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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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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衔月坐在偏室的窗前,谢无归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蚀魂咒解法有二:诛杀施术者,或以至亲之人心头血为引,辅以涤魂草、幽冥花、三生泉水,佐以返魂术,强行拔除。”
“施术者深藏宫中,有三皇子庇护,短时间内难以诛杀。故而,第二条路是目前唯一可行之法。”
宋衔月望向窗外泼墨般的夜色。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寒冷的夜,她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发着高烧,意识模糊间看见一双干净的皂靴停在面前。
那人蹲下身,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披风上有淡淡的松竹香。他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对身后的人说:“带回府吧。”
那年他刚满二十,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前程似锦。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捡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回家,平白惹一身腥他只是淡淡一笑:“见她可怜。”
她后来很多次想,如果他当初没有可怜她,她的人生会是怎样?或许冻死在那个雨夜,或许被牙婆拐卖,或许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挣扎求生,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是他给了她名字,给了她一个家,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明理知义。他让她从泥泞里爬起来,洗净一身污秽,穿上绫罗绸缎,成为人人称羡的“太傅千金”。
宋衔月缓缓站起身,走到连通正室的那扇小门前。手按在门板上,终究没有推开。她转身回到窗边,取出一张空白符纸——这是孟晚留给她的,用于紧急传讯。
她咬破指尖,在符纸上写下几个字:
“三日后,子时,取血。”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雨夜里。
讯息已传给了孟晚和谢无归。
而她,要在这三天内,做好所有准备。
后半夜,雨势渐歇,宋衔月在浅眠中忽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正室那边传来压抑的呻吟,她赤脚跳下床,甚至来不及披衣,一把推开小门冲了进去。
榻上,宋易整个人蜷缩着,双手死死抓住胸口寝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已将鬓发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父亲!”宋衔月扑到榻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却又在烫意之下透出阴寒。冰火交煎,可三个媒介分明都已毁去,咒术为何还会突然加剧?
宋易无意识地呻吟,“水…好深…月儿…别过来……”
他又陷入幻觉了。
宋衔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握住他的一只手,将养魂玉贴在他掌心,催动魂力,试图将灵力渡过去。
可这一次,玉中的灵力如泥牛入海,竟无法渗入他体内分毫。咒力在他经脉中形成了封闭的屏障,这屏障十分坚固,隔绝了一切外来的治愈力量。
宋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嘴角开始溢出暗红色的血沫,血隐隐泛着青灰。
宋衔月咬紧牙关,要以自己的魂力为引,强行冲开咒力屏障,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该怎么办呢?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盘膝坐定,双手握住宋易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掌合在自己掌心之间。闭上眼,凝神静气,将魂识沉入识海最深处。
狂躁翻腾的识海中,似乎有一点微弱的金光。
那是她魂印的核心,也是她魂魄的本源。宁平曾告诫她,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此力,因其一旦消耗,极难恢复,甚至会损伤根基。
她咬牙,此刻,便是生死关头。
宋衔月心念一动,金光缓缓亮起,化作涓涓细流,顺着她的双臂,流入宋易体内,二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巧妙的环形循环通道。
金光入体的刹那,宋易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体内盘踞的咒力疯狂反扑,与金光激烈冲撞。
宋衔月额上渗出冷汗,她闷哼一声,更加用力的输出。
宋易猛地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眼底血丝密布。他盯着宋衔月,却又好像没看见她,“走……快走……”
“父亲,是我!”宋衔月加大魂力输出,“我是衔月!您看着我!”
宋易的眼神聚焦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下一秒,更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他整个身体弓起。
他嘶声哀嚎,手指深深掐进宋衔月的手背,留下数道血痕,“杀了我……杀了我……”
宋衔月泪如雨下。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她哽咽着,俯下身,用额头抵住他汗湿的额头,“父亲,撑住…我就在这里,…很快就好了……”
她的魂力再次如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涌入他体内。
金光与黑气在他经脉中厮杀、纠缠,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宋易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身体痉挛得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
宋衔月紧紧抱住他,用全身力气压制他的挣扎。
她的魂力在急速消耗,识海那点金光越来越黯淡,可宋易体内的咒力依旧顽固,只被逼退少许。
她一咬牙将自己的魂力直接注入他的心脉!
