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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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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回到暂居的客帐,帐内炭火已熄,冷得孟晚打哆嗦。牛头搓着手,点燃新的火盆。白无常自袖中取出那只收着宁平残魂的泡菜坛子,置于桌上。
“帝君,宋小姐,”他神色是罕见的严肃,“关于如何将附于宋小姐身上的那部分宁平魂魄引出来,我与牛头反复推演,或许有一法。”
孟晚好奇地凑近:“什么法子?说出来让我们分说分说”
白无常瞥她一眼,“不是寻常的钓鬼。宁平魂印早已深植宋小姐魂魄,强行剥离,无异于撕魂裂魄,最终一定会两败俱伤。但只要有一个饵,徐徐诱之,就有可能让宋小姐身上的那部分主动浮出,与坛中残魂合一。”
孟晚道,“这法子应该可行。”
谢无归道,“嗯,依你看,这个饵谁会更加合适?”
“最合适的饵,无疑是拓跋畴本人。”白无常眯起狭长的眼睛,“如果他能配合,成功率最高。”
“可他不是快死了吗?”孟晚道,“王帐里那样子,油尽灯枯的,还能当饵?别魂没钓出来,先把他的命给勾没了。”
白无常微微摇头,“这法子,我也是看到拓跋畴才想到的,寻常执念,或许能令人弥留。但拓跋畴的状态…更像是一种…非生非死的禁锢。我们揭榜的时候,呼延灼说他夜夜惊梦,药石罔效,若真只是心病,何至于此?”
谢无归顺着白无常接口道,“我与小白看法一致,拓跋畴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呼延灼无意间透露出,之前招来治病的方士巫医等,无一例外,全都殒命了,这其中一定有所联系。”
牛头一拍脑袋,“帝君,你一说巫医,我记得,宁平跳下城楼,是拓跋畴带了一个巫医救了她,让她一夜起死回生,这中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谢无归沉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
白无常道,“这个巫医的咒术,我看着有点眼熟。牛头,你看着有没有特别之处?”
牛头不语,白无常拧着眉毛,道:“这个咒术更像是一种共生咒——以自身生机为代价,强行维系受术者肉身不腐,两者命运相连,一损俱损。”
孟晚接口道:“可是按共生咒,宁平已经死了,两者命运相连,拓跋畴不也应该死了才对嘛?”
牛头道,“老白,你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可是共生咒强调代价等同,他已经付出十年寿命了呀。”
“这只是个推论,或者问题就出现在这。他不仅与她共享生命,还付出了十年寿命,代价太大,阴差阳错,宁平才能留下一缕魂魄,不至于魂飞魄散,这魂魄又与他共生,导致他不死不灭。”
牛头道,“所以他不是快死了,是…死不了,也活不好?就像被钉在那段记忆里,日日受煎熬?这未免也太受折磨了吧...”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宋衔月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若真如此,”谢无归看向白无常,“那他本身,就是最好的饵,与此同时,也是最危险的陷阱。”
“那…还能用他吗?”孟晚担忧地看向宋衔月。
宋衔月沉默片刻,问:“若不用他,成功率几何?”
白无常坦言:“不足三成。宁平残魂与你融合日深,若无更强力的引力,残魂很可能拒绝脱离,或撕裂时伤及你根本。”
“若用他呢?”
