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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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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孟晚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一片混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是具体的记忆,是一种感觉,像是很久以前某个温暖的午后,她坐在奈何桥边看彼岸花开花落时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情绪全无。
她撑着坐起身,脑袋一阵钝痛。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孟晚转头,看见谢无归坐在不远处的矮几旁,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头发用玉簪松松束起,侧脸在透进帐内的天光里线条清晰,好看的有些不真实。
“帝、帝君……”孟晚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谢无归放下茶盏,起身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灵力透支,魂魄不稳。别乱动。”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时带着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孟晚脸腾地一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孟晚僵住,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谢无归收回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环佩,递到她面前:“这个,还你。”
环佩静静地躺在他掌心,玉质温润,内里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孟晚盯着它,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它吸收了宁平和拓跋畴的部分记忆。”谢无归看着她,眼神平静,“你在阵法中,是不是分神去引动它的力量了?”
孟晚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环佩的手紧了紧。她垂下眼,“我……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多收集点记忆之力……小白说过,这力量也许能帮您恢复……”
声音越说越小。
孟晚心跳如擂鼓,等着挨训。可预想中的责备并没有来。
谢无归轻轻叹了口气。
“孟晚,”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我的记忆,我自己会找。你不必为此冒险。”
孟晚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责备,反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可是……”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愿意,想说这不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谢无归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却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宋小姐已经醒了,拓跋畴也还活着。钓魂算是成功了。”
他说完,起身要走。
“帝君!”孟晚忽然叫住他。
谢无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孟晚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那…那环佩里的记忆之力,有用吗?”
谢无归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有用。”
孟晚眼睛一亮。
“但是,”他话锋一转,“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或许仍有顾虑,但是我想说,你比那些记忆重要。”
他说完,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孟晚呆呆地坐在床上,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你比那些记忆重要。
脸上又开始发烫。孟晚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深吸了几口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环佩,玉身的光泽温润柔和,内里流淌的力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闭上眼,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环佩。
这一次,没有记忆画面涌入,只有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缓缓反馈回来,顺着她的经脉游走,滋养着她受损的魂魄。更奇妙的是,这股力量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属于谢无归的气息?
孟晚猛地睁开眼,盯着环佩看了半天,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傻笑。
她起身下床,推开帐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宋衔月披着件素白的外袍,坐在桌边,正低头看着什么。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消散了不少,额间朱砂颜色淡了许多,几乎恢复到普通的浅红色。
坐在她对面的,是拓跋畴。
这位北胡王换了身简单的深色胡服,依旧消瘦,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宋衔月。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气氛有些微妙。
孟晚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偷看。
“……感觉如何?”拓跋畴先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枯朽的感觉。
宋衔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好多了。宁平的那部分……安静了。”
拓跋畴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轻轻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骨扳指,表面磨损得厉害,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
“这是宁平当年……在狐窟时,从死去的胡兵身上取下的。”拓跋畴缓缓道,“她一直贴身藏着,直到最后。我想,应该交给你。”
宋衔月盯着那枚扳指看了很久,没有去碰。
“我不是她。”她轻声说。
“我知道。”拓跋畴看着她,“但你现在,是唯一还和她有联系的人了。”
宋衔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扳指上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触碰。
“王上今后有何打算?”她转移了话题。
拓跋畴望向远处王庭的轮廓,那里依旧守卫森严,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北胡……需要一个新的单于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留恋,“我已经让呼延灼去安排。等你们离开后,我会去陵寝守着她。至于能守多久……看天意吧。”
宋衔月抬眼看他:“您不恨吗?为了一个人,放弃了所有。”
拓跋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恨什么?恨自己动了真心,还是恨命运弄人?”他摇了摇头,“都不恨了。现在……我只想安静地陪着她。”
他说完,站起身,朝宋衔月微微颔首:“宋姑娘,保重。”
然后转身,朝着王庭深处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消瘦,步伐却沉稳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宋衔月目送他离开,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孟晚从柱子后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你……不难过吗?”
宋衔月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难过什么?为宁平,还是为拓跋畴?”
孟晚被问住了,挠挠头:“都……有点吧。感觉他们……挺可惜的。”
“是可惜。”宋衔月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这就是他们的选择。宁平选择不原谅,拓跋畴选择不放手。到最后,两败俱伤,却也都…求仁得仁。”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孟晚:“那你呢?你有什么想抓住,又怕抓不住的?”
孟晚一愣,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环佩,脑海里闪过谢无归清冷的侧脸和那句“你比那些记忆重要”。
“我……”她张了张嘴,脸又开始发烫,“我不知道……”
宋衔月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了然地笑了笑,没有追问。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白无常和牛头走了过来。
“帝君说,三日后启程离开北胡。”白无常道,“宁平公主的魂魄已经稳定,但需要送回地府蕴养。宋小姐,你体内的魂印虽除,但魂魄受损,也需要地府的黄泉之水疗养。”
宋衔月点点头:“我跟你们走。”
孟晚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地府虽然阴森了点,但好玩的地方也不少!”
