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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番外(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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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宫宴那夜,上雍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父皇今日在新建的琉璃阁设宴,庆贺工程告竣。冯美人穿着江南进贡的云锦裁成的新衣,鬓边簪着鸽蛋大的东珠,正倚在父皇身边娇笑。朝臣们举杯恭贺,赞陛下“体恤宫眷”“彰显天家气度”。
宁平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沈砚。
“查清了?”她问。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公主,这是王珪与北胡往来的账目副本。去岁至今,经他之手流向北胡的银两共计一百四十万两。”
“其中八十万两,”宁平接过册子,“是父皇批给北境互市的特别款项?”
“是。但这笔钱根本没到边关。王珪通过江南林氏的钱庄,分十二批汇往北境,最终落入…拓跋烈手中。”
拓跋烈。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宁平心脏。
她想起狐窟里那个狞笑的北胡王子,想起他手中的弯刀如何刺穿广陵的胸膛,想起自己跪在血泊里时,他那句轻飘飘的“可惜了”。
而现在,晋国的银子,正在供养这个仇人。
“证据确凿?”她问。
沈砚点头,又摇头:“账目证据确凿,但……公主,王珪是户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的妻族林氏掌控江南三成盐税。若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楼下传来冯美人的娇笑声,清脆如银铃,混在丝竹声里,飘上高高的摘星台。
宁平走到栏杆边,俯视着琉璃阁前的盛宴。锦衣华服,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父皇正亲手为冯美人剥荔枝,美人就着他的手吃了,嫣然一笑,满座皆赞“陛下恩宠”。
宁平闭上眼睛。
今夜阁内点了九百九十九盏琉璃灯,将整座楼阁照得通明如昼。乐师奏着新编的《霓裳羽衣曲》,舞姬身着缀满珍珠的纱衣,在殿中翩跹起舞。酒是三十年陈的“琥珀光”,菜是御厨精心烹制的八珍宴。
宁平穿着素白宫装,未施粉黛,长发只绾了个最简单的髻,簪一根白玉簪。步入殿中时,满座皆静。
“宁平来了,”父皇招手,“坐到朕身边来。”
冯美人撇了撇嘴,往旁边挪了挪。宁平在龙椅旁的矮凳上坐下,目不斜视。
宴至中途,王珪起身敬酒,说了一通“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吉祥话。众人举杯附和,殿内一片祥和。
就在这时,宁平站了起来。
“王尚书,”她声音不高,但清晰,“本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王珪笑容微滞:“公主请讲。”
“去岁陛下批给北境互市的八十万两特别款项,”宁平缓缓道,“如今何在?”
乐师停下演奏,舞姬僵在原地,所有人都看向王珪。
王珪强笑:“公主何出此言?那笔款项早已拨往边关,用于安抚胡人,促进互市……”
“是吗?”宁平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那为何本宫查到的账目显示,这八十万两在拨出后三日,便经由江南林氏钱庄转手,分十二批汇往北境,最终落入——”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北胡三王子拓跋烈手中?”
王珪脸色煞白:“公主!这、这是诬陷!定是有人伪造账目,构陷老臣!”
宁平转向父皇,“儿臣请旨,即刻查封户部账房,王尚书府邸,及江南林氏在京城所有产业。若儿臣所言有虚,甘愿领死。”
“你!”王珪忽然转向父皇,噗通跪下,“陛下!老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公主这是要逼死老臣啊!”
冯美人吓得缩在龙椅里,邵虞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宁平一个眼神制止。
良久,父皇缓缓开口:“宁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宁平跪下,“儿臣在说,户部尚书王珪,勾结北胡,通敌卖国。在说满朝文武中,还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用晋国的银子,养晋国的敌人。”
她将账册举过头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父皇盯着那本账册,盯着宁平坚定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珪。良久,他颓然坐回龙椅,闭上眼。
“王珪,”他声音疲惫,“你有何话说?”
“陛下!老臣冤枉!”王珪磕头如捣蒜。
宁平冷笑,“王尚书,你去年纳第四房妾室,聘礼中有一颗南海明珠,价值五万两。前年你在西山建别院,耗银三十万两。大前年你长子大婚,摆宴三日,花费不下十万两。这些钱,从何而来?”
王珪张口结舌。
宁平继续道:“你妻族林氏,去岁盐税增收三成,实则是将陈盐充新盐,重复计算。你侄儿王贲任河西县令三年,贪墨赈灾粮款二十万两,强占民田千亩,这些事,你真当无人知晓?”
