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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1 ...
1
宋衔月踏入听竹轩时,宋易正半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一如既往的温和“回来了。”
他放下书卷,声音平稳。
“父亲。”宋衔月依礼福身,垂眸敛衽,“女儿不孝,久未问安。”她抬眸,“父亲...清减了不少。”
“无妨。”他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北胡路途遥远,风沙甚大,可还适应?”
宋衔月心下稍定,“承父亲挂念,一路尚算平安。”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北胡虽气候恶劣,但民风直率,女儿……受益匪浅。”
“受益匪浅。”宋易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静无波,宋衔月却无端端觉得脊背发凉。
他放下书卷,以手撑榻,似乎想要坐直些,不知牵动了什么,闷咳起来。他抓起帕子掩住口唇,肩背在单薄的寝衣下剧烈起伏。
宋衔月下意识上前半步,手已抬起,却在触及他榻边帷帐时僵在半空。
良久,咳嗽声渐息。
宋易喘息稍定,将帕子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这才抬眼看向她。
他的眼眶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发红,“北胡王庭近年与朝廷关系微妙,你孤身前往,未免莽撞。可曾遇到为难之事?”
“不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女儿谨记父亲教诲,行事低调,只是四处游历,见识风土人情,并未涉足王庭纷争。”
“只是游历?”宋易的声音依旧温和,“我听闻,北胡最近有些不大太平。边境传回的消息说,王庭内部似有变故,连那位久不问世的大巫都出面了。”
她强自镇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女儿居于边境小镇,对王庭之事所知有限。只是……离京前父亲曾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女儿愚钝,书卷之理未能参透,便想着亲眼去看看这世间百态,或许能有所悟。”
好一个“有所悟”。
宋易的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叩了叩,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那么,”他放缓了语速,“这一趟万里路,你悟到了什么?”
“女儿……”她开口,“女儿见识了草原的辽阔,方知天地之大,人之渺小。见识了北胡人纵马驰骋的肆意,也见了边镇百姓生计的艰辛。女儿在想……这世间事,或许并非黑白分明,对错易辨。有些路,看似歧途,却是唯一可走之路。”
她忽然顿住,有些歧途,确实唯一能走的路,他会听明白吗?
宋易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油灯的火焰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歧途?”他重复两个字,语气温和,看不出来有丝毫的波动。
宋衔月闭了闭眼,将心中的翻涌压制下去,“女儿明白了,天地之大,人当自守其心。”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父亲大恩,女儿没齿难忘。”她垂下头,不让眼中的湿意被他看见。
“不是恩。”宋易却摇了摇头,声音低缓,“是缘。也是债。”
债?
宋衔月愕然抬头。
宋易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道:“这些年,我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明理知义,盼你如松如竹,立身端正,也盼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凝重,“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宋衔月心头一紧。
“我教你看圣贤书,却忘了告诉你,圣贤书中没有答案的事,这世间太多太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我教你守礼法,却未曾告诉你,礼法之外,人心该如何安放。我更不该……让你生出不该有的倚赖。”
“父亲……”
“听我说完。”宋易罕见地打断了她,“这话我在心中盘算许久,眼见你如今出落得愈发沉稳,想来处事也更加得体,你是我宋易的女儿,无论血脉如何,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正因如此,有些路,我不能让你走;有些错,我不能让你犯。”
他撑起身子,想要坐得更直些,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这次,宋衔月看见他指缝间渗出的血色,刺目惊心。
“父亲!”她顾不得礼数,冲上前去,想要扶他,却被他抬手止住。
“无碍。”他拭去唇边血迹,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目光却异常清明锐利,“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有些话,今日必须说与你听。”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这世间对女子苛求,对名分更是一丝不苟。你我虽有父女之名,却无血脉之实,这本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若再让人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衔月,你可知那会是怎样的万劫不复?”
