亲身经历过那种为奴为婢,生死操于人手的滋味吗?你比谁都更该明白那是什么地狱,可你呢?你做了什么?畏首畏尾,苟且偷安,放任我大晋的尊严被踩进泥里,坐视我大晋的子民在胡人的马蹄下哀嚎。”
像是被戳中痛点,邵虞眼睛终于闪过凌厉的光,“我没想到你到现在还在问我这些问题!皇姐,你还是这么幼稚!”
“难道我不想吗?我有多少次梦回之时都想要亲手掐死这些北胡的蛮人,一刀一刀把他们的肉割下来,才能解我心里的愤恨!”
邵虞胸口剧烈的起伏,但被侍卫押得紧紧的,所以他只能瞪着一双怨毒的眼睛。
“你看看,你往下看看。”
城下人颇多,大家沉默抬头看着这一对姐弟。
宁平定睛望去。
城墙之下,聚拢了黑压压的人群。那是从益州等地逃难而来的灾民,挤在残破的城门内外,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有人将怀中最后一点干硬如石的饼渣塞进孩童嘴里,自己却歪倒在墙角,胸膛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不知是昏厥,还是已然气绝。
城下守城的兵士看到有人倒下,两个人一组,人一抬,便匆匆拖走了。旁边坐着的家人神色麻木,看不出有任何波动。
巨大的凄惶在宁平心中蔓延。
“你看到了嘛?你觉得天下还可再战吗?你让这些活着的人如何呢?”
宁平痛苦的闭上眼睛,留下两行清泪。
她提起裙角,行至城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士兵不敢拦她,她白色的裙角此时此刻像她终于长出的翅膀。
一跃而下。
3
白无常感慨道,“真是个烈女子啊。”
谢无归未做评价,几人都以为到这里为止,没想到画面还在继续,只是有些颤抖。
孟晚不知怎么回事,连忙求助白无常,“怎么个事儿,怎么这画面一卡又一卡的?”
白无常愣住,“啊这,古籍上没写啊。”
孟晚看着卡成纸片的画面,也有点无语,这好比你奔波几公里脱了裤子想要结结实实上个厕所,结果蹲了半天,等到了几个闷屁。
“那怎么办?”孟晚道。
就在这时,谢无归动了,他轻轻的握住孟晚的手。
孟晚:“?”
白无常:“?”
牛头:“小孟,你掐我一下,我怎么看见帝君和你拉手了,我是不是中什么鬼招了?”
孟晚:“……”
虽然帝君牵自己,自己很高兴,但是眼下好像不是时候吧。
她正准备斟酌一下词汇,既能体现自己的羞涩腼腆,委婉提醒一下,其实可以背过人悄悄拉的,又能让帝君知道,自己还是挺乐意的,好拉,多拉。
谢无归指了指稳定下来的画面,又看这几人目瞪口呆张开的嘴巴,疑惑道,“你们在看什么?”
原来是这样,这样居然可以稳定环佩形成的画面啊。孟晚讪讪的抽回手,自作多情了。
画面又成了刚开始一抖一抖的模样。
谢无归皱眉,又拉过孟晚的袖子,将她的手妥帖的放到自己手心中,“不要乱动。”示意几人继续看。
许是觉得有点尴尬,白无常轻咳一声,“帝君如何知道这个方法的?”
谢无归耳朵似有一丝红晕,但语调正经得离谱,“不知道,突然冒出来这么个想法,索性试一试。”
孟晚干笑,“哈哈…哈哈…帝君慧眼!”
几人便继续往后看。
宁平跃下城头时,风声是钝的。
像隔着厚棉絮听刀剑相击。城墙夯土的纹理在眼底拉成模糊的黄褐色条纹,下方攒动的人头冒着灰蒙蒙的热气。
宁平的华服广袖灌满了风,鼓胀如帆——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皇抱着她在太液池乘舟,风也是这样鼓起绣着金凤的船帆。
那时她问:“船要是被风吹翻了怎么办?”
父皇大笑:“朕是真龙天子,龙舟怎会翻?”