父皇睁开眼,看向宁平,眼神复杂:“你……何时开始查的?”
“从儿臣回宫那日。”宁平平静道,“儿臣查了户部十年账目,查了江南三大世家,查了北境所有往来文书。”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父皇,您知道吗?您批给北境安抚胡人的银子,正在变成胡人南下的军费。您减征江南的税赋,正在变成世家大族私藏的金银。”
父皇撑着扶手,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王珪面前,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老臣,许久,才开口:“王珪,你贪墨军饷,倒卖赈灾粮,这些朕都知道。朕留着你的命,是因为江南林氏掌控盐税,是因为你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朕动不起你。”
王珪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父皇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在座诸位,有多少人贪过,有多少人枉法,有多少人和北胡暗通款曲——朕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环视众人,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
他走到宁平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平儿,你以为你是唯一清醒的人?你以为满朝文武都是蠢材?不,他们比你聪明。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俯身,抬起宁平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只有你,我的傻女儿,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非要让所有人都难堪。”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坐下,闭上眼睛:“王珪,革去户部尚书之职,家产充公,流放岭南。江南林氏,盐税权收归朝廷,家主下狱候审。其余涉案官员…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依律定罪。”
王珪瘫软在地,再无言语。
父皇睁开眼,看向宁平:“至于你——镇国长公主宁平,即日起禁足长公主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不得接见外臣,不得再过问朝政。”
“儿臣,”她缓缓跪下,行了大礼,“遵旨。”
长公主府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宁平走进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窗棂,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砚在门外求见,她没让进。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远处宫城方向,隐约还有丝竹声飘来——大概是父皇又在设宴,大概是冯美人又在跳舞,大概是又有哪个官员献上了稀世珍宝。
王珪倒了,会有李珪、张珪顶上去。江南林氏垮了,会有其他世家分食他们的产业。她这个长公主被禁足了,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大概正举杯庆贺吧。
也好。
宁平走到书案边,点燃烛火。案上堆满了这三年她写的奏疏、整理的证据、制定的方案。摞起来,有半人高。
她一封封翻开,一页页看过。
第一封,是回宫后写的《北疆边防十弊疏》。那时她还相信,只要说清楚问题,就会有人去解决。
第二封,是暗访冀州后写的《清丈田亩议》。那时她还相信,只要找到症结,就能开出药方。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越往后,字迹越潦草,语气越急切。因为渐渐发现,不是没有药方,是没有人愿意吃药。
最后一封,是三个月前写的《变法强国十策》。她熬了七个通宵,查了无数典籍,借鉴了北胡、西域甚至更远国度的制度,提出了一整套改革方案。
宁平拿起那封《变法强国十策》,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页,很快蔓延开来,将她三年的心血,吞噬殆尽。
烧吧。
都烧了吧。
火光映着她平静的脸。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在北胡的最后一年,拓跋畴曾问她:“若你回去,发现晋国早已无可救药,你会怎么办?”
那时她说:“那就救到最后一刻。”
拓跋畴笑了,“宁平,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她现在懂了。
对这个国家来说,死亡,或许真的是解脱。
对她来说,也是。
最后一页纸化为灰烬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砚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
“公主,”他声音沙哑,“喝点汤,早些休息吧。”
宁平抬起头,看着他:“沈大人,你跟了本宫三年,后悔吗?”
沈砚摇头:“臣不后悔。”
“哪怕本宫如今被禁足,再也无法实现那些抱负?”
“公主,”沈砚走进来,将汤碗放在案上,“您还记得臣说过的话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明知是徒劳。”
宁平笑了,那笑容很淡:“是啊,总得有人去做。”
她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沈大人,你走吧。”她放下碗,“离开京城,找个安全的地方。王珪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本宫护不住你了。”
沈砚跪下:“臣愿追随公主,生死不离。”
“本宫命令你走。”宁平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带上这些年整理的证据,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
沈砚抬起头,眼中含泪:“公主……”
“走吧。”宁平转过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天快亮了。”
沈砚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宁平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天,真的要亮了。
但她的天,已经黑了。
宁平关上窗,吹灭烛火,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2
长公主府的朱门闭了整整一个月。
宁平每天在院子里走,数步子。从东厢到西厢,一百二十七步。从南墙到北墙,八十四步。日升月落,光影在青石板上移动,一寸,又一寸。
沈砚走后第三天,父皇派人送来了赏赐:十匹云锦,两盒东珠,一套赤金头面。太监传话:“陛下说,公主静养期间,缺什么尽管开口。”
宁平让宫女收下东西,没说话。
她开始整理这些年的文书。不是整理,是烧。一封封奏疏,一份份证据,一页页手稿——都在书房后的院子里,化作青烟,散入夏日的风里。
烧到第七天时,来了一个人。
李默。
那个三个月前被派往江南运送赈灾粮、却被构陷下狱的书生。如今他穿着崭新的青袍,面色红润,袖口绣着暗纹,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
“臣李默,叩见公主。”他在院子里跪下,声音清朗。
宁平正在烧最后一箱手稿,闻言抬头,看见他,愣了愣:“你……出来了?”