“我不会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宋衔月脱口而出,眼泪终于滚落,“父亲,我…”
“可我在乎!”宋易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因气息不稳而剧烈咳嗽起来。他扶着榻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我在乎你的清誉,在乎你往后的人生!衔月,你才十八岁,你的路还很长很长。”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
“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跪着像什么样子。”
宋衔月不动,只是固执地望着他。
“我让你起来。”他重复。
她终于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
“明日,我会修书几封。”宋易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南谢氏家主与我乃故交,其家学渊源,门风清正。他家中有适龄子弟,才学品貌皆是上佳。你若愿意,可去小住些时日,若觉投缘……”
“父亲是要将我嫁出去?”宋衔月打断他。
“是为你寻一个堂堂正正的归宿。”宋易纠正她,声音依旧平稳,握着锦被的手却青筋毕露,“谢家百年清誉,门第高贵,绝不会委屈了你。你会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会有敬你爱你的夫君,会有属于自己的家,会有……光明正大的人生。”
“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她几乎是在嘶喊,“父亲,您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宋易骤然打断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入她眼中,“宋衔月,我养你十几年,教你诗书礼仪,不是让你今日在此对我说这些糊涂话。父女之伦,天地纲常,这是底线,是绝不可逾越的鸿沟!今日这番话,我只当从未听过。从今往后,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绝不可再提,绝不可再想!”
宋衔月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墙站稳。
“女儿……明白了。父亲苦心,女儿感念。婚姻大事,但凭父亲做主。”
她再次屈膝,行礼,“夜深了,父亲早些安歇。女儿……告退。”
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夜色里。
2
雨声渐沥,敲在听竹轩的黛瓦上。宋易依旧倚在榻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里,那方素帕早已被冷汗浸透,皱成一团。帕子中心,是他生生掐出的指甲印,深可见痕,周围斑斑点点,是新鲜的血迹。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弓起身子,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几乎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宋易猛地收声,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咳嗽,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寝衣,又恢复了那个端方持重的太傅模样。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宋衔月去而复返。
她站在门外廊下,雨丝打湿了她的肩头,鬓发微湿,紧紧贴再脸颊上。她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碗口冒着袅袅热气。
她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那道半开的门扉,垂眸低声道:“女儿见父亲晚间咳得厉害,去小厨房煨了盏川贝雪梨。父亲…用一些吧。”
宋衔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动,只是轻声问:“父亲……当真要将女儿许给谢家?”
宋易沉默了片刻。
“谢家是江南世家,门风清正,诗礼传家。”他终于开口,“谢氏长子谢怀瑾,年方二十,已中举人,才学品貌皆是上乘,性情温润,绝非纨绔之辈。”
“父亲,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明白。谢家门第高贵,谢公子才学出众,确是良配。”
她缓缓抬起头,隔着雨幕与门扉,看向他。灯火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雨夜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火焰。
“人生在世,并非事事都能遂心如愿。谢家是百年望族,能护你一世安稳。而京城……”他顿了顿,语气渐沉,“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是因为三皇子吗?”宋衔月忽然问。
宋易眸光一凛。
“女儿回府时,听赵伯提了几句。”宋衔月迎上他骤然锐利的目光,“三皇子近来频繁出入府中,名为探病,实则…别有用心。父亲病中,他却频频请旨欲遣宫人入府照料,其意不言自明。父亲是担心,若女儿留在京中,会成为他要挟父亲的筹码,是吗?”
窗外的雨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瓦上,敲在庭中的芭蕉叶上。
许久,他的声音被雨幕滤得有些模糊:“赵伯老了,有些话,只听一半便急着传。”
“女儿并非妄议朝政。”她向前迈了半步,“只是途经边镇,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听过将士们酒后真言。父亲,北胡王庭确有异动,三皇子……与那边书信往来,怕不只是传闻。”
“你看见了什么?”
“女儿没看见什么。”宋衔月不退不让,“女儿只是听说,边军近来调动频繁,粮草补给却屡屡拖延。而京中……有人正忙着替父亲分忧,连太傅府的家事都要插手了。”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女儿想,父亲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身边再多一双眼睛。”
宋易缓缓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灯光将他过分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深重的阴影。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衔月……长大了。”
“父亲教女儿读史,不正是为了明得失,知兴替么?”