龙舟还是翻了。
宁平离地尚有三丈时,一道黑影横掠而来。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人正是北胡的将领拓跋畴。拓跋畴从马背上暴起,黑袍在风中豁然张开。他凌空探手,宁平下坠的势头陡然一滞。
她落进他怀里,轻得像个纸人,他不禁收紧了臂弯。
由于跑得太快,马蹄在青石地上踏出一串火星。
拓跋畴勒缰,黑马人立嘶鸣。他垂眼看了看臂弯里的人,宁平唇角渗血,眼睫紧闭,华服前襟已晕开暗色。
“何必。”他低声道,也不知说给谁听。
不知是不是孟晚的错觉,竟在敌国将领身上读出了一丝怜惜之意。
再然后,随军巫医被召来,巫医是个枯瘦老者,指尖蘸了某种腥膻膏药,神神叨叨在宁平眉心画了道扭曲的符,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宁平真的醒了。
她呛咳着醒转时,天已擦黑。
拓跋畴坐在对面石上磨刀,见她睁眼,刀锋在磨石上顿了顿。
他没告诉她,巫医的治疗是有代价的。
她现在不适合听这个,他想。
宁平不语,只是盯着帐篷中的某个地方出神,眼眶不知不觉蓄满了泪,可她强忍着,愣是不让泪水流下来。
拓跋畴道,“你是女子,女子就算是流泪,也只会让男人怜惜。”
你看这个人,说话都不会说,好好的一句话非要说成这副模样,明明可以说,你是女子,所以不用承担那么多,你可以肆无忌惮的像个被保护的女子一样流泪。
宁平偏不让眼泪下来,她咬得唇角渗出了血,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坐起身。
动作很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腔里未愈的伤,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
但她还是坐起来了,伸手端过拓跋畴递过的药。
孟晚想,宁平绝对是苦到极致了,否则怎么看起来这么苦的药她竟然毫无反应。
她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有些渣滓,她用手指抹起来,也送进嘴里。
看到孟晚喝了药,拓跋畴便离去了,她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人应该就是他。
宁平开始整理自己,发髻早就散了,她摸索着找到那支凤钗——纯金的,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眼睛用红宝石镶嵌。
这是及笄那年父皇赏的。
可从城墙上摔下来后,那红宝石不知所踪,本该镶嵌宝石的一方空出来,像凤凰泣泪。
她握着钗,用尖锐的钗尾一点点梳理打结的长发,挽成一个最简单的髻,钗子斜斜插进去。
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前襟全是血污。她费力地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中衣也脏了,但好歹还能看。她又从地上捡起那条被撕破的缎带,原本束腰用的,现在只剩半截。
她用牙齿配合着手,将缎带撕成几条,勉强把中衣的袖口、衣襟整理得齐整些。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走一步晃三下。
天色已暗,残月刚上柳梢。
营地里燃着火把,胡兵三三两两围坐着,有人在烤肉,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过来。
和饿死的大晋人行成了鲜明对比。
没人拦她,甚至没人多看她一眼——大概拓跋畴交代过。
她穿过营地,穿过破败的城门。
停到了城门外三十步,长着一株老槐树的地方。
树很老了,主干要两人合抱,时值初夏,槐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米白的小花缀满枝头,夜里也看得出那片朦胧的白。
树下有块青石板,大概是早年供路人歇脚的。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月光照上去,泛着清冷的光。
宁平在石板前站了很久。
她仰头看树,夜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真的很淡,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
她从怀中摸出一卷东西。
是宣纸,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藏的。纸皱得不成样子,她又摸出一截炭条——估计是屋里灶膛捡的。
她跪下来,将纸铺在青石板上。月光不够亮,她就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触到纸面。
第一笔落下去时,手抖得厉害,炭条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罪己诏。”
三个字写完,她停顿了很久。
夜风拂过槐花,落在纸面上,像细雪。
一直天快亮时,拓跋畴从调息中醒来。
亲兵端来热水和布巾,他随便擦了把脸,问:“她呢?”
亲兵低头:“一直在城外槐树下。”
拓跋畴皱眉,起身往外走。
晨雾未散,空气里有露水和槐花混合的清冽味道。他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以及树下那个跪着的身影。
宁平的背挺得很直,跪姿端正得像在太庙祭祖。
她低着头,右手执炭,在铺于石板的纸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有时是沉思,有时是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但她用手背抹抹嘴,又继续写。
拓跋畴走近些,停在二十步外。
他老远看见她写下的字,不是簪花小楷,是行书,笔锋凌厉,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炭条划破了纸面。
“罪己诏”三字之后,是长长的一列罪状。
“罪一:质胡七载,苟全性命,未殉国节。”
“罪二:归国四载,妄图回天,耗尽民力。”
“罪三:刚愎自用,不纳忠言,北伐溃败。”
“罪四:心存妄念,苛责君上,不知时势。”
“罪五:城头一跃,非为殉国,实乃避责。”
她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桩决策的失误,每一次用人的不当,甚至某次军粮调配出了差错导致某营饿死了多少人,都一一罗列。