“是。”李默叩首,“多亏公主为臣洗刷冤屈。王珪倒台后,江南的案子重审,臣得以平反。陛下特旨,擢升臣为翰林院侍讲,即日赴任。”
火堆噼啪作响,烟灰飘起来,落在李默崭新的袍角上。他没躲。
宁平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恭喜。”
李默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公主,这是臣在狱中收到的一封信。写信的人,让臣转交给公主。”
她展开信,只有一行字,用晋语写的:
“三年之期将至,你可认输?”
“送信的人呢?”她问,声音平静。
“已经走了。”李默垂着眼,“只说让臣务必亲手交给公主。”
宁平将信纸凑近火堆。火焰舔上来,很快吞噬了那行字,也吞噬了拓跋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李大人,”她看着灰烬飘散,“本宫记得,你当初去江南时,曾说过一句话。”
李默抬眼:“公主指的是……”
“你说,”宁平缓缓道,“臣定将粮食一粒不少送到灾民手中。”
院子里忽然安静。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刺耳。
李默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本宫后来查过,”宁平继续说,“那三千石粮食,确实送到了灾区。但接收的人,不是官府,不是灾民,是当地一个姓林的米商——王珪妻族林氏的旁支。他们以市价三倍的价格,将粮食卖给灾民。你分了三成利,对不对?”
“你出狱后,王珪的人找过你,许你翰林院的位置,条件是让你闭嘴。”宁平看着他,眼神平静,“你答应了。所以今天,你穿着这身新袍子,来告诉本宫——你平反了,你高升了,你还要去翰林院,做你的清贵词臣。”
李默噗通跪下,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公主……臣、臣也是迫不得已!臣在狱中三个月,受了多少刑,您知道吗?他们用烙铁烫臣的背,用竹签扎臣的指甲……臣实在受不住了!王尚书说,只要臣闭嘴,就放臣出去,还给臣官做……臣、臣也是人,臣也想活啊!”
宁平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向墙角的火堆。火快要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
“本宫知道你是人。”她轻声说,“本宫也知道,是人就会怕疼,就会想活。”
她顿了顿:“但你知不知道,那些等你送粮去的灾民,他们也是人。他们也会疼,也想活。可他们等来的,是你和王珪合伙演的一出戏——你运粮,他截粮,你再分钱。那些钱里,沾着多少条人命,你数过吗?”
李默瘫软在地,再无言语。
宁平不再看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来人。”
“送李大人出去。”宁平说,“从今往后,长公主府,不欢迎他。”
临出门时,他忽然挣扎回头,嘶声喊:“公主!您以为只有臣一个人这样吗?您以为您这三年来,身边的人都是干干净净的吗?沈砚!陈望!还有您暗中联络的那些义军——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真心跟着您,又有多少人,是收了别人的钱,在您身边当眼线?”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
书案上还堆着一些没烧完的文书。她一封封翻看,看到沈砚的字迹,看到陈望的密报,看到那些所谓“义军首领”送来的效忠信。
她拿起一封陈望三个月前送来的信。信上说,他在京郊又收拢了三百流民,正在训练,随时听候公主调遣。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近日山中多蛇,恐伤人,已命人驱赶。然蛇性狡诈,藏于草丛石隙,防不胜防。公主珍重。”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再看,忽然懂了。
藏在身边的蛇。
她放下信,走到窗边。
禁足的第二个月,江淮传来消息——水灾又起,三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朝中为此吵了三天。主赈派要求开仓放粮,主剿派说流民易成匪患,当派兵镇压。最后父皇拍板:拨银五十万两,调粮二十万石,由新任户部尚书统筹赈灾。
新任尚书姓赵,王珪的门生。
宁平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喝茶。茶是明前的龙井,清香四溢。她端着茶盏,看着碧绿的茶汤,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
“公主,”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问,“茶……不合口吗?”