“成败各半。成,则残魂顺利引出,与坛子中那部分魂魄融合,败…”白无常顿了顿,“败的话,你可能被两人的执念与痛苦彻底吞噬。”
孟晚哑然,这赌局,赌注太大了些,“我觉得若是这样,那还是可以再商榷一下。”
良久,宋衔月缓缓起身,望着王庭中心那座巨大王帐的轮廓。
“没用的,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宋衔月道,“我要见他。”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不是以医师的身份,是以承载了宁平容器的身份。”她转过身,眉间朱砂在炭火光线下红得惊心,“然后,由我来决定,是否用他这个饵。”
“孟晚,你可曾有过什么执念?”宋衔月侧头看向孟晚,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啊?我?”孟晚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奈何桥边的孤寂,对人间烟火气的渴望,对帝君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还有……对找回自己遗忘之事的模糊期盼。
最后,她只是挠挠头,干笑两声:“我的执念啊,可能就是哪天能休假,吃遍天下好吃的,再不用熬汤工作了吧。”
谢无归一个眼神扫过来,孟晚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该死,帝君明明没有法力和记忆,怎么压迫感还那么强。
“小白,”谢无归吩咐,“设法再探,重点查清当年西域术士的来历和交易的具体内容,验证我们的猜想。牛头,你负责接应,确保退路。”
“是!”两人领命。
“孟晚,”谢无归看向她,“环佩贴身戴好,随时准备。”
孟晚重重点头,握紧手腕。
计划既定,行动便在夜色掩护下展开。白无常与牛头悄然隐去,而谢无归与宋衔月,则在次日,再次求见拓跋畴。
拓跋畴看起来比前日更清醒些,但眼中的浑浊与疲惫更深。他屏退了左右,只留呼延灼在远处垂手侍立。
“宋医师去而复返。”拓跋畴目光锐利地落在宋衔月身上,“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宋衔月迎着他的目光,“我来,是想问王上几个问题。关于…您用十年阳寿换来的那一夜,我没猜错的话,您如今的痛苦是交易的反噬,对吗?”
宋衔月问得很直接,孟晚心中一紧,哪有这么说话的?
她生怕拓跋畴翻脸,伴君如伴虎,把他们拖出去砍了。他们几个倒不要紧,反正他们是鬼,主要是谢无归和宋衔月,不知道若是帝君被砍了,轮回会不会重新开始。看来收集记忆之力,让帝君恢复这件事势在必行。
不知道环佩吸收了拓跋畴和宁平的记忆,能够让帝君恢复多少。
拓跋畴盯着宋衔月,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宁平的影子。半晌,他颓然靠回去,发出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叹息。
“是,你说得都对。”
“我现在还能回想起那天,她跳下城楼的那天。”他闭上眼,声音飘忽如梦呓,“我好不容易救活了她,她醒了,就这么看着我”他停顿了一下,“就和你一样,她说…‘你用十年命救了我,是想再看我死一次吗?’”
孟晚的心狠狠一揪,她从未听过如此凄厉的话语,你费尽心机救我,是想看我再死一次吗?
宋衔月声音微微颤抖,“可您最初不过视她为棋子,为何愿救她?”
即使知道后来拓跋畴的心意,宋衔月还是想要听他亲自说。
“没错,春日宴上惊鸿一瞥,她的傲气与机锋,让我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棋子。娶了晋帝最宠爱的公主,既能安抚晋国,又能为我增添争夺汗位的筹码。我向父汗献策,将她列入质子名单,冷眼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泞……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拓跋畴轻轻叹气,“可人心,是这世上最难以算计的东西。”拓跋畴缓缓道,“我看着她一路走来,看着她从骄傲变得沉默,又从沉默中生出一种比骄傲更可怕的狠劲,一种把骨头磨成粉、咽下去,也要站着死的狠劲。”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呼延灼都忍不住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回来之后,我教她北胡文字,她学得很快”拓跋畴说得很慢,“我早就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教我晋国权谋,分析起朝堂局势比我麾下谋士更犀利。我们讨论农耕与游牧的互补,争论两国有无共存的可能…有时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我会恍惚觉得,如果天下没有纷争……””
他刹住话头,深吸一口气。
“可梦总是要醒的。父汗的猜忌,拓跋烈的虎视眈眈,两国边境永无宁日的摩擦……还有她眼底从未真正消散的疏离,都在提醒我,我改变不了她的命运,更扭转不了两国世代累积的血仇。”
“所以,当她最终选择从城楼跃下时,你可能不相信,我其实…并不意外。”拓跋畴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其实想告诉我,也告诉她自己——这盘棋,她不下了。我明白她的。”
“可我…不甘心。”他猛地攥紧拳头,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动用了一切力量,找到了那个据说能沟通阴阳的巫者。他说能唤回她一线生机,代价很重,我答应了。”
他抬起头,直视宋衔月,“这世界,我早就厌倦了。”
早就厌倦了。
孟晚偷偷觑着拓跋畴的脸,帐内落针可闻。
宋衔月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体内的属于宁平的灵魂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她捂住胸口。
谢无归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情劫最是难渡,尤其是像拓跋畴这种身处算计中的人,可是谁敢相信一个满腹城府的人的真心呢?难怪宁平对他诸多猜忌。
拓跋畴疲惫得仿佛随时会死去:“她从不信我。也许吧。我与她之间,从开始就是错位。我的真情来得太晚,代价又太大,她承受不起,也…不屑承受。”他看向宋衔月,“宋姑娘,你告诉我…若当年在城楼下,我没有强留她,而是放手让她干干净净地走,会不会…对她才是更好的结局?”