魂力涌入心脉的刹那,宋易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僵直,随后剧烈抽搐,七窍都开始渗出暗黑的血丝。
“父亲!”宋衔月肝胆俱裂,却不敢撤回魂力。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鱼肚白。雨彻底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珠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宋易的挣扎渐渐弱了。
他不再惨叫,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也不再痉挛,只是微微颤抖。七窍渗出的黑血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正常的血。
他体内的咒力,终于被暂时压制住了。
宋衔月缓缓撤回魂力。
最后一缕金光离体的刹那,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强撑着扶住床柱,才没摔在宋易身上。她低头看自己——双手手背被他掐得血肉模糊,衣袖上沾满了他吐出的黑血,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里衣。
而宋易,终于平静下来。
他沉沉昏睡着,眉头依旧微蹙,但呼吸已趋于平稳,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有那种死气的青灰。只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宋衔月探了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大口大口地喘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中已经空空如也,原本温润的养魂玉,不知何时已化作一捧细细的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玉碎人安。
宁平的话在耳边响起:“养魂玉乃地府至宝,可护魂体,抵邪祟。但若强行催动过度,玉碎之时,便是魂损之日。”
魂损。
宋衔月苦笑着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正在缓慢地溃散,像沙塔在风中瓦解。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耳鸣阵阵,连榻上宋易平稳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就是代价。
她挣扎着爬起来,打来热水,拧了热巾,细细为宋易擦拭脸上的血污。擦净脸,又替他换了被血汗浸透的寝衣,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宋衔月坐在光里,看着宋易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
那时她大概七八岁,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宋易守了她一整夜,清晨时累极,伏在榻边睡着了。她醒来时,就看见他侧脸枕在臂弯里,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那时想,这个人真好看。
“父亲。”她轻声开口,“女儿可能要食言了。”
她伸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却终究没有落下。
“答应要一直陪着您的…可能做不到了。”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时,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宋衔月在偏室的榻上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赵伯和阿福来敲过几次门,都被她以“昨夜守夜太累,想多歇歇”为由打发走了。魂体溃散的痛苦如跗骨之蛆,让她连起身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清晰感觉到魂魄如沙漏般流逝;模糊时,便坠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梦见六岁那年的雪地,梦见宋易朝她伸出手;梦见十岁那年学沏茶,打翻了整套雨过天青;梦见十五岁及笄礼,他亲手为她簪上玉簪;梦见北胡的草原,梦见地府的忘川,梦见宁平说:“你这一生,是活给自己瞧的。”
最后她梦见一个雨夜,自己浑身是血地倒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宋易抱着她,嘶声喊她的名字,眼泪砸在她脸上,滚烫。
“月儿……月儿……”
那声音太真实,真实得她猛地惊醒。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挣扎着坐起身,眼前阵阵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东西。
该去给宋易煎药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小药炉边。生火,加水,抓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像耄耋老人。等药煎好,滤渣,倒入碗中,竟花了平日两倍的时间。
端着药盏走向正室时,她的脚步虚浮得厉害,不得不时时停下喘息。
推开门的刹那,她愣住了。
宋易醒了。
他靠坐在引枕上,目光正望向门口。看见她进来,他微微怔了怔,许是她此刻的模样太过狼狈。她的脸色苍白如鬼,眼下青黑浓重,脚步虚浮,连端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父亲醒了。”她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走到榻边,“该喝药了。”
宋易没接药碗,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她心慌。
“你的脸色很差。”他开口。
宋衔月将药碗递到他手边,“父亲发了噩梦,折腾了半宿。许是女儿没休息好,看起来憔悴了些。”
“只是噩梦?”宋易接过药碗,却没喝,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烫着了。”宋衔月将手往身后藏了藏,“父亲快喝药吧,凉了更苦。”
宋易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宋衔月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笑容。
最终,他收回目光,低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碗递还时,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腕。
“手很冰。”宋易皱眉,“可是染了风寒?”