“看清之后呢?”宋易睁开眼,“你想做什么?留在府里,与那些虎狼周旋?还是觉得,你能护得住我?”
宋衔月摇头,“但女儿至少能成为父亲不用防备的人。三皇子送来的宫人,父亲能信吗?太医署每日送来的药,父亲敢毫无疑虑地喝吗?”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终于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屋内。她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端起那碗犹自温热的川贝雪梨。
“这碗羹汤,从选梨、清洗、去皮、挖核,到文火慢炖,是女儿亲手做的。”她捧着碗,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经过任何旁人的手。父亲,您敢喝吗?”
宋易的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手中那盏温润的青瓷碗。
碗口白气袅袅,他记得这个味道,记得她小时候,总是搬个小凳子守在炉火边,拿着蒲扇小心控制着火候,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模样。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了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她的手背,两人俱是一颤。
宋衔月飞快地收回手,背到身后。
宋易垂下眼,他沉默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宋衔月静静站在榻边,看着他喝汤。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爱他。
一碗汤见底。
宋易将空碗放回托盘,取过帕子拭了拭嘴角。
“汤很好。”他说,“有心了。但婚事,不会变。”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谢家那边,我会尽快安排。一个月内,送你离京。”
“父亲是担心,女儿留在京中,会成为三皇子拿捏父亲的把柄,所以急于送女儿去一个他势力不及的地方,对吗?”
宋易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榻边那卷书,翻开了其中一页。
“女儿明白了。”宋衔月再次福身,“父亲早些歇息,女儿告退。”
2
雨停时已是后半夜。
宋衔月回到自己久未居住的衔月阁,没有唤丫鬟点灯,她坐在窗边那张黄花梨木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墨是宋易从前惯用的墨,她及笄那年,他送了她一套,说:“往后处理家书账目,需用好墨。”
窗外,听竹轩的方向仍亮着一星灯火。
她知道他也没睡,她提笔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做了梳理,以及整理出一份建议,这是她从宁平那里学到的,有助于理清头绪。
写罢,她将清单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天光已泛起鱼肚白,她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长发简单绾起,插一支毫无纹饰的银簪。
她深吸一口气,朝听竹轩走去。
宋易确实一夜未眠。
雨停后,咳嗽倒是缓了些,但胸口那团滞闷的寒意仍然未散。
窗外天色渐亮时,他唤了赵伯进来。
“今日起,”他靠坐在引枕上,“府中一应事务,暂由小姐打理。听竹轩里外,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便是我的意思,若与她相左,也以她为准。”
赵伯是府中老人,从宋易少年时便跟着,闻言猛地抬头:“大人,这……”
“照做便是。”宋易闭了闭眼,“另外,给江南谢家的信,今日务必送出去。用最快的驿马。”
“是。”赵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门被轻轻带上。
宋易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那是他三年前手书的《诫子书》,笔力遒劲,字字端方:“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静以修身。
他无声地笑了笑,反而扯得胸口一阵闷痛。他抬手按住心口,指尖下的跳动微弱而紊乱。昨夜她问“敢喝吗”时那双眼睛,烫得他几乎要别开脸去。
他敢喝。
他教她读书明理,教她立身端正,却从未教过她如何在豺狼环伺的境地里周旋保全。可如今,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学的第一课,便是如何护着他这个“父亲”。
门被轻轻叩响时,宋衔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父亲,女儿来请安。”
“进。”
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捧着热水巾帕的丫鬟。
宋易注意到她今日的装扮——素衣银簪,正是侍疾的打扮。她走到榻边,自然地接过丫鬟手中的铜盆,试了水温,绞了热巾,递到他面前。
“父亲先净面。药膳已在小厨房温着,稍后便送来。”
宋易接过热巾,敷在脸上,温热的蒸汽暂时驱散了胸口的寒意。
他听见她轻声吩咐丫鬟退下,走到窗边将支摘窗推开半扇,“晨间风凉,开一刻钟便好。”接着是整理书案上散乱卷宗的窸窣声。
宋易拿下脸上的巾子,看见她正将他昨夜看过的那几份公文理齐,又将他随手搁在案角的笔洗净挂回笔架。
“衔月。”他忽然开口。
她手上动作未停,微微偏过头:“父亲请讲。”
“这些琐事,让下人做便是。”
“女儿既侍疾,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她转过身,“况且,有些事经了旁人的手,父亲未必安心。”
她走到榻边,从他手中取回已凉了的巾子,重新在铜盆中搓洗。
宋易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学沏茶,也是这样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沸水注入茶壶,生怕洒出一滴。
那时她才十岁吧?踮着脚才勉强够到桌沿,却执意要亲手给他泡一杯茶。
“父亲在想什么?”
