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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1 ...

  •   1

      回到奈何桥边后,孟晚又做回了在地府百无聊赖的打工人,她格外想念人间的生活,找帝君暗戳戳的打听了几次“什么时候去人间,法力可曾恢复”,次数太多,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谢无归也皱着眉头,无比沉重的看着她,“孟晚,你就这么想让帝君回来,谢无归消失吗?”

      孟晚愕然,连忙摆手,“哈?你误会了,不是这个意思...我不问,不问总行了吧。”

      活着真是无趣啊,孟晚想。

      这天,孟晚一脚踹开茶棚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围坐在破木桌旁打叶子牌的三个鬼差齐齐抬头看向门口。

      “小孟来了!快坐快坐。”穿着褪色皂隶服的胖鬼差咧开嘴,“怎么看着不太开心啊?听说你们都把北魏王的魂儿都勾出来了?那可真是刺激,快哉快哉。”

      “快哉个屁。”孟晚没好气地把肩上的褡裢往桌上一扔,“好无聊啊——”

      她话没说完,茶棚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孟晚立刻噤声,扭头看去。

      那女子披着件素白的广袖长袍,那是地府给暂居魂魄的统一制式,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空荡,脸色还颇有些苍白,不是宋衔月是谁?

      宋衔月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浑浊茶汤。

      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眉间那点朱砂痣淡成了浅粉色,像褪了色的胭脂。

      她似乎没注意到孟晚回来,只是垂着眼,指尖在粗糙的陶碗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圈。

      孟晚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蹭过去,“衔月。”孟晚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在这儿?老白不是说让你多去养魂殿泡泡黄泉水吗?”

      宋衔月缓缓抬起眼。

      “去过了。”她轻声说,“泡着也无事可做,不如来这里坐坐,这里倒是有趣。”

      孟晚皱了皱眉,哪里有些奇怪,但她说不上来。

      他们从北胡回来已经半月有余。钓魂法阵成功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宁平如今在律法司当差,与自己成了同事,宋衔月的神魂一日赛一日转好。

      可这半个月,宋衔月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按时去泡黄泉水,按时服用白无常配的安魂散,表面上看,魂魄的损伤在稳步恢复。但孟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宋衔月身体里往下沉,沉到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宁平呢?”孟晚换了个话题。

      宋衔月摇摇头,“估计在抄写文书吧。”

      孟晚“哦”了一声,伸手拿过宋衔月面前那碗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她咂咂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今儿去鬼市转了一圈,淘到点好东西。”她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块,“西域鬼商带来的,说是用一种会发光的蜂蜜熬的,尝尝?”

      宋衔月看了看那糖块,迟疑着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如何?”孟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很甜。”宋衔月说,唇角勉强弯了弯,“谢谢你。”

      “客气啥!”孟晚自己也塞了一块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呀,心事太重。要我说,该吃吃该喝喝,烦恼不往心里搁。你看我,在奈何桥熬了七百年汤,不也死乞白赖的活得轰轰烈烈的?有啥过不去的,天大的事情,大不了烂命一条死了就是,到时候我的汤铁定不收你钱。”

      宋衔月没接话,只是又拿起一块糖,放在掌心看着。

      “孟晚,”她忽然开口,“地府里……像我和宁平这样,魂魄有过纠缠的案例,多吗?”

      孟晚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你要说这个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三生石那边常年排队的,大半都是跟前世冤家扯不清的。不过像你们这样,一个魂分两份,一份在外飘荡百年,一份跟人共生了十几年的,我当差这些年,讲道理,还是头一回见。”

      宋衔月“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糖块光滑的表面。

      “那如果,”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被茶棚外的忘川水声淹没,“如果两个人,没有血缘,却有名分上的牵绊,又生了不该有的情愫……地府会怎么判?”

      孟晚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茶棚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那边打牌的鬼差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说话声压低了些,只有叶子牌落在木桌上的啪嗒声。

      半晌,孟晚挠了挠头,干笑两声:“你这问题可把我问住了。我就是个熬汤的,判案那是阎君和判官的事儿。不过…”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老黑说过,地府律法里头,最重的罪是逆伦,但具体怎么算伦,得看阳世的规矩和当事人的因果。而且,很多时候判的不是对不对,是悔不悔,放不放得下。”

      她顿了顿,看着宋衔月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啦,这些都是我听来的闲话,当不得真。你可别多想,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别的都往后放放。”

      宋衔月没说话,时间就这样到了晚上,地府笼罩着幽幽的黄光。

      这黄光也是个故事,地府本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但是据说早在几千年前的一位上神,失去了心爱的女子,他又生怕他心爱的女子来到地府黑黢黢的害怕,所以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魄燃烧成了灯。