她话没说完,就被白无常一个白眼打断:“你先想想怎么跟帝君交代你偷吸记忆之力的事吧。”
孟晚顿时蔫了。
2
三日后,北胡边境。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离王庭范围,朝着南方而去。
车内,宋衔月靠窗坐着,闭目养神。她怀里抱着那个酸菜坛子,坛身温润,内里的光晕平稳地起伏着。
孟晚坐在她对面,手里摆弄着环佩,时不时偷瞄一眼坐在车辕上的谢无归。
帝君依旧话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但孟晚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周身的气息也凝实了一点。
是环佩里的记忆之力的作用吗?她心里暗想,忍不住弯起嘴角。
马车行至一处山坳,忽然停了下来。
谢无归睁开眼,目光投向侧前方。
孟晚好奇地探头出去,看见路旁站着一个人。
是呼延灼。
他换了一身素服,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对着车辕上的谢无归深深一礼。
“谢先生,”他双手奉上木盒,“这是王上临行前嘱咐,一定要交给宋姑娘的。”
谢无归接过木盒,掀开车帘递给宋衔月。
宋衔月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卷陈旧的羊皮,还有一件折叠整齐的……鹅黄色宫装。
宫装的样式很古老,袖口处隐约可见一点墨渍的痕迹,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良久,她轻轻合上木盒,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一滴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马车重新启程,将北胡的风沙和百年的爱恨痴缠,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3
地府没有日月轮转,只有永恒的昏暗与流淌的忘川水泛着的幽蓝微光。
孟晚一脚踏过奈何桥,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的空气,竟觉得有些亲切。
“还是老家舒服!”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宋衔月。
宋衔月抱着那只酸菜坛子,有些怔愣地打量着四周。
奈何桥边排着长长的队,一个个神色茫然的魂魄在孟婆属官的引导下,接过粗糙的陶碗,饮下浑浊的汤水,然后浑浑噩噩地走向轮回井的方向。
桥下的忘川水无声流淌,水面上偶尔浮起几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远处,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刺目。
“这就是地府?”宋衔月轻声问。
“对呀,欢迎来到我的地盘!”孟晚嘿嘿一笑,拉着她往桥头的一处简陋茶棚走,“虽然破了点,但住久了还挺习惯的。我们做鬼的,主打一个实在,决不附庸风雅。”
茶棚里坐着几个轮值的鬼差,正凑在一起打叶子牌。见孟晚回来,纷纷抬头打招呼:“哟,小孟回来啦?”
“这次出差够久的啊!”
“听说你们去北胡了?那儿冷吧?”
孟晚熟练地一一回应,从怀里掏出一包从北胡顺回来的肉干分给大家:“可不是嘛,哥几个还别说,还是我们忘川舒服,那地方,冻死我了,来来来,尝尝北胡特产。”
鬼差们哄笑着接过,气氛热闹。
宋衔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迥异于人间想象的阴司景象,生出几分愕然。
“别愣着呀,坐坐坐。”孟晚拉她在一张空桌旁坐下,熟练地拎起茶壶倒了两碗浑浊的茶汤,“虽然看着不怎么样,但解渴管用。”
宋衔月端起碗,抿了一口。味道古怪,带着土腥和某种草药味,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蔓延开来。
“孟姑娘,”她放下碗,看向怀中坛子,“宁平的魂魄……”
“放心,帝君已经安排好了。”孟晚朝桥对岸示意,“那座白玉阁,看到没?那是地府的养魂殿,专门温养受损的魂魄。帝君亲自带着坛子过去了,都是帝君亲自带过去,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宋衔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奈何桥对岸,确实矗立着一座通体莹白的殿阁。
“小白和牛头也跟过去了,”孟晚继续道,“有他们在,加上帝君……嗯,虽然帝君现在记忆和法力没完全恢复,但处理这种事还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骄傲。
宋衔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问:“孟姑娘很敬重谢先生?”
孟晚脸一热,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含糊道:“那当然,他可是帝君。”
“不止是敬重吧?”宋衔月唇角微弯。
孟晚被呛得咳嗽起来,耳根通红:“别瞎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嗷!”
两人说话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茶棚外。
来人身穿玄黑长袍,面容冷峻,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锁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森气息。
茶棚里的鬼差们立刻噤声,纷纷起身行礼:“黑无常大人。”
黑无常微微颔算回应,目光扫过孟晚,最后落在宋衔月身上。
“宋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帝君请二位去养魂殿。”
孟晚疑惑,“老黑,帝君可有说什么事儿?”