宋衔月无法回答。
谢无归上前一步,“王上,往事已矣,无法假设。您与宁平公主的共生之局,已成事实。”他说,“我们可以帮助宁平安息,但是需要您的帮助,您愿意冒险为饵,仅仅是一个了断吗?”
拓跋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我所求,无非二事。其一,若有可能,让她的魂魄得以完整,脱离这无尽苦楚,无论往生还是消散,得个清净。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双手,“我能彻底解脱,生死皆可,但求痛快。如若不能……至少成全第一件。”
他看向宋衔月,温声道:“至于你,宋姑娘,你是无辜卷入之人。我不会强求,但若你愿助此局,我一定感激不尽。我也会下令,无论成败,保你与你的同伴平安离开北胡。”
条件已经摊开,选择权交到了宋衔月手中。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感受着体内汹涌的两种情绪——属于宋衔月的理智与怜悯,属于宁平的剧痛与波澜。
“我需要时间准备,”宋衔月最终开口,“也需要知道,当年那位巫医施术的全部细节,以及…如何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可以。”拓跋畴毫不犹豫,“呼延灼会协助你们,我...也会尽力回忆。我等了太久了,这一天。”
2
离开王帐,呼延灼已等候在外。
这位老臣眼眶微红,显然方才帐内对话他亦听得清楚。他未多言,只是深深一揖,便引着谢无归与宋衔月,穿过守卫森严的通道,前往王庭深处一处石殿。
“此处乃是王室密档库之一,专司存放历代单于,重要王子公主的起居注,医案及部分隐秘记录。”
呼延灼取出一串铜钥,打开了殿门。
一开门,孟晚就被尘土呛得直咳嗽,“好家伙,这么多灰,那很古早了。”谢无归不动声色的拍拍孟晚的背,帮助她顺气。
孟晚揉着眼睛看数排高及屋顶的木架,排布很整齐,上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卷册。
“关于宁平公主之事,以及当年那位巫者,”呼延灼点亮壁上的油灯,昏黄光芒照亮他皱纹深刻的脸,“封存在最内间的铁柜中。王上有令,二位可随意查阅,老臣在外等候,若有需要,唤一声即可。”
他指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木柜,再次躬身,退到了殿门之外。
谢无归与孟晚对视一眼,走向那木柜。柜门未锁,轻轻一拉便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十卷羊皮与帛书,还有几个小小的漆盒。
宋衔月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卷羊皮,缓缓展开。上面是用胡、晋两种文字交替记录的,笔迹苍劲却略显潦草,记录时间正是宁平坠楼后的那些日夜。
“王上不顾劝阻,强启王室禁库,取凝魂玉膏三盒,命以金针刺穴,护公主心脉不绝…然公主魂息渺茫,王上怒,斩医官一人…”
“有西域巫者名乌莫,自称来自昆仑之西,精研生死秘法,闻讯自荐。言有秘术缠丝引,可强聚将散之魂,然施术凶险,需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分其寿元,承其魂痛,结共生之契。王上不顾众臣死谏,许之。”
“公主苏醒片刻,目视王上,未发一言,复昏厥。然气息渐稳,伤处愈合奇速。王上自施术后,夜不能寐。”
记录到此,变得断断续续,更多的是描述拓跋畴日益严重的梦魇,身体衰败,以及他固执地保存宁平遗体,年复一年独入陵寝的举动。其中一卷羊皮上,还夹着一片颜色暗淡、触手冰冷的黑色鳞片,旁边注释:“乌莫所遗,言此物可镇魂契暴动,然,慎用。”
谢无归拿起那三卷记载“缠丝引”的羊皮,仔细研读。其文字艰深晦涩,夹杂着大量古老的巫咒符号和人体经络图示。他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这缠丝引,我有所耳闻,从效果上来说,比我们推测的共生咒更霸道。”他沉声道,“它并非简单的分担痛苦或共享生机,而是真正将两人的部分魂丝强行编织在一起。拓跋畴付出的不仅是十年,更是将自己对宁平的情感,化为了维系这道魂契的线。宁平残存的一丝魂魄,都被这道线拉扯住,未能彻底归于天地,反而与拓跋畴的魂产生了勾连。”