      从此地府有了光,有了明暗交替,像一场漫长而温柔的守候。

      世间的痴情人与负心人哪个更多?谁也说不清。

      但这光,确确实实亮了几千年。

      孟晚陪宋衔月唠了几句后,便被黑无常火急火燎的喊走当值,留下了宋衔月一人,她离开前把那包蜂蜜糖全塞给了宋衔月,还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堆“多吃甜的心情好”“有事随时喊我”之类的话。

      茶棚里只剩宋衔月一个人,还有柜台后打盹的老鬼茶博士。

      她其实并不喜欢喝茶。

      这地府的茶汤,总有一股子洗不净的土腥味,像忘川河底的淤泥。但捧着热碗,至少能让冰凉的手指有点事做。

      她看着碗中浑浊的液体,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汤面上晃动。

      不该问孟晚那个问题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孟晚虽然活了几百年,但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哪里懂这些纠缠不清的事?问了也是徒增对方的困扰。

      可是不问,这些念头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拓跋畴交给她的骨扳指——最终还是收下了。

      扳指表面磨损得厉害,内侧那个模糊的符号,宁平说是北胡一个小部落的图腾,象征“守护”。

      宁平说起这个时,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大概觉得,这样就算守护过我了。”她当时这么淡淡地评价,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宋衔月摩挲着扳指粗糙的边缘,忽然想起宋易的手。

      那双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握笔时稳如磐石,批阅奏章时快如疾风。她小时候练字,总被他捏着手腕纠正姿势,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时他才二十一岁,嗓音已褪去稚气,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他长她九岁,但是却是她的义父。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擦着她稚嫩的手背。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青竹气息,成了她记忆力最安心的味道。

      后来她字写好了,他不再握她的手。他说:“衔月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可偶尔递书,接茶时,指尖还是会不小心碰触。每一次短暂的接触,她都会心跳漏掉半拍,然后暗自唾弃自己的龌龊——他救她于水火,给她一个家,教她识字明理,如父如兄。她怎么能生出那样不堪的心思?

      再后来,她十五岁及笄礼前,那个春日的午后。

      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他正在批阅公文,侧脸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二十四岁的宋易,已是朝中最年轻的太傅,风姿卓然,如玉如月。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走进去,然后说:“父亲,我不想只做您的女儿。”

      她看着他,从未如此正大光明的直视他。

      她看见他手中的茶盅倾斜,滚烫的茶水浇在他手背上。皮肤瞬间就红了,可他竟没松开,任由那茶水滴滴答答落下,只是看着她.

      他最后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说出这句话已然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后面只记得自己落荒而逃,然后大病一场。

      病中浑浑噩噩,高烧不退。总觉得有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月儿……你还小,不懂……”

      “是我的错……”

      “等你好了,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可醒来后,只有丫鬟红着眼说“小姐你可算醒了”,以及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

      再然后,宁平的魂印就开始苏醒了,她逃也似的去了北胡。

      “姑娘,还要添茶吗?”

      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宋衔月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老鬼茶博士佝偻着身子站在桌边,手里拎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

      “不用了,谢谢。”她轻声说。

      老鬼点点头,慢吞吞地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他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她眉间,“你这颗痣,颜色淡了不少,好事啊。”

      宋衔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确实,从北胡回来时还红得惊心,如今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魂印散了,心病也该散了。”老鬼絮絮叨叨地说着,拎着壶往回走,“地府待久了你就知道,什么爱恨情仇,都是过眼云烟。喝碗汤,忘干净,投胎重新来过,比什么都强……”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回到柜台后,又打起盹来。

      宋衔月坐在原地,掌心贴着眉心的位置。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并没有被填满,反而漏着风,冷飕飕的?

      2

      律法司的卷宗库在地府西侧,靠近轮回井的一处独立石殿里。

      石殿没有窗,只有几盏长明灯挂在墙壁上,灯油是用彼岸花籽榨的,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清苦的香气。

      高高的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殿顶,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地府万年来积累的所有案例卷宗,按年代、地域、案由分门别类。

      宋衔月走进库房时,当值的鬼吏正在打瞌睡。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文吏,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一点一点地,下巴都快磕到桌面上了。听见脚步声,猛然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宋姑娘?”他认出她,连忙起身,“这么晚了,还来查卷宗?”