“太苦了。”宁平说。
宫女愣了愣——这茶分明是清甜的。
但公主说苦,那就是苦。
那天夜里,宁平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北胡,站在狐窟的石室里。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拓跋畴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眼神复杂。
他说:“宁平,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她咬着牙,不答。
“你太干净。”拓跋畴笑了,“干净到以为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干净到以为只要你是对的,就能赢。”
他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可这世上,赢的从来不是对的人,是狠的人。是那些能把良心喂狗、能把底线踩碎的人。而你——”
他凑近,在她耳边低语:“你连杀个人,都要犹豫半天。你怎么赢?”
她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起她散乱的长发。
禁足的第七个月,初秋,院里的桂花开了。
宁平坐在树下看书——不是奏疏,不是典籍,是一本民间的话本。讲的是一个书生进京赶考,路遇狐仙,相爱,分离,最后书生金榜题名,娶了宰相的女儿,狐仙在深山修行,两不相扰。
很俗套的故事。
但她看得认真。
看到最后,书生大婚那夜,狐仙在山中遥望京城方向,轻声说:“愿君此后,步步青云,岁岁安康。”
宁平合上书,闭上眼。
忽然想起陈望。
那个在山神庙里对她说“公主若要用这把刀,需想清楚握不握得住”的书生。那个落第秀才,那个带着百来号人藏在深山的“义军首领”。
她睁开眼,对护卫说:“本宫要见陈望。”
护卫犹豫:“公主,陛下有旨……”
“去传话。”宁平声音平静,“就说本宫病了,想见故人。若你们不去,本宫就撞死在这院子里。你们可以试试,看陛下会不会让你们陪葬。”
护卫脸色一变,最终低头:“是。”
陈望三天后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瘦,眼神清亮。看见宁平,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草民陈望,见过公主。”
“坐。”宁平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两人在桂花树下对坐。石桌上摆着茶具,宁平亲手沏茶。
“陈先生近来可好?”她问,声音温和。
“托公主的福,一切安好。”陈望接过茶盏,“青石峪如今有三百弟兄,开荒种地,自给自足。虽清苦,但不必再看官府脸色,不必再受贪官欺压。”
“那就好。”宁平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陈先生,你当初为何信本宫?”
陈望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茶盏,看着宁平,良久,才说:“因为公主是这朝堂上,唯一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说真话,”宁平笑了,“有什么好?你看本宫如今,被禁足在此,连门都出不去。而那些满口谎话的人,高官厚禄,风光无限。”
“公主,”陈望缓缓道,“您知道草民当初为何落第吗?”
宁平静待下文。
“不是因为学问不够。”陈望说,“是因为没钱打点考官。草民的同窗,文章狗屁不通,却因为家里捐了五千两银子,中了举人。草民去讨说法,被衙役打出来,腿断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那三个月,草民每天对着屋顶,想啊想,想这世道为什么是这样。后来想通了——因为这世道,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定的规矩。他们想让谁中举,谁就中举。想让谁当官,谁就当官。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用完了,就扔。”
桂花飘落,几片花瓣落在茶盏里,浮在碧绿的茶汤上。
“但公主不一样。”陈望抬起头,眼神灼灼,“公主是棋手,却不肯用我们当棋子。公主想让我们当人,当堂堂正正的人。”
宁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先生,”她轻声说,“若本宫告诉你,你身边的弟兄里,可能有朝廷的眼线,可能有北胡的细作——你还会信本宫吗?”
陈望沉默。
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落了他满肩。
“草民知道。”良久,他才开口,“青石峪三百人,至少有十个是眼线。三个是官府派的,四个是地方豪强派的,还有三个…草民没查出来历,但行踪诡秘,恐怕来头更大。”
“你知道?”
“知道。”陈望点头,“草民不傻。但草民留着他们,是因为他们也有用——他们传回去的消息,都是草民想让他们传的。他们会告诉主子,青石峪只有百来人,缺衣少粮,不成气候。这样,主子们就不会太在意我们,我们才能活下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天气。
“公主,”陈望看着她,“您是不是觉得,草民很可怕?”