“许是昨夜着了凉。”宋衔月垂下眼,收拾药碗,“父亲再歇歇,女儿去准备晚膳。”
“不必了。”宋易叫住她,“你回去休息。晚膳让阿福送来便是。”
“女儿不累……”
宋易的语气不容置疑,“回去,躺下,好好睡一觉。若明日还这般模样,便不必再来了。”
宋衔月张了张嘴,“是。”她福了福身,退出正室。
回到偏室,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再也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她挣扎着爬到榻边,取出孟晚给的安魂丹,倒出两粒服下。
丹药入腹,痛苦稍缓,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心中一片平静。
还有两天。
两天后,取心头血,施返魂术。若成,宋易得救,她魂飞魄散;若败,两人共赴黄泉。
无论哪种结局,她都能接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接下来的两日,宋衔月强撑着履行侍疾的职责。
她依旧为宋易煎药、布菜、更衣、守夜,只是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宋易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沉。
第三日黄昏,孟晚的传讯到了。
是一枚用符纸折成的纸鹤,悄无声息地落在宋衔月窗台上。她展开,上头是孟晚的字迹:
“一切已备妥。子时,听竹轩见。帝君亲施返魂术。另:三皇子似有异动,今日频繁召见禁军将领,务必小心。”
宋衔月将纸鹤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她平静地起身,沐浴,更衣,梳妆。挑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绾成简单的螺髻,簪一支白玉簪——那是宋易在她及笄时送的。
很好。
至少走的时候,是干干净净的。
晚膳时,她像往常一样为宋易布菜。今日的菜色格外丰盛,都是他平日爱吃的。宋易吃得很少,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父亲怎么不吃?”宋衔月为他舀了勺鸡汤。
“你今日……”宋易顿了顿,“似乎格外安静。”
“许是累了。”宋衔月微笑,“父亲快吃吧,凉了伤胃。”
宋易不再说话,低头慢慢吃着。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收拾碗筷时,宋衔月忽然开口:
“父亲可还记得,女儿十一岁那年,您带我去看元宵灯会?”
宋易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
“女儿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宋衔月将碗碟放入托盘,声音很轻,“女儿记得,那天的月亮特别圆,灯特别亮。”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却笑得温柔:“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元宵。”
宋易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
“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低声说。
“是啊,都过去了。”宋衔月端起托盘,“父亲早些歇息,女儿告退。”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父亲。”
“嗯?”
“谢谢您。”
宋易坐在榻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慌。
他掀被下榻,踉跄着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哪还有什么人,只有廊下昏黄的灯光,还有庭院里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叶。
他扶着门框,胸口那股滞闷的痛楚又涌上来,夹杂着某种更深的不安。他捂着嘴闷咳几声,摊开掌心,一点鲜红刺目。
不是黑血了。
可为何,他心头那片阴云,却越来越重?
2
子时将至。
宋衔月站在听竹轩的庭院里,仰头望着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落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风很凉,吹得她衣袂翻飞,单薄得像随时会随风散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孟晚和谢无归从阴影中走出。孟晚背着个不小的包袱,谢无归手中则托着一方玉匣,匣身流光溢彩,隐有灵气氤氲。
“东西都带来了?”宋衔月问。
“嗯。”孟晚点头“涤魂草、幽冥花、三生泉水,帝君会亲自布阵施术。”她上前一步,抓住宋衔月的手,“衔月,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再想别的法子,或许……”
“没有别的法子了。”宋衔月轻轻抽回手,微笑,“开始吧。”
谢无归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开始布阵。
他从玉匣中取出七面小巧的玉牌,按北斗七星方位置于庭院中,又取出涤魂草、幽冥花,以三生泉水调和,画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阵法完成的刹那,七面玉牌同时亮起柔和的青光,连成一片,将整个庭院笼罩其中。青光流转间,隐隐有梵唱般的低吟响起,庄严而肃穆。
“阵成。”谢无归看向宋衔月,“宋姑娘,请入阵中央。”
宋衔月点点头,走向阵法中心。那里已铺好一方素白锦缎,锦缎上放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金针,针身细如牛毛,针尖一点幽蓝。
“取心头血需三针。”谢无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第一针取精血,伤元气;第二针取气血,损寿元;第三针取魂血,有殒命之危。三针需一气呵成,中途不可停顿。宋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宋衔月跪坐在锦缎上,解开衣襟,露出心口一片雪白的肌肤。
“开始吧。”
谢无归颔首,拈起金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第一针刺入心口!