      宋衔月微微颔首:“睡不着,想看看书。”

      文吏露出理解的表情——在地府,睡不着是常态。毕竟这里没有昼夜之分。

      “您随意看。”他指了指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木架,“老规矩,看完放回原处就行。需要找什么特定的案子吗?我可以帮您。”

      “不用了,谢谢。”宋衔月轻声说,“我自己看看就好。”

      她走向最近的一排书架,指尖拂过那些陈旧的卷宗外壳。羊皮、竹简、帛书、纸册……不同年代、不同材质的记录堆积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无数段悲欢离合。

      她其实不知道该找什么。

      只是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想从这些冰冷的故事里,找到一点答案。

      她在“人伦”分类的木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卷。

      那是一桩唐代的案子,富商纳了养女为妾,被家族宗老沉塘。卷宗记录得很详细,连那女子被绑上石块时的哭喊都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最后判官批注:“悖逆人伦,沉塘乃阳世之罚;魂入地府,孽镜台前照其初心,若悔,可入畜生道;若不悔,永镇忘川。”

      宋衔月的手指抖了一下,卷宗差点脱手。

      她定了定神,放回去,又抽出另一卷。

      这次是明代的,塾师与女学生私奔,被抓回后双双自尽。判官批注更简单:“痴妄成障,自绝阳寿;魂虽情深,然乱纲常,判分离十世,不得相见。”

      宋衔月看得手脚冰凉。

      她越看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直到她翻到一份百年前的卷宗。

      案子很简单:江南某书院的山长,与门下女弟子日久生情。女子及笄后,山长欲娶为续弦,却遭家族、书院、乃至整个士林的口诛笔伐。女子被家族强行许配他人,出嫁前夜自缢。山长闻讯,呕血而亡。

      判官的批注很长,宋衔月一字一句地读:

      “师徒名分,半父半师;女弟子待字闺中,视师如父。此情初萌,已悖伦常。山长身为师长,未能克己,反生妄念,是为失德。女子年幼,情窦初开,错慕误依,是为痴愚。”

      “然,孽镜台前照见:山长生前未曾越雷池一步,谨守礼法,唯眼神流露、书信只言,皆成罪证;女子情真,却懵懂,不知此情世所不容。二人魂至地府,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判:山长失师德,罚入刀山地狱三十年,后入轮回,十世不得为师;女子痴妄,罚忘川洗涤百年,洗净妄念,方可往生。”

      “另注:此案阳世处置过苛。若当时有人疏导,或女子家族稍存仁心,不至双亡。伦理纲常,本为导人向善,若成杀人利器,则失其本意。”

      宋衔月读到那句“唯眼神流露、书信只言,皆成罪证”时,浑身一颤。

      她想起春日宴上,她弹琴时他片刻的失神,她及笄礼上,他亲手为她簪上玉簪时,指尖那不易察觉的轻颤,想起他有一封信里,他写“见字如晤”,后面却又涂掉了,改成“展信安好”。

      “衔月,你要做天上明月,不要做笼中雀鸟。”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所以你更要比旁人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若有一日……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了,你要自己飞。”

      这些细碎的、隐秘的、从未宣之于口的瞬间,算不算“罪证”?

      “别人的结局,不是你的路。”

      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衔月猛地转身,看见宁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袍,长发用木簪松松绾起。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锐利,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那是完整魂魄的标志。

      “宁…宁平?”宋衔月下意识把卷宗往身后藏,又觉得这动作徒劳,僵在那里。

      宁平走上前,从她手中抽走那卷羊皮,随意扫了一眼,便放回架上。

      “这些案子,我在地府这些天也看了不少。”她转过身,看着宋衔月,“看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如果我继续下去,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宋衔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恐惧源于未知,也源于不敢面对已知的自己。”宁平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库房里却格外清晰,“你在怕什么,宋衔月?怕世人的唾骂,怕他身败名裂,还是怕…你自己那份感情,最终会毁了你珍视的一切?”

      宋衔月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只是…不想变成卷宗里的一个案例,不想他因为我…”

      “因为他什么?”宁平打断她,“因为你的存在,毁了他一世清名?还是因为你爱他,就成了他的污点?”

      宋衔月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意。

      “难道不是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太傅,是帝师,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如果他和我…那他一生的心血,他的理想,他所有的努力,都会变成笑话!”

      “那你自己呢?”宁平静静地看着她,“你的心意,你的挣扎,你这个人,在你心里,就只值不会毁了他这个价吗?”

      宋衔月怔住了。

      宁平走到她面前,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却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指向她心口的位置,语气缓和了些:“宋衔月,我比你多活些岁数,也多死了几十年。我反复想拓跋畴,想晋国,想我自己。最后想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爱错了人,而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爱过,恨过,活过。把真实的自己锁起来,套上一个应该的壳子,那才是真正的死。”

      宋衔月呆呆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滑落。

      “那我该怎么办?”她哽咽着问,“我心中有一个人,如月在天,可望不可即。靠近是罪,远离是苦。我该怎么办?”