有些事拓跋畴知道,有些事他都未曾听闻。
写到后来,炭条断了。她将断炭在石板上磨了磨,磨出尖,继续写。
“罪四十九:生为帝女,万民奉养,未解民苦。”
最后一条写完,她停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写最后的陈情。
不是为自己辩白,是为上雍城的百姓求情。
她列出城中现存粮仓的位置——有些是官仓,有些是世家大族的私藏;她估算出大概的存粮数量,能支撑多少日;她建议如何分批次开仓,先救老弱妇孺,再及壮丁;她甚至写下几个还算清廉的旧吏名字,说这些人或可协助安民。
写到天光大亮。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东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
宁平放下炭条,双手捧起那卷写满字的纸——厚厚一沓,怕是有数十张。她仔仔细细卷好,用那截断掉的炭条在纸卷外写上“呈北胡主将拓跋将军亲启”。
然后她将纸卷端正放在青石板中央,压上一块小石子。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石板慢慢站起来。
跪了一夜,腿早已麻木,站起来的瞬间晃得厉害,但她很快稳住,甚至还伸手拂了拂衣摆上沾的草屑。
她解下腰间那条破缎带,走到槐树下,踮脚将缎带抛过一根横枝。枝头槐花正盛,缎带穿过花簇时,惊落一阵花雨。
她站在青石板上,将缎带两端系成一个结。
晨光穿过槐树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将下颌轻轻搁进绳圈,脚尖一点,蹬开了脚下的青石板。
身体悬空的刹那,朝阳恰好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泼洒过来,穿过簌簌落下的槐花,给她素白的衣衫和静止的侧影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拓跋畴始终站在不远的地方,没有动。
他看着她在晨光与花雨中轻轻旋转,看着那条素缎慢慢勒紧,看着她最后踢蹬了两下,然后彻底静止。
槐花还在落,落在她肩上,发上,落在青石板上那卷厚厚的罪己诏上。
许久,拓跋畴走过去。
他先拾起那卷纸。他没有展开看,只是握在手里,然后抬头看向树上悬着的人。
宁平闭着眼,唇角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似解脱的弧度。凤钗在晨光下闪着微光,钗头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拓跋畴伸出手,不是去解绳子,而是轻轻拂开落在她脸颊的一片槐花。
“何必……”他低声重复了她醒来时说的那两个字。
然后他转身,对远远候着的亲兵说:
“传令:依此卷所书,开仓赈济城中百姓。凡有劫掠妇孺、滥杀无辜者,斩。”
“将这棵树,”他顿了顿,“连同树上的人,一起厚葬。”
亲兵领命而去。
拓跋畴独自站在槐树下,握紧手中那卷罪己诏。纸卷边缘有些粗糙,磨着掌心。他想起老巫医的话。
自己救她一遭,牺牲十年阳寿,换她多活这一夜,写出这五千字。
值么?
他不知道。
晨风又起,槐花落如雪。有些花瓣飘进他领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树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转身走向城门。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慢慢融进满地的落花里。
“……万罪在身,百死莫赎。唯愿将军念上天好生之德,勿伤百姓。宁平虽死,亦感大德于九泉。”
槐花年年开。
只是再没人知道,那场百年未有的盛大花事,是一个公主用七载屈辱、四载挣扎、一夜书写,和最后一口气,换来的微不足道的愿望。
画面定格于此,环佩光芒渐熄。
4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牛头瓮声瓮气地打破了沉默:“这公主……折腾这一大圈,不还是死了吗?早知如此,那男子,当初何必救她?白白牺牲了自己十年的阳寿。”
白无常摇了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的折扇,“第一次死,是绝望殉国。第二次死,是自我审判后的执行。”
他看向孟晚:“小孟,你怎么看?”
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尚有微温的环佩,仿佛还能感受到宁平最后那份复杂到极致的意念残留。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有些低:
“第一次死,若当时魂魄顺利引渡,经孽镜台照过,过阎罗殿审判,再到奈何桥头喝下我熬的汤,虽然这味道肯定会又苦又烈,但总能喝下去,只要能喝下去,也总能忘掉。”
“而这第二次……”她抬起眼“她在槐树下用一夜时间,亲手把自己的罪刻进了魂里。孟婆汤,恐怕……难以涤净这种罪孽感。”
她顿了顿,“所以,她的魂魄无法顺利进入轮回,不是意外,而几乎是…一种必然,别说百年,千年万年,她可能都困在自己那句万罪在身,百死莫赎里。”
谢无归道,“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在此的原因了。”
孟晚道,“那我们该如何处理她?”
白无常拍手,拂去身上本就没有的灰尘,道,“今日也是有收获的,关于环佩的用法,我们今日破译了两层,一则它可以再现死去那一幕的记忆,二则…”白无常状若无意的看了眼谢无归和孟晚仍然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孟晚脸颊绯红,一下子明白了白无常在说什么。
作势要打他,谁知白无常从乾坤袋中掏出来一个宽口大罐子,孟晚瞧着眼熟,“你拿出来啥东西?”
白无常一摇折扇,将罐子墩在地上,拍了拍,“收纳鬼的。”
孟晚这才突然发现这不是老黑用来腌酸菜的大缸吗?
“你怎么把老黑的酸菜缸子带出来了,小心他打你。话说回来,好歹是一国公主,鬼差大人,你有没有体面点的东西啊?”
白无常摊手,“这个真没有。”
看到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谢无归无奈扶额,又是他出来当和事佬,安慰孟晚,人死后不过一杯土,放在金丝楠木棺材里的人土和放在酸菜缸子的土又有什么区别呢?
孟晚被说服了。
几个人悄无声音的扛着酸菜缸子,回到太傅安排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