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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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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宴会后,回帐,拓跋畴是精心打扮过的,他本就是部落中的美男子,每年狩猎又不少大胆的姑娘为他唱情歌,本是游刃有余的性子,那日却十分紧张,以至于手中沁出了汗。
他掀帘进去时,看到的这样一副景象,宁平端坐在帐内,身上的白狐裘衬托得她温婉柔顺,可拓跋畴知道,这个女子身上没有什么柔顺可言,她身上的傲骨,打碎骨头连着筋。
看到他进来,宁平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她说,“我记得你。原来你就是拓跋畴,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拓跋畴放下帘子,坐在她身边,装出极感兴趣的样子,“哦?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我想要与我同来的那些宗室的女子。”顿了顿“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随意的往后一靠,“你用什么来交换呢?恕我直言,宁平公主你现在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俘虏而已。”他挑着眉,“俘虏”二字他压得极重,不知道在告诫谁。
宁平平静的脸上漾出一抹极灿烂的笑,“我既然敢与你谈条件,就笃定我拿出来的东西,七王子一定会感兴趣。”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本该在晋国皇宫赏花抚琴,此刻却坐在北胡的王帐里,跟他谈一桩用自己换别人的交易。
骄傲吗?骄傲。愚蠢吗?或许。
但偏偏就是这份骄傲和愚蠢,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为什么要救她们呢?”拓跋畴岔开话题。
宁平沉默了一瞬,道:“或者,因为他们叫我一声公主吧。”
“我能做的太少了。”宁平的目光投向远方,拓跋畴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是晋的方向。
“可是晋抛弃了你。”拓跋畴顿了顿。
宁平不接话,只说,“七王子认为这桩交易如何?”
拓跋畴笑了,道,“无论什么条件,我不答应你,宁平,你的命是我的,那十三个女子的命也是我的,你的价码不成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笑,“或者,你求我,说不定我会心软答应,毕竟是名满天下的宁平公主,这个价码比你能拿出来的其他筹码,说服力要更强些。”
宁平脸上没有表情。
她缓缓站起身,将白狐裘的系带重新系好。烛火在她脸上跳跃,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惊人。
“好,我知道了。”她说。
就四个字,就像听到“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淡。
拓跋畴愣住了。他设想过她会哭会闹,会继续加码,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风雪正大。
“你要去哪?”拓跋畴下意识问。
宁平回头看他一眼,一言未发。
一瞬间他预感到一定会失去她,他急忙吩咐近侍呼延灼保护好宁平,名为保护,实则将宁平困在他身边。
每日他处理完事情,都会找呼延灼细细查问一番宁平的情况,例如今日用了多少饭,做了些什么,他总是要细细查问一番的。
呼延灼是陪伴他多年的老人,早洞悉了他的感情,他叹着气说,“殿下,何必要做这些没有回报的事情。”
拓跋畴私下里唤呼延灼为“呼延叔叔”。
“呼延叔叔,宁平说,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只看值得与否,我不信。倘若这个交易做成了,能娶得到名满天下的宁平公主,得到晋主战派的支持,也不算亏。”
呼延灼垂眼,退在一边,更加用心的侍奉着远道而来的公主。
“公主今日用饭不多,像是不合口。”拓跋畴便从军中调拨了会做晋菜的厨子,吩咐呼延灼观察了数日,得到她用饭增加的消息,他如释重负。
他也会想,自己这是何必。
若是没有当年那惊鸿一瞥。
他也了悟,宁平生来应该像个鸟儿一样,于是不再限制她的行动。
不再限制她的行动后,她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意,二人有时候也会说几句话。
每日他回帐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她那里坐坐,她会说“忙完了?”便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他也不做其他的事情,坐一会儿只有便离开了。
日子就这样不长不短的过了半月。
拓跋畴渐渐习惯了每日回帐后先去宁平那里坐坐。有时她在读书,晋国的竹简摊在膝上,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有时她在调琴,指尖拨过琴弦,奏的是《胡笳十八拍》的片段——总在“干戈日寻兮道路危”那句停下,不再往下弹。
他不问,她也不说。
直到那个雪夜。
那夜雪下得极大,风声如狼嚎。拓跋畴从单于大帐议完事回来,帐外积雪已没过脚踝。他掀开宁平帐帘时,带进一身寒气。
她罕见地没在读书或弹琴,只是坐在窗边——如果那能叫窗的话。她望着外面翻卷的雪幕,白狐裘松松搭在肩上,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今日雪大。”拓跋畴解开沾雪的大氅,在火盆边坐下。
宁平没回头:“明日会更大。”
她的声音太平静,他看着她被烛光勾勒的轮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她整个人正渐渐变得透明,随时会融进这场大雪里。
“你…”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宁平终于转过头来。
半个月来,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他。
“拓跋畴,”她说,“她们,明日要被分赏了,是吗?”