宋衔月闷哼一声,身体剧颤,却咬牙忍住没有叫出声。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心脉深处被强行抽出,顺着金针缓缓溢出。
那是一滴殷红的血珠,悬在针尖,缓缓滚动,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谢无归迅速取出一只玉瓶,将血珠接入其中。
宋衔月额上冷汗涔涔,呼吸变得急促。
“第二针。”谢无归声音依旧平稳。
宋衔月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从齿缝间渗出,与冷汗混在一起,滴落在素白的锦缎上。
第二滴血珠溢出,颜色比第一滴稍淡,光晕也弱了些。
宋衔月的意识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魂魄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扭曲,耳边嗡嗡作响,连谢无归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飘忽。
“第三……”
“住手!”
一声嘶哑的怒吼骤然响起!
庭院入口处,宋易扶着门框,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醒的,也不知何时出来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长发披散。
“你们在干什么?”他踉跄着冲进庭院,却被阵法青光挡在外面。他拼命捶打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嘶声怒吼:“放开她!我让你放开她!”
宋衔月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目眦欲裂,看见他疯狂捶打阵法,看见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痛楚。
她忽然笑了。
他是在意的。
“宋衔月,我命令你,立刻停下。”
宋衔月摇摇头,看向谢无归,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两个字:“继续。”
谢无归闭了闭眼,手腕一沉。
第三针刺入!
奇怪的是,这一次一点痛觉都没有,她只觉身体一轻,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离开了。视野变得无比清晰。
她含笑着环顾四周。
她看见宋易,跪在阵法外,双手死死按在屏障上,额头抵着青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他在说些什么呢?可她听不见。
世界正在离她远去。
她缓缓倒下,倒在素白的锦缎上。心口第三滴血珠缓缓溢出,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光晕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谢无归迅速将其接入玉瓶。
“血引已成。”谢无归沉声道,“孟晚,准备施术。”
孟晚闻言,强忍悲痛,迅速将玉瓶置于阵法中心,开始诵念咒文。咒声响起,七面玉牌青光大盛,阵法开始缓缓运转。
宋衔月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混沌里,没有重量,没有形体,只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在眼前旋转——十岁那年的茶香,十五岁那年的月光,北胡的草原,地府的忘川……最后定格在宋易那双绝望的眼睛上。
父亲。
她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从她体内被牵引而出,阴冷污浊的黑气,正是残留在宋易体内的咒力。
黑气被金光逼迫、炼化,发出无声却凄厉的尖啸。
这是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交换。
她的生机在流逝,他的死气在消散。
此消彼长,生死轮转。
第一日,过去了。
宋衔月感觉自己的意识清晰了些,却依旧无法控制身体。她像一具空壳,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如沙漏般流逝。而宋易始终跪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谢无归没有停。
第二日,第三日……施术在持续。
每过一日,宋衔月就能感觉到自己与身体的联系更微弱一分,魂体溃散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宋易的气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转,脸上的死灰褪去,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有力。
到了第五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庭院时,谢无归停下了诵咒。
阵法青光缓缓敛去,七面玉牌“咔嚓”一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谢无归踉跄一步,显然施术消耗巨大,孟晚眼疾手快,扶住了帝君。不知帝君是不是故意的,顺势往孟晚怀中靠了靠。
谢无归目光落在宋衔月身上,“第一阶段完成。她……撑过来了。”
孟晚眼泪夺眶而出。
宋易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话。他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
“月儿……”
宋衔月听见了。
她想回应,想睁开眼看看他,可她做不到。她的魂魄像一堆散乱的拼图,勉强粘合在一起,无法驱动这具破败的身体。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要你拿命来换……宋衔月,你听见没有?我宁可死…”
他紧紧抱住她,手臂收得那么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宋衔月想抬手回抱他,却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她很开心。