“那……用他做饵钓魂,岂非更加危险?”孟晚忧心道。
谢无归将羊皮卷小心卷起,“但也是唯一的机会。白无常的钓魂之法,本质是以更强的的吸引力,将宁平的魂从宋小姐体内诱骗出来。我们需要做的,是尝试剪断那根连接拓跋畴与宁平的线。”
他看向宋衔月,“此法无异于刀尖起舞。但若不试,你将被魂印日益侵蚀,拓跋畴永困炼狱,宁平残魂不得往生。”
宋衔月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卷粗糙的边缘。“呼延灼或许知道更多细节。另外,钓魂之法,需要如何布阵?需要什么材料?我们时间不多。”
谢无归点头:“我会与小白、牛头尽快推演完善阵法。材料方面,北胡王室秘藏应能提供大部分。关键在于…”他顿了顿,“在于你,宋小姐。钓魂之时,你需主动放松心神,引导宁平感受到拓跋畴,这个过程你可能会看到,并且感受到宁平最后的记忆与情绪,甚至…经历她当时的痛苦。你必须保持一丝清明,记住自己是宋衔月,否则有被彻底同化的危险。孟晚的环佩届时会全力护持你心神,但最终,要靠你自己。”
“我明白。”宋衔月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日,众人陷入了紧张的筹备。白无常与牛头带着拓跋畴的手令,在王庭宝库中搜寻布阵所需的各种珍稀材料,同时进一步核实乌莫的来历。
宋衔月则在呼延灼的协助下,翻阅了更多关于宁平在北胡时期的零散记录,甚至找到了几卷她当年与拓跋畴讨论政事时留下的,写满批注的典籍副本。字迹清秀而有力,见解独到,让她对那位百年前的公主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孟晚也没闲着,她一方面帮着打杂,一方面偷偷观察着谢无归。她见过他全盛时的模样,反正不是现在这样,虽然还是好看得紧,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白无常说过,环佩收集的记忆之力,或许能帮助帝君恢复。
如果…如果能成功回溯拓跋畴和宁平那么深刻纠缠的记忆,收集到的力量一定很强吧?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孟晚心里悄悄发了芽。
3
第三日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钓魂之地,选在了王庭边缘一处僻静的石殿。此处曾是祭祀星空的场所,地势高敞,接引天光月华。
殿内地面已由白无常和牛头按照谢无归的指示,用混合了朱砂、灵矿粉、特殊药草的汁液,绘制出繁复而巨大的法阵。阵法中心,预留了两个位置,一为“饵位”,一为“主位”。
拓跋畴在呼延灼的搀扶下,提前来到石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胡服,依旧消瘦得惊人。
他看到阵法,并未多问,只是对谢无归点了点头。
宋衔月随后踏入殿中。她也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裙,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点鲜红的朱砂。她对拓跋畴微微颔首,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孟晚紧张地攥着环佩,跟在谢无归身边。白无常与牛头守在阵外关键方位,神色肃穆。这一次,她的任务格外沉重,既要随时准备响应谢无归的指令,以环佩之力护持宋衔月心神,又要寻找时机,尽可能多地收集回溯过程中释放的记忆之力,可不能掉链子。
谢无归立于阵眼,衣袍无风自动。他指尖微光凝聚,却未立刻催动,而是先看向了宋衔月,道“宋姑娘,此刻反悔,还来得及。一旦阵法全开,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宋衔月跪坐于主位,背脊挺得笔直。她抬眼,目光越过闪烁的符文,与对面饵位上拓跋畴的视线微微一碰。她愣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看向谢无归,摇了摇头,“我不后悔,谢先生,开始吧。”