帐内陡然寂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他确实知道,父汗今日在大帐中提过,但他没说。他以为她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
“不用听谁说。”宁平轻轻摇头,“我说得对吗?”
她说得对。一字不差。
“你既然知道,”他听见自己说,“为何不早说?为何不…”
“为何不求你?”宁平接过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因为求没有用,拓跋畴。你半个月前就说过,我的命是你的,她们的命也是你的——求与不求,有什么分别?”
她站起身,白狐裘从肩头滑落。她没去捡,只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火盆边的他。
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眉间那点朱砂红得灼眼。
“第一笔交易已经作废,我现在要跟你做第二笔交易。”她说。
拓跋畴抬头看她:“什么交易?”
“你不是想娶我当侧妃吗?用我未来三年,换她们十三人。”宁平的声音很轻,“三年内,我留在你身边,不做逃,不做逆,不寻死。你教我北胡文字、律法、兵制,我教你晋国典章、权术、民生——我们公平交换。”
她顿了顿:“作为交换,你要保那十三人今夜平安。明日天亮之前,送她们离开王庭。”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他缓缓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宁平,我若想要你留下,有的是办法,何必与你交易?”
“因为你不只想留下我。”宁平不退反进,仰头直视他的眼睛,“拓跋畴,你想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留下的宁平,不是一个行尸走肉的人质,我说得对吗?”
这半个月,他调厨子,撤看守,允她自由,不就是想看看,这个在春日宴上敢与他辩天下的公主,会不会有一天…自愿留下?
他存了这样卑微的乞求。
“况且,你本就是想娶我做侧妃的,不是吗?我身上有晋主战派的支持,你得到我,相当于得到了一把利器。”
他皱着眉头直视她,彷佛要看进她的灵魂,良久后,他说,“是的,你是个很好的筹码。但是筹码如何走,不是看筹码的意思,是看执棋人的意思。宁平,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吧?”
“三年,”宁平说,“三年后,你若还觉得我值得投资,我们再谈。若觉得不值,放我走。”
“那你呢?”拓跋畴问,“三年后,若你想走,我却不想放呢?”
宁平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她说,“看三年时间,够不够让你变成一个让我不想走的人。”
2
宁平出发解救宗室女的那日,是在北胡的第十九天。
拓跋畴为她选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毛色在晨光下泛着锦缎般的光泽。他亲自检查了鞍辔,将缰绳递到她手中。
“呼延灼会跟着你,”他说,“部落中人见到他会明白我的意思。早日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父汗召见我,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所以不能随你一起。”
宁平伸手抚过马儿的鬃毛,指尖感受着温热与柔顺。她侧过头,唇角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确实是好马。若是我骑着它跑了,你又待如何呢?”
自从解开对她的限制后,她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偶尔会说些玩笑话,让他有点恍惚,好像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拓跋畴顺着她的意思道:“你跑不了的。我说过,宁平,你的命是我的。”
宁平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你这人真没意思,非得一遍一遍提醒这是交易吗?”
拓跋畴愣了一瞬,牵住马,手轻轻抚上马儿的鬃毛,“所以,你会走吗?”
她没回答,迅速勒转马头:“既如此,回来见。”
枣红马小跑起来,马蹄在晨霜上印下浅浅的痕。呼延灼带着四名亲卫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王庭外的薄雾中。
拓跋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朝金帐走去。
他问呼延灼,“可曾打听到是什么事情?”
呼延灼摇头。
“呼延叔叔,你是个聪明人,你是不愿说,而不是不知道。”拓跋畴笑着说。
“属下以为,应当和宁平公主有关...”