      宁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衔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

      “先分辨清楚,”宁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爱的是那个真实的人,还是你心中投射出的幻月。你爱的是宋易——那个会疲惫,会犹豫,有私心,有软弱的凡人,还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无瑕,永远正确,如天上明月般遥不可及的义父和太傅?”

      她看着宋衔月苍白的脸,“等你想明白了这个,再来问我该怎么办。”

      宁平说完,转身朝库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另外,”她说,“宋易病重的消息,今日午后传到地府了。白无常大人怕你担心,还没告诉你。”

      宋衔月猛地睁大眼睛。

      宁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散在长明灯清苦的香气里:“问问你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库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宋衔月一个人,站在高高的书架之间,站在万卷记录着悲欢离合的卷宗之中。

      她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心跳如鼓,震耳欲聋。

      而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宁平最后那个问题。

      ——“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她闭上眼,眼泪汹涌而出。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读到“皎皎白驹,在彼空谷”时,宋易正坐在窗边看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抬头,见她望着自己出神,便问:“怎么了?”

      她慌忙低头。

      那时的她不懂什么是爱,只知道这个教她识字,教她道理,给她一个家的人,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美好,一样遥不可及。

      可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爱一个完美的幻象,为何会在他疲惫时心疼?为何会在他皱眉时想伸手抚平?为何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和习惯,记得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叩桌面?

      宋衔月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3

      孟晚在望乡台找到谢无归时,他正负手站在台边,望着下方人间万家灯火。

      地府的望乡台是处奇妙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人间的景象,却触不可及。

      据说这是上古一位痴情的阎君所建,为了让那些放不下生前牵挂的魂魄,能最后看一眼故乡。

      “帝君。”孟晚走到他身边,小声说。

      谢无归没有回头:“她知道了?”

      “嗯。”孟晚点点头,“衔月说她要回人间。”

      谢无归沉默片刻:“她现在的魂体,不适合长时间滞留阳间。”

      “我知道,”孟晚挠挠头,“可是她那个样子,我劝不住。从律法司出来就不愿意说话,谁去也不搭理。”

      谢无归终于转过身,看了孟晚一眼。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孟晚看不懂的情绪。

      “你倒是很关心她。”他说。

      孟晚愣了一下:“她是朋友啊。虽然人鬼有别,但是感情无价嘛……她跟宋太傅的事,我总觉得有点难受。”

      谢无归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望向人间。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三百年前,地府也有过一桩类似的案子。”

      孟晚竖起耳朵。

      “一位将军和他的义女。”谢无归的声音很平静,“将军妻子早逝,收养了故友的孤女。女孩长大后,爱上了养父。将军察觉后,将她远嫁他乡。女孩出嫁途中投河自尽,将军得知后,在边关战死,魂魄归地府时,执念太深,险些化为厉鬼。”

      孟晚听得心惊:“后来呢?”

      “后来,”谢无归顿了顿,“判官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各自投胎,要么保留记忆,但永生不得相见,一个镇守忘川渡口,一个看守三生石。”

      “他们选了哪个?”

      “将军选了前者,女孩选了后者。”谢无归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所以现在忘川渡口那位摆渡的老妪,就是当年的女孩;而将军…不知轮回几世了。”

      孟晚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帝君,”她小心翼翼地问,“那衔月……”

      “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谢无归打断她,“我们能做的,只是给他们选择的机会,而不是替他们选择。”

      他转身,朝台阶下走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回人间。宋衔月可以去,但须随身携带养魂玉,每日需用灵力温养魂魄至少一个时辰。”

      孟晚眼睛一亮:“我也去?”

      谢无归脚步未停:“你负责看着她。”

      “好嘞!”孟晚开心地应下,小跑着跟上。

      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什么:“对了帝君,我这几天练习环佩,好像又触发了些记忆碎片。”

      谢无归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什么记忆?”

      “不太完整,但…”孟晚努力回想,“好像是你教我练剑的画面?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梨花开了满树。我笨手笨脚的,老是摔倒,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扶我,就喊我自己站起来。”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帝君,你还有这么严厉的时候啊?”

      谢无归没有笑。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僵硬。良久,他才低声说:“那不是严厉。”

      “那是什么?”