孟晚在一旁听着,攥紧了环佩,冰凉的环佩贴着手心,却压不住心底跃跃欲试的紧张和隐秘的期盼。她偷瞄了一眼谢无归的侧脸,线条分明,神色专注。
真帅。
“如此,便请王上守心凝神,引动魂契。”谢无归不再多言,指尖光芒骤然大盛。
“开始吧。”谢无归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无归立于阵眼之处,指尖泛起微光。白无常与牛头低喝一声,手上缔结符印,催动法力,地面上的巨大法阵像活了一般。
拓跋畴闭上了眼,没有慷慨陈词,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丝丝缕缕暗红近黑的气息,从他枯瘦的躯体内弥漫开来。这股气息一出现,整个石殿内的温度骤降,孟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无常眉头紧锁,手中哭丧棒微微提起,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反噬外泄。
饵位的宋衔月浑身剧烈一颤,脸色“唰”地失去所有血色,灵魂彷佛被拖入一个冰冷的旋涡。
城楼的风,那么冷,那么急,刮在脸上像刀子。身体很轻,下落时甚至有种荒谬的自由感。然后就是黑。
无边的,虚无的,连恐惧都来不及滋生的黑。
可是……为什么又醒了?为什么还能感觉到痛?为什么眼前是这张脸……这张写满了疯狂和痛苦,让她爱恨都显得无力的脸?
“呃啊……”一声痛呼从宋衔月喉间溢出。她双手猛地扣住地面,指甲嵌进石缝里,额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情感,如同冰河倒灌。
“宋衔月!”谢无归的喝声如钟磬震响,“记住你是谁!你是宋衔月,太傅宋易之女,稳住心神,引导它,莫要被它吞噬!”
谢无归的声音透过混乱直接撞入宋衔月几近涣散的意识。
宋衔月…我是宋衔月……父亲……养父温润却总带忧愁的面容一闪而过,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那汹涌而来的属于宁平的绝望,不再抗拒,而是以一种冷静去包裹它,为那道阵法所需的“引力”让开一条通道。
在她与体内魂魄激烈拉锯的瞬间,孟晚动了。
她看到宋衔月痛苦的模样,心脏揪紧,但谢无归事先的叮嘱和白无常警告的眼神让她留在原地。护持心神……护持心神……她默念着,将自身灵力不要命地灌入环佩。
温润清辉再次笼罩宋衔月,她分出极小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借着环佩与宋衔月之间的灵力联系,去捕捉那些随着灵魂波动而逸散出的记忆碎片。
无数光影碎片砸进她脑海,春日宴上清冽的酒香混合着少女鬓间淡淡的茉莉头油味,风雪中冻僵的手指触碰到一点温热血痕的触感,还有,最浓烈的一道——坠落后那片虚无的黑暗中,突然被一股执着到疯狂的力量死死拽住的窒息。
“唔……”孟晚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这冲击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自己的记忆都晃了晃,脑海中的记忆变得有点不真切。
模糊间,她有点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处于这个地方,又是在做些什么事情。
孟晚心里有点发慌。
代价……这就是代价?
但看到环佩内那逐渐充盈起来的陌生力量感,又生出一股豁出去的蛮劲。
不管了!
她这边的小动作细微,却似乎还是引起了什么东西的注意。拓跋畴身周那暗红气息忽然剧烈翻滚了一下,一道更加狂暴的意念猛地分出一股,竟顺着阵法联系,朝着孟晚的方向狠狠撞来。
“孟晚小心!”白无常最先察觉,哭丧棒一挥,一道阴气屏障挡在孟晚身前。
谢无归也骤然转头,目光如电,扫向孟晚,看到她脸上那不正常的苍白和手中环佩异常的微光,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与薄怒,但此刻阵法运转至关键,他无法分神,“收敛心神!”