他不再接着往下说,但拓跋畴已经明白了,这事情瞒不住,他私自放走宁平,让宁平带走那十三个宗室女子,父汗势必会生气。
他是个不受宠的七王子,身上加诸的荣耀全都是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可如今,他用这些,去换宁平的一个交易。
拓跋畴挥手,“我知道了,走吧。”
帐内传来单于与各部首领议事的嘈杂声,却无人唤他进去。
拓跋畴撩起衣服,跪在门口,膝盖下的石板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但他脊背挺得笔直。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侍从低声道:“七王子,单于唤您进去。”
单于将银刀搁在案上,抬眼看着拓跋畴:“跪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为何要跪?”
“儿臣有违父汗之命。”
“哦?”单于端起银碗,啜了口奶茶,“你违了我哪道命?”
拓跋畴深吸一口气:“儿臣未经父汗准许,私自放走了晋国俘虏宁平公主,及十三名宗室女子。”
单于放下银碗,碗底碰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缓缓起身,踱步到拓跋畴面前。
“老七,”单于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年二十四了,是不是?”
“是。”
“二十四年前,你母亲生你那晚,也是这么大的雪。”单于望向帐帘方向,仿佛能透过毡布看见外面的风雪,“她是个晋人女奴,被掳来时才十六岁。生你时难产,接生的妇人问我保大保小,我说,保小。”
“后来她活了,但再不能生育。”单于转回目光,“我对她说,你生了个儿子,这是你的福分。她说:不,这是我的罪过。我不解,问她何罪之有。她说:我让他生来就带着一半晋人的血,在这草原上,这是原罪。”
单于伸手,粗糙的手指抬起拓跋畴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现在我问你,老七——你觉得你母亲说得对吗?”
拓跋畴喉结滚动。
“你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单于松开手,背过身去,“别的王子骑马射箭时,你在帐篷角落看你母亲藏的晋国书简。别的王子嘲笑你,你就用拳头打回去,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哭。十岁那年冬猎,你独自猎了一头狼,把狼皮献给我,说:父汗,这样我就像个真正的胡人了吗?”
单于回到主位主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弯刀,拓跋畴认得,这是当年父汗打的最凶险的一次战斗,那把弯刀,是他的战利品。
“父汗,”拓跋畴的声音因久跪而沙哑。
单于放下弯刀,抬眼看他:“老七,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取名‘畴’?”
拓跋畴一愣:“儿臣不知。”
“‘畴’者,田界也。”单于缓缓道,“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记住——做草原的王,心里要有一条线。线的这边,是北胡的天下;线的那边,是私情、是欲望、是一切会让人软弱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
拓跋畴的额头抵在地上:“父汗教训的是。”
“宁平此刻应该快到狼山了吧。”单于打断他,摩梭着手中的杯子。
“我派了两队人马。”单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烈儿带队去追宁平公主,她们走不远的,风雪这么大。还有一队……”
他顿了顿,俯视着儿子的脸,想要从这个儿子的脸上看到些什么,“在金帐外待命。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冲进来,把你就地格杀。”
拓跋畴压下心跳,露出一丝笑,“父汗不相信儿臣吗?放宁平走,这只是个交易,父汗已将她许给了我,她就是我的女人,除了要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我还要压下晋主战的势力,以图大业。”
单于道,“老七,你虽然是贱奴所生,但众多儿子当中,你是最像我的一个,就连优柔寡断,这点都像我。你要知道,草原上做王的人,身上是不能够有软肋的。”
拓跋畴心一沉,他的目光落在单于身上。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看过他的父亲了,记忆里他见到父亲,总是在大型集会上,隔着人流和帐篷,他远远的望一眼,虎背熊腰,高大威猛。后来长大些,他建立了功劳,父亲的手落在他的肩膀,嘉奖他的勇猛,也就仅此而已了。
今天他突然发现,父汗已经显出疲惫的姿态,可举手投足间,仍然掌握着生杀大权。
“父汗,”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儿臣知罪,不该忤逆父汗,私自与宁平达成交易,但宁平她…罪不至死。”
“她确实罪不至死。”单于点头,“所以我不会杀她。我只是让她去狐窟。她若能活着出来,是她的本事,若死在里面,是天意。”
拓跋畴头上渗出冷汗,“为什么?那是狐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父汗早知道她要走,是吗?您是在试探我吗?试探我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违背您?”