他爱她。
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爱,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深沉、痛苦,如地火奔涌,如业火焚心。
2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场梦。
宋易亲自盯着并非虚言。他推掉了所有朝务,称病在家,终日守在听竹轩,思及种种,宋衔月都有些哭笑不得,但心中暗自享受着这份关心。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早已超越了父女的界限。可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明说。
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比如,偶尔肢体接触时,两人都会不自觉地僵住,然后仓皇分开,耳根泛红。
比如,夜深人静时,宋易会坐在她榻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看着她沉睡的侧脸,一看就是许久。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映得温柔而痛楚。
宋衔月都看在眼里。
她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情,虽然未来还有诸般困难,但宋易至少是松了口,愿意让她留在身边。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孟晚悄悄来了。
她是从后院的角门溜进来的,扮作送菜农妇的模样,挎着个竹篮,里头藏着给宋衔月的补魂丹药和一些地府带来的灵药。
“你可吓死我了。”一见面,孟晚就红了眼眶,拉着宋衔月上下打量,“那天晚上,我看你气息都快没了……还好帝君厉害,硬是把你的魂给拽回来了。”
宋衔月微笑:“多谢你们。”
“谢什么谢。”孟晚抹了把眼泪,“不说这个了。”孟晚从竹篮底层摸出个小布包,“这是帝君让我带给你的东西,每日亥时服一剂,能稳固魂体。还有这个——”
她取出一个用符纸层层包裹的物件,“这是我们从那个刘太监住处搜出来的东西。你猜怎么着?那老太监根本不是前朝方士,而是北□□来的细作。三皇子和他勾结,用蚀魂咒害宋太傅,为北胡南下扫清障碍!”
“证据呢?”
“都在这里。”孟晚拍了拍布包,“密信,三皇子与北胡往来书信的抄本,还有他们用邪术害人的物证。帝君用搜魂术从刘太监脑子里挖出来的,绝对可靠。”
“刘太监人呢?”
“死了。”孟晚撇撇嘴,“三皇子察觉事情败露,抢先灭了口。不过死前被帝君搜了魂,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三皇子通敌卖国,勾结北胡,谋害忠良。而父亲,就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这些证据,足以扳倒三皇子吗?”她问。
“难。”孟晚摇头,“三皇子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这些证据若贸然呈上去,很可能被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物、构陷皇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有更确凿的证据,或者——”孟晚看着她,“能让三皇子自己露出马脚。”
宋衔月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她接过布包,仔细收好,“多谢。”
孟晚担忧地看着她:“衔月,你现在魂体未愈,千万别逞强。”
“我知道。”宋衔月微笑,“放心,我有分寸。”
送走孟晚,宋衔月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夕阳染成金红的竹叶,心中一片冰凉。
扳倒三皇子,谈何容易。
可若放任不管,他迟早会卷土重来。下一次,父亲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易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坐在窗边,眉头微蹙:“怎么起来了?你要多卧床休息。”
“躺久了闷。”宋衔月接过药碗,试了温度,一饮而尽。药极苦,她却面不改色,只将空碗递还。
宋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安。自醒来后,她就异常乖巧,让喝药就喝药,让休息就休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
“衔月。”他忽然开口。
“嗯?”
“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宋衔月抬眸看他,目光清澈:“父亲想听什么?”
“没什么。”他最终移开目光,转身收拾药碗,“你好好休息,晚膳时我再来。”
“父亲。”宋衔月叫住他。
宋易脚步一顿。
“如果……”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女儿做了让父亲失望的事,父亲会原谅女儿吗?”
宋易心头一紧,猛地回身:“你要做什么?”
“只是随口一问。”宋衔月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女儿只是觉得……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父亲教过女儿,有所为,有所不为。可若是所为与所不为冲突时,该如何抉择?”
宋易走回榻边,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他握住她的手,“不要想着一个人去扛。若真有难处,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起?”宋衔月眼眶微红。
“一起。”宋易点头,“从今往后,无论福祸,无论生死,我们一起担。”
宋衔月的眼泪终于滚落。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