      “是害怕。”谢无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害怕一伸手,就再也放不开了。”

      孟晚愣住了。

      她还想再问,谢无归却已加快脚步,转瞬间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晚站在原地,摸着怀里的环佩,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和隐约流动的灵力。

      而决定返回人间的消息传开后,宋衔月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按时去养魂殿泡黄泉水,按时服用白无常开的药,甚至还主动去找宁平,请教了一些稳固魂体的法门。宁平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一套简单的吐纳心法教给了她。

      “这套心法能帮你凝聚魂力,”宁平说,“但记住,魂体的稳固不止靠外力,更要靠心定。你若心乱,再多的灵药也无用。”

      宋衔月认真记下。

      临走前夜,她独自来到忘川河边。

      她站了很久,从怀中取出那枚北胡带回的普通石子。石子灰扑扑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握在掌心,还能感受到一丝属于草原阳光的暖意。

      她也想起宁平看到石子时,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反应。

      “他大概觉得,这样就算守护过我了。”宁平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宋衔月总觉得,宁平说这话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宋衔月握紧石子,闭上眼,将它投入忘川。

      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很快沉入河底,被漆黑的河水吞没。

      “此去,”她对着河水轻声说,“但求问心,不求结果。”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衔月回头,看见宁平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她换了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怀里抱着几卷竹简。

      “要走了?”

      宋衔月点头:“明日一早。”

      宁平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忘川。河水映着地府永恒的光,波光粼粼,像碎了的金子。

      “我在地府这些天,看了很多卷宗,”宁平忽然开口,“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样子。有的爱是成全,有的爱是束缚,有的爱是放手,有的爱是守护。”她耸耸肩,“但不管哪种,都绕不开两个字:选择。”

      她将怀中的竹简递给宋衔月:“这些是我整理的,关于人间行走的注意事项。你带着,路上看。”

      宋衔月接过,竹简沉甸甸的。

      宁平看着她,眼神清明锐利,“宋衔月,你这一生,是活给自己看的,不是活给别人评判的。问问你的心,然后勇敢地选。选错了,大不了重来;可若连选都不敢,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4

      三日后,谢无归、孟晚、宋衔月一行,通过地府与人间的通道,重返上雍城。

      通道的出口设在上雍城郊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走出庙门时,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破败的庙墙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宋衔月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和城内升起的袅袅炊烟,一时竟有些恍惚。

      地府没有日夜,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人间,黄昏是这样真实,风是这样温暖,连空气中飘来的炊烟气息,都让她眼眶发热。

      “走吧。”谢无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找个地方落脚。”

      孟晚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跑在前面:“这得问我啊,城东有家客栈,老板娘做的桂花糕绝了,上次来我就惦记着……”

      谢无归无奈地跟了上去。

      宋衔月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越靠近太傅府,她的心跳得越快,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她不知道宋易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病得多重。

      “衔月”孟晚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挽住她的胳膊,“你别紧张,先安顿下来,打听清楚情况再说。”

      宋衔月勉强笑了笑:“嗯。”

      他们在城东的“悦来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孟晚和宋衔月一间,谢无归单独一间。安顿好后,孟晚便自告奋勇去打听消息。

      宋衔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宁平给她的竹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孟晚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样?”宋衔月立刻站起身。

      孟晚关上门,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宋太傅确实病得不轻,据说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太医去了好几拨,药吃了不少,但病情反复,不见大好。”

      宋衔月的心沉了下去,她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

      宋衔月摇摇头,声音嘶哑:“我没事。还有别的吗?”

      “还有,”孟晚说,“三皇子最近频繁出入太傅府,说是探病,但有人看见他带了不少名贵药材,还向皇上请旨,说太傅病重,府中无人照料,想派几个宫人去伺候。”

      宋衔月的心猛地一紧。

      三皇子向来与宋易政见不合,这时候如此殷勤,绝无好意。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

      孟晚还想说什么,房门被敲响了。

      谢无归站在门外,神色平静:“该用晚餐了。另外,我收到传讯,上雍城最近有几桩离奇亡魂事件,需要我们查一查。”

      “亡魂事件?”孟晚好奇。

      “嗯。”谢无归点头,“死者身份各异,死因表面看都正常,但魂魄都有缺损,像是被强行抽走了部分记忆。”

      宋衔月抬起头:“这与我们回人间有关?”

      “或许有关,或许无关。”谢无归看着她,“但既然来了,顺便查查也无妨。明日开始,孟晚跟我去调查,你……”

      “我去太傅府。”宋衔月打断他,声音坚定,“我要见他。”

      谢无归沉默片刻,点头:“好。但记住,你现在的魂体不稳,情绪不可大起大落。若有不妥,立刻捏碎这个。”

      他递给宋衔月一枚小小的玉符,入手温润,隐隐有灵力流动。

      “这是传讯符,捏碎后,我会立刻赶到。”

      宋衔月接过,紧紧握在手心:“谢谢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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