单于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是默认了。
“为何要阻止呢?”单于反问,“让她去救,让她失败,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在她面前——这样她才会明白,在北胡,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老七,你虽然是贱奴所生,但是我最有出息的儿子。我教过你。想要驯服一头鹰,光关在笼子里没用。得放它飞,让它撞得头破血流,它才会乖乖回到你手上。”
“那父汗打算如何处置她?”
单于坐回主位,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奶茶,“我不会杀她,因为她是你的女人。”她顿了顿,“至于她能不能回来,那就是天命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眼神变得锐利:“但老七,你要选。现在,立刻,就在这里选——”
“选你的天下,还是选你的女人?”
拓跋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看着父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七岁,第一次随父汗围猎。一只幼鹿被困在陷阱里,他心软想放它走,父汗却亲手射穿了鹿的喉咙。
“记住,老七,”那时父汗对他说,“草原的法则里,没有心软。你想要什么,就得亲手去拿,拿不到的,就得亲手毁掉。”
二十年后,他跪在这里,面对同样的考题。
“父汗,”拓跋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若我选天下……”
“那就出去,亲手杀了宁平,亲手终结这个会成为你软肋的女人。”单于截断他的话,“用她的血告诉所有人,你拓跋畴心里装的是北胡的基业,不是儿女私情。”
“若我选她呢?”
“那你现在就走。”单于指了指帐门,“走出这道门,从此你不是我儿子,不是北胡的王子。我会削去你的封号,收回你的部众。你和你的宁平公主——还有那十三个晋国女子,去过你们想要的日子。”
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选了这条路,你此生此世,再也别想踏入王庭一步。北胡的天下,与你再无关系。”
炭火噼啪作响。
拓跋畴跪在那里,他想起昨夜风雪中,宁平提出三年之约时看他的眼神——清澈,坚定,映着他慌乱的心。
她说:“拓跋畴,你想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留下的宁平,不是一个行尸走肉的人质。”
她说对了。
“父汗,”拓跋畴缓缓抬头,“您刚才说……我虽是贱奴所生,却是您最有出息的儿子。”
单于眯起眼:“所以?”
“所以我想问父汗一个问题。”拓跋畴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当年您立我为王子时,可曾想过,一个贱奴的儿子,凭什么能在王庭立足?”
单于沉默。
拓跋畴自问自答,“十岁能挽弓,十三岁上阵,十六岁生擒东胡王子。我流的血,受的伤,立的功,比任何一个兄弟都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可如果今天,我为了王位,亲手杀了那个唯一让我觉得……打打杀杀之外,这世上还有点别的东西的人,那我这些年的血,算是白流了吗?”
单于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老七,”单于缓缓开口,“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
拓跋畴愣住。
“我等你问这个问题,等了二十年。”单于走回主位坐下,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从你十岁那年,为了救一只兔子被狼咬伤,却不肯说痛开始,我就在等,等你什么时候,会问凭什么。”
他喝了口奶茶,继续说:“草原的法则确实没有心软。但草原的法则里,也没有规定——一个人必须活成什么样子。你可以是狼,是鹰,是马,甚至……可以是那只兔子。”
“我今天逼你选,不是在逼你杀她,也不是在逼你放弃王位。”单于放下银碗,眼神变得锐利,“我是在逼你看清楚,你拓跋畴,到底要活成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
“看。这是北胡的疆域,这是晋国的山河。三十年来,我们打了又和,和了又打,死的人能填平十条河。为什么?因为我们都觉得,狼就该吃羊,鹰就该抓兔,这是天理。”
他转身,看向儿子:“可如果有一天,狼不想吃羊了,鹰不想抓兔了——那这天理,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去吧。”单于挥挥手,“去狼山,把宁平公主带回来。”
他顿了顿,“她若能证明,晋国和北胡除了打仗,还有别的路可走——那她的命,就值一个王后的位置。”
拓跋畴猛地抬头:“父汗……”
“我已经老了,草原的未来是你们的。你可以选择继续走我们走过的老路,征战、掠夺、仇恨循环。也可以选择……尝试开辟一条新路。这条路会更难,会更孤独,甚至可能失败,会让你众叛亲离。”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看着儿子,“但如果你成功了,你救下的不只是宁平一个人,而是未来千千万万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北胡和晋国的年轻人。这个赌注,你愿意下吗?”