黑无常道,“谁知道呢,去看看不久晓得了”,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人间去了一趟变啰嗦了些许,爷们儿要干脆一点。”
孟晚:“......”
4
三人快步离开茶铺,走到养魂殿。
养魂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
殿顶高悬,没有梁柱,只有无数点莹白的魂光漂浮着,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地面是温润的白玉铺就,刻满了复杂的阵法纹路,中央一座莲花状的法台上,那只酸菜坛子正静静放置着。
孟晚在心中腹诽,真的该让小白准备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坛子,忒不洋气了。
谢无归站在法台旁,白无常和牛头分立两侧。见孟晚和宋衔月进来,谢无归微微侧头,目光在孟晚脸上停留了一瞬。
“来了。”他声音平淡。
孟晚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环佩——从北胡回来后,谢无归就将它还给了她,但再没提过记忆之力的事。
她心里实则有些忐忑,不知帝君是不是还在生气。
“宁平的魂魄正在与坛中残魂融合,”白无常上前解释,“养魂殿的阵法能加速这个过程,但需要时间。另外……”
他看向宋衔月:“宋小姐,你的魂魄受损,也需要温养。帝君的意思是,你可以留在地府一段时间,用黄泉之水和彼岸花露调理。”
宋衔月点头:“有劳。”
“至于你,”谢无归终于看向孟晚,“从今日起,每日来养魂殿修习一个时辰,学习如何正确驾驭环佩的力量。”
孟晚眼睛一亮:“莫非是帝君亲自教我?”
谢无归瞥她一眼:“不然呢?”
孟晚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她立刻站直,应道:“我一定好好学!”
接下来的日子,地府的生活进入了某种规律的节奏。
宋衔月每日浸泡在特制的黄泉灵液中疗养魂魄,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眉间朱砂彻底恢复成普通的浅红,再无异样。
孟晚则每天准时到养魂殿上课。
“环佩认你为主,它吸收的记忆之力,理论上可以为你所用。”谢无归站在她身侧,指尖虚点她手中的玉环,“但前提是,你要能完全掌控它,而不是被它牵着走。”
孟晚闭目凝神,按照他教的方法,将一缕灵力缓缓注入环佩。玉身温润的光晕荡漾开,内里储存的记忆之力如涓涓细流,顺着她的引导,温和地反馈回来。
她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在滋养她的魂魄,也在隐约地……触动谢无归身上某种沉睡的东西?
有一次修习结束时,她忍不住问:“帝君,这些记忆之力……真的对您恢复有帮助吗?”
谢无归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动作顿了顿。
“有。”他回答得很简洁,抬眼看她时,眸色深邃,“但不必急于一时。你的根基不稳,先顾好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期间,黑无常来过几次,汇报人间各处的魂魄接引情况,白无常和牛头则负责维持养魂殿阵法的运转,偶尔溜去奈何桥边和鬼差们摸几把叶子牌。
宋衔月的魂魄逐渐稳固,甚至开始能感应到坛中宁平魂魄的波动。
三个月后。
养魂殿中央的法台上,坛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凝实了许多的朱砂色光晕,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
宁平的魂魄,即将完全苏醒。
这一日,谢无归将所有人都召到了养魂殿。
孟晚、宋衔月、白无常、牛头,甚至黑无常也到了。众人围在法台旁,看着那团光晕有规律地明灭起伏。
“今日是魂魄彻底稳固之日,”谢无归道,“也是她重获新生之时。”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数道紫金色符文。霎时间,殿内所有漂浮的魂光都朝法台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涌入那团朱砂色光晕。
光晕急剧膨胀,又骤然收缩。
一道清晰的身影,缓缓在法台上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简单的素白长裙,长发披散,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她的面容与宋衔月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英气,眼神清亮锐利。
宁平缓缓睁开眼。
她先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纤长,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然后,她抬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看到宋衔月时,她停顿了片刻,微微颔首。
在看到谢无归时,她神色郑重,起身,躬身一礼:“多谢帝君再造之恩。”
谢无归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魂魄初定,还需静养。”
宁平直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宋衔月手中的木盒上。
宋衔月会意,上前将木盒递给她。
宁平接过,打开,指尖拂过那件鹅黄宫装袖口的淡墨痕迹,又展开羊皮卷,看着那行字。她的表情很平静。
“他都告诉你了?”她看向宋衔月。
宋衔月点头。
宁平轻轻合上木盒,抱在怀中,望向殿外昏沉的地府天空。
“我这一生,”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前半生活在他人的期待里——父皇的期许,晋国的体面,公主的责任。后半生活在一场错位的纠葛里——利用,动心,绝望,不甘。”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向众人:“现在,这些都过去了。”
“你想去哪里?”孟晚忍不住问,“回人间吗?还是……”
宁平摇摇头:“人间已无我的牵挂。晋国早亡,故人皆逝。至于北胡……”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盒,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的执念已了,我的也该散了。”
“那你要留在地府?”白无常挑眉,“地府可不养闲魂。”
谢无归沉吟片刻:“地府律法司,正缺一名整理历代律法典籍的文书。你可愿意?”