宋易移开目光:“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小时候学沏茶,打翻了一整套雨过天青的茶具。”
“女儿愚笨,”她将重新拧好的热巾递给他。
“不是愚笨。”宋易接过巾子,握在手里,“是太要强。打翻了便打翻了,偏要自己收拾碎片,割了手也不吭声。”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觉得自己搞砸了他的寿辰。他记得自己蹲下身,握住她流血的手指,用干净的白绢细细包扎。她哭得抽抽噎噎,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
“女儿以后不会了。”她轻声说。
她长大了,不会再为打翻茶具而哭,却学会了在雨夜端来一碗羹汤,问他“敢不敢喝”。
“药膳好了。”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宋衔月转身去接。她亲自将托盘端进来,摆在榻边小几上,揭开盅盖。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是川贝雪梨,只是今日又添了几颗红枣和枸杞。
“太医说父亲气血两亏,需温补。”她盛出一小碗,试了温度,递到他手边,“红枣补血,枸杞明目,都是温性的,不燥。”
宋易接过碗,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手。这次两人都有了准备,一触即分,他低头喝汤,她则退开两步,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室内。
她先走到香炉边——昨夜雨大,炉中未燃香,此刻是空的。她俯身仔细嗅了嗅炉内残留的气息,又用手指抹了抹炉壁内侧,凑到鼻尖细闻。
接着是窗边的矮几。她将花盆端起,仔细查看盆土,又检查了盆底。
然后是书架。她一本本抽出来,快速翻动书页,又对着光查看封皮与内页的夹缝。
宋易喝汤的动作渐渐慢了。
“在找什么?”他放下碗,声音平静。
宋衔月正检查到榻边那对青玉镇纸,闻言手未停,只淡淡道:“看看有无虫蛀霉变。雨季湿气重,这些物件最易受损。”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真是如此。但宋易知道不是。
“你在怀疑有人动过手脚。”他直接挑破。
宋衔月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对镇纸,目光直直看向他:“父亲难道不怀疑?”
“衔月。”他缓缓坐直身子,胸口因这动作又是一阵闷痛,但他强压了下去,“你此次北胡之行,究竟遇到了什么?”
宋衔月将镇纸轻轻放回原处。
“女儿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她走回榻边,端起空碗,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她目光落在他脸上:“父亲可曾听说过一种东西,叫做蚀魂咒?”
“巫蛊邪术,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握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是啊,子不语。”宋衔月笑了笑,“可这世上有太多事,圣贤书里没有写,不代表不存在。父亲博览群书,应当读过《夷坚志》《搜神记》之类的杂书,里头记载的奇闻异事,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她顿了顿,“女儿在北胡时,听一位老萨满提起过。蚀魂咒,以生人毛发、贴身之物为引,辅以邪法咒文,可缓慢侵蚀中咒者的生机与魂魄。初期症状与肺痨无异——咳嗽、咯血、乏力、畏寒。但寻常药石罔效,只会一日日衰弱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魂魄被蚕食殆尽,外表看似病故,实则内里早已是一具空壳。而且,下咒者需定期接近中咒者,加固咒术。所以——施咒之人,必定在父亲身边。”
良久,宋易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无稽之谈。”
“是吗?”宋衔月从袖中取出那份清单,展开,递到他面前,“那父亲可否解释,为何自去年秋狩归来后,您的病情便急转直下?为何太医署众口一词说是积劳成疾、风寒入肺,却无一人能说出确切病因?为何每回三皇子来探病后,您夜里咳得便格外厉害些?”