他走回拓跋畴面前,俯身看着儿子:
“老七,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你若能让宁平心甘情愿留下,能让她找到那条别的路。三年后,你就是下一任单于。”
“若找不到呢?”
“那就证明我看错了人。”单于直起身,“证明你和她,都不配。”
拓跋畴冲出金帐,风雪扑面而来。
他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朝着狼山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积雪,在苍茫的雪原上扬起一道白雾。
“殿下!”呼延恪在风中大喊,“拓跋烈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我们……”
“我知道!”拓跋畴头也不回,“所以才要快!”
他心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从金宁平说出“三年之约”时就开始燃烧,此刻越烧越旺。
宁平在狼山,拓跋烈的人也在狼山,这是一场赛跑,赌的是谁先到。
不。
赌的是宁平能不能撑到他到。
2
宋衔月沉默了,孟晚也抿紧了嘴唇。
大家不说,可所有人都猜到了故事的走向,后来拓跋烈横插一脚,他早就看不惯这些高高在上晋人的女子,他逼死了几个宗室的女子,看着他们挣扎,死去,随后宁平公主也被他关到了狐窟。
怪不得他们所见。
料想以宁平刚烈的性子,势必不会原谅拓跋畴,也难怪拓跋畴有如此的心结,孟晚一行人心中暗自有了思量,与谢无归交换了眼神,二人露出了然的表情。
所以拓跋畴那日找到宁平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宁平背对着他,站在洞穴深处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她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刀。刀尖还在滴血,鲜红的血珠落在雪地上,身体瘦削。那件白狐裘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狼狈,目光却坚定狠厉,像草原中的孤狼。
她的脚下,躺着一个北胡的士兵,身上还汩汩冒着鲜血。
血是温的,天气极冷,蒸腾出一点热气溅到了宁平的脸上。
他一时无言。
拓跋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春日宴上,她的眼神是骄傲的、清亮的;王庭中,她的眼神是警惕的、疏离的;提出交易时,她的眼神是坚定的、澄澈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拓跋畴。
四目相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却吹不散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你来了。”宁平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顿了顿,道“原来杀人,也不是那么难。”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说:“拓跋畴,我们的交易,作废了。”
“你的五哥,拓跋烈。”宁平平静地说,“他说…要让我记住,在北胡,晋国公主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他做到了。”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宁平摇头。
“不必了。”她声音飘在风雪里,“从今天起,你我两清。”
“你救了我一次,我欠你一条命。”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等我找到机会,再还你。”
拓跋畴讲完这段往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靠在床柱上。
宋衔月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属于宁平的那部分记忆正在疯狂翻涌——疼痛,寒冷。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宁平公主…怎么离开狐窟的?”
拓跋畴睁开眼,“她不愿与我一起,自己走出来的。”
“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浑身是伤,左腿跛了,额头一道疤深可见骨…但她活着。”
“所以你的梦魇,”宋衔月看向拓跋畴,“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知道——她到死,都没有原谅你。”
拓跋畴摇头。
“为什么?”宋衔月追问,“这不是你的错。”
“但她不会这么想。”拓跋畴打断她,声音低哑,“在她看来,那些人是因为她才死的。如果她没有提出要救她们,如果她没有跟我做那笔交易……她们或许还能活着,哪怕活得屈辱,但至少活着。”
许久,宋衔月开口:“你要我们怎么治?”
拓跋畴睁开眼,看着她:“不要治。”
“什么?”
“我不要忘记,不要解脱,不要安宁。”他一字一句,“我要记住,要痛苦,要夜夜梦魇——这是我该受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衔月眉间:“宋医师,你走吧。见到你,我很开心。”
宋衔月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苍老枯瘦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深陷的、写满痛苦的眼睛。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转身离开时,拓跋畴忽然叫住她,“宋医师。”
她停住脚步。
“你眉间那点朱砂,”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好看。”
宋衔月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痣,然后掀开帐帘,走进风雪。
谢无归若有所思。
孟晚却急了:“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白来一趟——”
“没有白来。”宋衔月打断她,目光坚定,“至少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了。”
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