宁平眼睛一亮,再次躬身:“愿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5
宁平正式在地府律法司任职已有半月。她穿着与其他文书无二的素色袍服,长发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颇有几分堪破的淡然。
这日午后,宋衔月带着那个从北胡带回的木盒,来到了律法司所在的偏殿。自宁平复生,将木盒交还后,它便一直放在宋衔月处。她时常看着它,指尖拂过那陈旧宫装的纹理,心中的迷茫更甚,宁平找到了自己的路,不知自己又该去往何方呢?
殿内光线昏暗,两侧是直达殿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地府万年积累的律法卷宗。
宁平正伏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执笔快速誊录着什么,侧脸专注,烛火在她长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宁平姑娘。”宋衔月轻声唤道。
宁平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到宋衔月和她手中的木盒。她放下笔,起身示意宋衔月到旁边的茶案坐下。
“是为它而来?”宁平的目光落在木盒上,语气平和。
“是,也不是。”宋衔月将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但……我心中总有些疑问,似梗在喉。”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宁平,“是我自己,想要更清楚一点。”
宁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拎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缓缓注水入杯。清淡的花露茶香氤氲开来。
“你问。”她将一杯茶推到宋衔月面前,言简意赅。
宋衔月深吸一口气,“拓跋畴说,他当年放你走了。不是囚禁,不是监视,是真正的放。若他给了你自由,若你心中并非全无……”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宁平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神情。
“他是放我走了。”宁平的声音平静无波,“狐窟之事后,我们都明白了一些事。他明白强留不住我,也明白……他那些最初的算计,在我面前早已溃不成军,反而让他自己陷入了更狼狈的境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木盒边缘:“他给了我三年时间。条件是,我必须以晋国公主宁平的身份回去,尝试用我想要的方式,去拯救那个我认为值得拯救的晋国。他说,‘若三年后,你能找到一条不必依靠任何人、不必牺牲任何人的路,让晋国看到一线生机,那我拓跋畴,便承认我错了,从此再不为难你,甚至他会从中斡旋……北胡可以退兵百里,以示诚意。’”
宋衔月怔住了。他不是放她逃,而是给她一个证明的机会。
“我回去了。”宁平的眼神投向虚空的某一点,“我见过父皇,他老了,被酒色和谗言掏空了精神,只想偏安一隅。我联络过主战的老臣,他们要么被排挤得毫无实权,要么早已心灰意冷,只求自保。我暗中查访过民间,百姓流离失所,义军散乱不成气候,而国库…早已被蛀空。”
宋衔月熟读史书,这是知道的,主战派的大将终其一生都没得到重用,终于在他65岁那年疾病缠身,高呼三声“杀敌”气绝身亡,这也成了百姓心中的耻辱。
“那三年,我像一只困兽,在早已腐朽的笼子里徒劳地冲撞。我看到了拓跋畴想让我看到的,晋国从根子里烂了,非一人之力可挽。他给我的三年自由,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让我自己去撞南墙,去亲身体会什么叫无能为力。”
宁平说到这里,终于低头,看向了那个木盒。她伸手打开,取出那卷羊皮,展开。
“你看,他总是这样。”宁平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去标记一些他自己都未必懂的心动。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现实的方式,逼你去面对最不堪的真相。”
“殉国,是我能为晋国公主宁平这个身份做的最后一件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斩断所有不该有的妄念。我与拓跋畴,也算……有始有终。”
宋衔月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涌上喉头。
“那现在呢?”宋衔月的声音有些发涩,“现在回看这一切……”
“现在?”宁平微微偏头,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现在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梦。梦里爱恨痴缠,家国天下,沉重得喘不过气。如今梦醒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宋衔月,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而轻松的笑容,“这里很好,没有必须背负的责任,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债,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规矩条文。厘清它们,让我觉得平静,觉得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了。”
她的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孟晚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脑袋,眼珠骨碌碌一转,见两人气氛似乎不坏,立刻笑嘻嘻地挤了进来:“我没打扰你们说正事吧?我就是来传个话,顺便邀个功,我刚从鬼市淘换到一种特别香的彼岸花蜜,泡茶绝了!晚上要不要去我那儿尝尝?”
宁平与宋衔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好。”宁平点头,语气轻快。
孟晚凑到案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咋舌,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鬼市今天还来了批西域的鬼商,卖的东西可怪了,有个会自己跳舞的骷髅头……”
未来的日子会更好吗?
谁知道呢?至少当下是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