孟晚被那心魔意念一冲,又被谢无归一喝,吓得一激灵,赶紧全力维持环佩的护持光晕。
或许是孟晚的干扰,或许是宋衔月体内魂印的反抗到了顶点,又或许是拓跋畴的心魔被意外引动,总之不知道什么原因。
那原本被阵法约束着的暗红饵线变得狂暴无比,不再只是吸引,更像是要反过来将宋衔月连同她体内属于宁平的魂魄,一起拖入拓跋畴那无尽的痛苦深渊。
“不好!”牛头大吼一声,抓起旁边的法器就要冲上。
“别动!”谢无归声音沉静,额角隐隐见汗。
他双手印诀快速变换,阵法光芒随之明灭不定。宋衔月已说不出话,身体如筛糠般颤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
眉间的朱砂渗出大滴大滴的血珠子,孟晚想起前几日他们收服宁平魂魄时,宁平魂魄的惨状。
千钧一发之际,那片一直来自乌莫的黑色鳞片,从谢无归袖中漂浮而出,悬停在宋衔月与拓跋畴之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幽暗的乌光洒下,所照之处,狂暴气息如沸水泼雪,奇迹的平息不少,宋衔月识海中的痛楚也瞬间一缓。
谢无归眼中精光爆射,抓住了这由乌鳞强行制造的平衡窗口。他咬破舌尖,双手猛地做出一个剥离的姿势,将全部心神灌注于那无形钓钩之中。
“魂兮归来!”
宋衔月身体一僵,眉心红光彻底黯淡,一缕极其微弱的淡薄魂影,带着熟悉的朱砂印记,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她额头缓缓飘出,在阵法光芒的护送下,颤巍巍地投入了白无常面前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酸菜坛子。
“噗!”拓跋畴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向后仰倒,脸上是极度疲惫后的空白。但眼睛里,浑浊竟散去些许。
几乎在同一时刻,孟晚趁着最后那一下惊天动地的魂魄剥离震荡,将环佩的力量催动到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
环佩清光大放,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将空气中弥漫的记忆能量疯狂吸纳进去。
“呃!”孟晚如遭重击,吐出一口血,她觉得脑袋像被斧头劈开,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和沉重的情感碎片砸进来,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记忆的某个角落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留下一片让她心慌的空茫。
可是失去了什么,她却想不起来。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握着滚烫的环佩,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孟晚——”谢无归眉头蹙起,一把捞住孟晚倒下的身子。
石殿内,光芒渐次熄灭。
谢无归揽着孟晚软倒的身子,眉心微蹙。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魂魄震荡,灵力透支。
他抬眼看向她紧握的右手,那只环佩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温润光泽,内里似有暗流涌动。谢无归眸光沉了沉,修长的手指轻轻掰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将那环佩取下。
触手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帝君,小孟她……”白无常快步上前,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无碍,只是力竭。”谢无归将环佩收进袖中,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他转而看向另一侧被牛头扶着的宋衔月,“宋小姐如何?”
宋衔月脸色惨白如纸,额间朱砂黯淡了许多,但呼吸尚算平稳。白无常检查后松了口气:“魂印已除,宁平公主的那部分魂魄确实引出来了。只是宋小姐魂魄受损,需静养些时日。”
牛头挠了挠头,指向坛子:“那这……”
那只平平无奇的酸菜坛子此刻静静地立在法阵中央,内里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朱砂色光晕起伏不定。
谢无归走近,指尖轻触坛身。温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感。
“宁平的魂魄正在融合。”他收回手,神色复杂,“需要时间。”
“那拓跋畴……”牛头看向法阵另一端。
拓跋畴仰倒在地,呼延灼正跪在他身边,老泪纵横地为他擦拭嘴角的黑血。
这位北胡王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眉宇间积郁的沉痛之色,却消散了许多。
“魂契已断,他的执念散了。”谢无归平静道,“是生是死,看造化吧。”
呼延灼闻言,颤巍巍地抬头,朝着谢无归深深叩首:“多谢……多谢诸位先生……”
谢无归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回怀中昏迷的孟晚脸上。她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和什么对抗。
这丫头……到底偷偷吸了多少记忆之力?他想起方才阵法中她手中环佩那异常的波动,还有她苍白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茫然。
“先回住处。”谢无归将孟晚打横抱起,“小白,你带着坛子。牛头,背上宋小姐。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