“还有,”宋衔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枕边那只墨绿色锦囊上,“这香囊,是去年宫中重阳宴上,贤妃娘娘所赐吧?父亲一直贴身佩戴。”
宋易下意识抬手按住了那只锦囊。
“女儿可否借来一观?”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恭敬,眼神却不容拒绝。
他松开了手。
宋衔月拿起锦囊。入手微沉,丝线是上好的苏绣,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样,针脚细密,确系宫中之物。
她解开系绳,将囊中之物倒在掌心——是一些晒干的药材:丁香、艾叶、薄荷、陈皮,都是寻常驱邪避秽之物,散发着混杂的草药香。
她将锦囊翻过来,仔细检查内衬的缝合处。指尖在某一处停住了——那里的针脚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密一些,线头也藏得格外隐蔽。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银簪,用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处线头。
线头松开,内衬被挑开一个小口。宋衔月用簪尖从那口子里,缓缓钩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药材。
是一小撮用红丝线捆扎的毛发。毛发下,还压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黄纸,纸上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画着某种扭曲古怪的符文。
宋衔月的手很稳,但宋易看见她托着那撮毛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父亲的头发。”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还有……咒符。”
她抬起眼,看向宋易。
“现在,父亲还觉得是无稽之谈吗?”
宋易没有回答。
他静静看着宋衔月掌心那撮头发和那张诡异的符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些东西,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扔掉。”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就扔掉。”
“父亲……”
“扔掉!”他猛地提高声音,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宋衔月慌忙将那些东西扔在地上,反手扶住他。她的手触到他后背时,能清晰感觉到那层布料下凸起的脊骨,还有因剧烈咳嗽而震颤的肌肉。
“药…”她朝外喊,“阿福,快端药来!”
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阿福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冲进来,看见榻上情形,吓得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
宋衔月接过药碗,试了温度,一手扶住宋易的肩,一手将药碗凑到他唇边:“父亲。”
宋易咳得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但还是勉强就着她的手,将一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灌了下去。药效未至,咳嗽暂缓了些,但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痛楚却愈发清晰。
他靠在引枕上喘息,额上冷汗涔涔。
宋衔月用热巾替他擦拭额头,手指触到他皮肤时,感觉到那底下异常的烫。
她心头一紧——是咒术反噬?还是单纯的情绪激动诱发了病症?
“父亲,”她放柔声音,“那东西已经扔了。女儿会处理干净,您别担心。”
宋易闭着眼,良久,才开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女儿在北胡时,遇到过一些……特别的人。”她斟酌着措辞,“他们教了女儿一些辨认邪术的法子。昨夜看见父亲袖中帕子上的血,颜色暗沉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青灰,便起了疑心。今早检查,不过是…印证猜测。”
她说得半真半假。
“特别的人。”宋易重复着这四个字,“衔月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秘密。”
宋衔月心头一酸,“女儿没有秘密。”
“你不该卷进来。”他声音很轻。
宋衔月摇头,“从女儿决定回京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干干净净地抽身。父亲教过女儿,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义。”
“这不是义。”宋易打断她,“这是傻。是飞蛾扑火。”
“那父亲呢?”宋衔月直视他的眼睛,“明知朝堂凶险,明知三皇子虎视眈眈,明知这病来得蹊跷,却还要强撑着上朝、批阅公文、安排女儿远嫁——父亲难道不是在做同样的事?”