宁平摇头:“不。本宫只是觉得…你很清醒。”
“不清醒,活不到今天。”陈望笑了笑,“公主,这世道就是这样。您想堂堂正正下棋,就得先学会,怎么在棋盘上活下去。
“陈先生,”她问,“若有一日,这晋国真的亡了,你怎么办?”
陈望想了想,认真道:“那就换个活法。草民读过些史书,知道王朝更替,不过寻常事。百姓还是百姓,种地吃饭,生老病死。谁当皇帝,对我们来说,区别不大。”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桂花树下,又只剩下宁平一人。
她翻开陈望带来的册子。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桩罪证都附有线索。翻到最后,她愣住了——
最后一页,记录的是李默。
册子上写着:“李默,字守之,江南吴县人。父早亡,母改嫁,由叔父抚养。十五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后三赴春闱不第。去岁投靠王珪,为其处理江南钱粮事务。今年三月,受王珪之命接近长公主,获取信任。真实身份…疑为北胡细作。”
后面附了一条批注:“此人与北胡商人往来密切,曾多次在河西出现。其叔父李焕,实为北胡潜伏三十年的细作,化名李半城,掌控江南三成丝绸贸易。”
宁平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久久不动。
王珪是局,李默是局,连她这三年的挣扎,都是局里的一步棋。
3
永昌四年的秋天格外清冷。
宁平推开长公主府后门时,天还没亮。她要去找拓跋畴,她不相信他会坐以待毙。
她穿过朱雀大街,从容的走进一个小巷子中,巷子深处开着一家量衣铺,见宁平来得如此之早,店家连忙招呼,“这位小姐,我们还没开张,可以再等个一两个时辰为您服务。”
宁平从怀中拿出一个板纸,那是她杀掉北胡士兵,从他身上得来,她将板纸放在老板手边,“不要装傻,你知道我要见谁。”
那老板愣了一瞬,连忙转变了表情,“请公主稍等。”
半晌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店铺深处走出。
“宁平”他开口,声音低沉,“别来无恙。”
宁平仰头看他:“拓跋畴,我来履行赌约。”
拓跋畴挑眉:“现在?”
“现在。”她顿了顿。
宁平转过身,看着他:“拓跋畴,你赢了。”
拓跋畴没说话。
“三年之约,我输了。”她继续说,声音平静,“我救不了晋国。不仅救不了,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清。李默是你的人,对不对?”
拓跋畴沉默片刻,点头:“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回晋国那天。”拓跋畴缓缓道,“我让他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向你传递我想让你知道的消息,引导你走我设定的路。”
宁平笑了:“所以这三年,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拓跋畴看着她,“你的确做了很多我没想到的事。比如变卖家产换军粮,比如联络民间义军,比如……当众揭发王珪。”
他顿了顿:“那些事,出乎我的意料。但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宁平重复这四个字,笑容更深,“拓跋畴,你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看我输?”
“不是。”拓跋畴摇头,“是为了让你明白——你救不了晋国,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不够努力,不够狠。是因为这个国家,从根子里烂透了。烂到无论你怎么用力,都扶不起来。”
宁平没说话。
“现在你明白了,”拓跋畴说,“可以走了。我答应过你,只要认输,就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宁平转回头看他,“去哪里?回北胡,继续当你的囚鸟?还是留在这里,看着晋国灭亡,看着你登上这片土地的皇位?”
拓跋畴皱眉:“宁平……”
“拓跋畴,”她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吗?”
他不语。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宁平轻声说。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没落泪:“哪怕它烂透了,哪怕它没救了,哪怕它明天就会塌——它还是我的家。一个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塌了,然后转身就走?”
拓跋畴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你要留下来,陪它一起死?”
“拓跋畴,”她忽然问,“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拓跋畴愣了愣:“晋国皇宫,春日宴。”
“那天我穿了鹅黄色的宫装,袖口沾了点墨迹——调千里镜时,不小心碰翻了砚台。”宁平缓缓道,“你穿了深蓝胡服,腰佩弯刀,眼神锐利得像鹰。我驳斥你时,你非但不怒,反而笑了。那时我就想,这个人…不简单。”
拓跋畴沉默。
“后来在北胡,你救过我很多次。”她继续说,“在狐窟给我金疮药,在王庭帮我周旋,甚至…放我回来。”
“等北胡战马踏入,还请你善待晋国的百姓。”宁平缓缓跪地,向拓跋畴行了个大礼。
她的头重重的磕在冰冷的地面。
那公主的傲骨,终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