宋易语塞。
“罢了。”他叹息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是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为上。若事不可为……便走。去江南,去谢家,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再回来。”
宋衔月没有应声。
她只是轻轻松开他的手,起身,走到那撮头发和符纸旁,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将它们仔细包好,收进袖中。
“女儿去处理这些。”她福了福身,“父亲好生歇息。午膳时女儿再来。”
出了听竹轩,宋衔月没有回衔月阁,而是径直去了府中西南角的小佛堂。
佛堂常年有仆役洒扫,但因宋易不信神佛,此处香火冷清,只偶尔有府中老仆来上柱香。此刻晨光正好,佛堂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阶缝里冒出嫩绿的苔藓。
她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闩。
佛堂内陈设简单,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一张供桌,两个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陈年木料与香灰的气息。
宋衔月走到观音像前,没有上香,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素帕包裹,放在供桌上,展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咬破右手食指指尖,鲜红的血珠涌出,她在虚空中快速勾勒——不是符咒,而是地府里宁平教她的专门用于“标记”邪术痕迹的灵印。
指尖的血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最终凝聚成一个复杂的纹样,缓缓落在那些头发与符纸上。
纹样触物的刹那,头发与符纸腾起一股黑烟。
烟极淡,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原本的头发与符纸,迅速化为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宋衔月看着那堆灰烬,脸色白了白。
好在有所获的。
施咒者的气息带着宫廷熏香与草药混杂的味道。
咒术的媒介应该不止这一处。除了这锦囊,至少还有另外两个媒介,被安置在宋易日常接触的地方。
加固的频率为每七日一次,而最近一次加固,是在……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三皇子最近一次来探病日子。
宋衔月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想起孟晚和谢无归正在调查的“魂损案”,也许中间有什么联系。
她需要见孟晚。
午后,宋衔月以为父亲祈福为由,出了太傅府。
她没有带丫鬟,只身一人,乘一顶青布小轿,去了城西的慈恩寺。这是上雍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她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在观音殿上了一炷香后,她顺着人流往后山走。慈恩寺后山有一片竹林,林中有几处供香客歇脚的凉亭,平日人迹罕至。
她在最深处那座凉亭里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感应玉符,握在掌心,默念孟晚教她的口诀。
玉符微微发烫,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竹林深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衔月!”孟晚从竹影里钻出来,今日颇为不同,换了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裙,头发也绾成简单的妇人髻,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小媳妇。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亭子里,一屁股坐下,抓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喘着气说:“累死我了。我和帝君这几日快把上雍城翻了个底朝天。”
她忽然停住,凑近宋衔月,鼻子动了动:“你身上…有咒术残留的气息。很淡,但错不了。你接触过了?”
宋衔月点头,将锦囊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孟晚听得眉头紧锁,“我和帝君查的那几起魂损案,死者生前都接触过同一种东西,一种掺在熏香或香囊里的料。我们追查来源,最后摸到了一家香料铺子,铺子的东家,是三皇子奶娘的表亲。”
宋衔月心头一沉:“那铺子现在如何?”
“被我们暗中监视着。”孟晚道,“帝君在那铺子周围布了阵,只要有人去取或传递消息,我们立刻就能知道。不过…三皇子那边似乎很谨慎,这半个月都没动静。”
“他有动静。”宋衔月说,“三天前,他去太傅府探病,应该就是去加固咒术。而且据我感知,这样的脏东西至少还有两个,藏在府里其他地方。”
孟晚道:“这王八蛋是要活活把宋太傅耗死啊,等等——你说感知?你怎么感知到的?”
宋衔月沉默了片刻。
“宁平教了我一些法门。”她说道,“我的魂体对这类阴邪之物比较敏感。”
宁平确实教过她,而她因魂印苏醒又重塑的缘故,对魂魄相关的波动感知远超常人。
孟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道:“那现在怎么办?需不需要我和帝君潜入太傅府,帮你把另外两个找出来?”
“暂时不要。”宋衔月摇头,“府中眼线太多,三皇子的人盯着,你们贸然潜入容易打草惊蛇。媒介我会慢慢找,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弄清楚蚀魂咒的具体解法。宁平可曾提过?”
孟晚挠挠头:“这个…我得回去问问帝君。宁平公主虽然博学,但这类偏门邪术,帝君可能知道得更详细些。不过按常理,这类咒术要么找到所有媒介销毁,要么抓住施咒者逼他解咒,要么……”
她顿了顿,“要么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配合特定的法门强行拔除。但这法子凶险,弄不好两人都得搭进去。”
“第二件事呢?”她稳住心神问。
“第二,”孟晚正色道,“我需要你们帮忙查一个人——三皇子身边,懂这些邪术的,究竟是谁?是江湖术士,还是宫里的人?此人必定深得三皇子信任,且行事隐秘。”
孟晚眼睛一亮:“这个我们倒有些线索。帝君之前用追踪术追查那原料上的气息,最后指向的方向是——皇城。而且不是外朝,是内廷。”
内廷。
宋衔月与孟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能自由出入内廷、懂得邪术、且能为三皇子所用的人……范围其实很小。
宦官。太医。或是有特殊身份的方士之流。
“我会让帝君重点查内廷。”孟晚道,“你自己在府里千万小心。三皇子既然下了这么阴损的咒,就不会只此一手。他往你府里塞人,只怕不止是监视那么简单。”
宋衔月点头:“我知道。父亲已经让我暂管听竹轩,我会把那里守得铁桶一般。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父亲仍在安排我与谢家的婚事,想尽快送我离京。我怕时间不多。”
孟晚拍拍她的肩:“放心,有我和帝君在,绝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嫁了。况且——”她嘿嘿笑:“谢家那位公子,我打听过了,人倒是不错,但性子太过端方守礼,你俩要真成了,估计没趣得很。”
宋衔月无语。
孟晚站起身,“行了,我不能久留,得回去跟帝君汇报。你记住,若有紧急情况,捏碎玉符,我们瞬息便至。”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塞给宋衔月:“这是老白炼的安魂丹,你魂伤初愈,又接触了咒术,每日服一粒,千万别省着。”
宋衔月握紧瓷瓶,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多谢。”
“客气啥。”孟晚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宋衔月在亭中又坐了片刻,将孟晚带来的信息在心中反复梳理,直到日头西斜,才起身离开。
轿子在太傅府角门停下。她下轿时,看见门房处站着个面生的内侍,正与管家赵伯说着什么。
那内侍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看见宋衔月,躬身行礼:“这位想必是宋小姐吧?奴婢是三殿下跟前伺候的小德子,殿下惦记太傅病情,特命奴婢送些上好的血燕来,给太傅补补身子。”
宋衔月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父亲正在静养,不便见客,心意领了,东西还请带回。”
小德子笑容不变:“殿下说了,太傅乃国之栋梁,千万保重身体。这血燕是南洋进贡的极品,最是温补,小姐不妨收下,也是殿下的一片心。”
“父亲虚不受补,太医嘱咐饮食清淡。”宋衔月语气平和“公公请回吧。赵伯,送客。”
她不再多言,径直往内院走去。
身后传来小德子抬高了些的声音:“那奴婢便不打扰了。只是殿下还让奴婢带句话——太傅若需人手照料,宫中随时可遣人前来,绝不教太傅为琐事烦心。”
听竹轩内,宋易并未如宋衔月嘱咐的那般好生歇息。
他靠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洒金宣,墨迹犹新,是他今日口述、赵伯代笔,写给江南谢氏家主谢延年的。
信的内容无非是叙旧、问安,再委婉提及家中有一养女,年已及笄,品貌端庄,略通文墨,欲与谢家结秦晋之好云云。措辞得体,语气恳切。
他提笔,在信末又添了几行:
“……小女衔月,性虽柔婉,然内蕴坚刚,恐非寻常闺阁所能囿。若蒙不弃,愿以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但求一安身立命之所,不求显达,惟愿平安顺遂,岁月静好。弟易,顿首再拜。”
写罢,他盯着那“平安顺遂,岁月静好”八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另取一张信纸,这次没有让赵伯代笔,而是自己强撑着坐直,提笔,蘸墨,一字一字地写:
“怀瑾吾侄如晤:
江南一别,倏忽三载。闻侄学问精进,德行日彰,心甚慰之。今有要事相托,望侄慎之重之。
余养女衔月,年十八,性敏慧,通诗书,然命途多舛,身世飘零。余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世,唯此女放心不下。京中形势诡谲,非久居之地,故欲遣其往江南,托于侄处。
然衔月非寻常女子,其心有志,其性有刚,恐不甘困于宅院方寸之间。侄若愿,可教之以经世之学,授之以立身之道,待其心志成熟,或可许一自由之身,令其择愿而行。
若侄无意,亦无妨。但求护其周全,予一容身之所,待风平浪静,再谋出路。
此事关乎此女一生,亦关乎谢家声誉,万望深思。余在此,拜谢。
叔易手书”
这封信,他没有用太傅府的公笺,没有盖印鉴,字迹也因手抖而略显潦草。但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他唤来赵伯,将两封信都交给他。
“给谢家的信,照常走驿道。”他声音低哑,“务必亲手交到谢怀瑾本人手中,不得经任何旁人之手。”
赵伯接过信,看见第二封信封上“谢怀瑾亲启”几个字,心头一震:“老爷,这……”
“照做便是。”宋易闭了闭眼,“另外,去库房取那对羊脂玉璧,还有我书房里那套前朝的《十三经注疏》,一并作为……添妆。”
他说“添妆”二字时,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
宋易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竹影上。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声叹息。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极其矛盾的事。
一边默许宋衔月留下,默许她去查去斗,甚至将听竹轩的生杀大权交到她手中;一边却加紧安排她的婚事,为她铺好后路,甚至不惜向小辈低头恳求。
他要给她两条路。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宋易没有动,依旧看着窗外。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直到她清柔的声音响起:
“父亲,该用晚膳了。”
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立在暮色光影交界处的她。
她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素净的颜色,头发重新绾过,簪着一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简单的木簪。烛火尚未点起,她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进来吧。”他说。
宋衔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阿福。晚膳很简单:一盅鸡汤,几样清淡小菜,一碗粳米粥。她亲自布菜,试毒,然后将筷子递到他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宋易慢慢吃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她今日似乎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下午出去了?”他忽然问。
宋衔月盛汤的手顿了顿:“去了趟慈恩寺,为父亲祈福。”
“祈福。”宋易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求了什么?”
“求父亲早日康复。”宋衔月将汤碗放到他面前,“求…恶有恶报,善有善终。”
宋易抬眼看她。
“衔月。”他放下筷子,“若有一日,父亲不在了,你要记住——”
“父亲会长命百岁。”宋衔月打断他,声音不大,“女儿不允许任何事、任何人,夺走父亲的性命。包括…父亲自己。”
宋易怔住了。
不知为何,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忽然松动了一角。
“好。”他听见自己说,“那父亲……便努力活久一些。”
宋衔月收拾碗碟时,宋易忽然开口:
“明日,我要见几个人。”
宋衔月动作一顿:“父亲要见谁?精神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宋易靠在引枕上,烛光在他清瘦的脸上跳跃,“吏部的周侍郎,御史台的李大人,还有……禁军统领陈将军。”
这些都是他多年的心腹,也是朝中少数尚未被三皇子拉拢的实权人物。
宋衔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开始布局了。
“女儿去安排。”她点头,“只是三皇子耳目众多,这些人入府,怕是瞒不住。”
“不必瞒。”宋易淡淡道,“让他们知道也好。知道我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宋衔月看着这样的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与心酸的情绪。
她的父亲,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她,要做的便是为他扫清暗处的荆棘,护住他最后的力量,直到他重新站起,发出那声震动朝野的怒吼。
“女儿明白了。”她福身,“父亲好生歇息,明日之事,女儿会安排妥当。”
最近有点累了,甚至不知道阅读的是ai还是读者,如果可以的话,想要一点点评论支持,一条也可以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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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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