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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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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孟晚看着宋衔月,轻声问:“你准备好了吗?如果没有准备好,我们可以再合计合计。”
宋衔月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可怕:“准备好了。”
“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孟晚颇有些担心。
风卷着沙土扑来,吹起宋衔月素白的衣裙和散乱的长发。她站在黄土地上,仰头看着那张羊皮告示。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没关系的。”
宋衔月走到土墙前,伸出手。
指尖触到粗糙的羊皮纸,传来冰凉的触感。
“嘶啦!”
羊皮纸被撕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守卫的北胡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你是什么人?”他上下打量着宋衔月,“揭榜可是大事,治不好王上的病,要掉脑袋的。”
宋衔月没说话,只是将羊皮纸卷好,递给身边的谢无归。
谢无归接过告示,上前一步,用流利的胡语道:“我等是游方医师,途经此地,见王上为梦魇所困,特来一试。”
他的声音平静从容,守卫犹豫了一下,看向他身后。孟晚、白无常、牛头都站在那里,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凡。
“你们…都会医术?”守卫问。
“我主诊,他们辅助。”谢无归淡淡道,“烦请通报。”
守卫又看了宋衔月一眼,眼神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停留了一瞬,终于点头:“跟我来。”
孟晚和谢无归使了个颜色。
一行人跟着守卫穿过东门,进入王庭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孟晚微微一怔。
与外面杂乱无章的街市不同,王庭内部井然有序。道路是青石板铺就的,两旁栽着耐旱的红柳。建筑虽然依旧是土坯结构,但高大整齐,屋檐下挂着青铜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座大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帐篷。但它不是普通的毡帐,而是用白色牦牛皮和珍贵木材搭建的,足有三层楼高,檐角飞扬,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狼头图腾。
“那就是王帐。”白无常低声对孟晚说,“北胡人保持着游牧传统,单于不住宫殿,住帐篷。但这帐篷…比宫殿还奢华。”
守卫领着他们走向王帐。越靠近,守卫越森严。每隔十步就有一对北胡兵持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好大的阵仗。
走到王帐前,守卫停下,对守门的将领低声说了几句。
那将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他打量了谢无归几人片刻,目光最终落在宋衔月身上。
“晋国人?”他开口,声音粗嘎。
“是。”谢无归坦然承认。
他挥挥手:“进去吧。但你们记住,王上若有什么闪失,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王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壁挂着华丽的挂毯,绣着草原、骏马、狼群,还有…一个女子的侧影。
孟晚的视线被那些挂毯吸引。她数了数,一共七幅,挂成一排。每一幅上的女子都穿着晋国服饰,或坐或立,或望月或抚琴。但所有的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点——女子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只有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
宋衔月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些挂毯。
“这些是……”孟晚轻声问。
“是王上让人绣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北胡官服的老者从屏风后走出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显然不是普通人。
“老臣呼延灼,王上的内侍总管。”老者微微颔首,“几位就是揭榜的医师?”
谢无归上前一步:“正是。”
呼延灼的目光扫过几人,在宋衔月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良久,他缓缓道:“三个月来,揭榜者二十七人,晋国人只有你们。你们可知,前面那些晋国医师,最后都去了哪里?”
宋衔月抬起头,直视他:“不知。但请总管明示。”
呼延灼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死了。”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几位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臣可以做主,送你们出城,只当从未揭榜。”
良久,宋衔月开口:“大人怎知我们一定医不好?”
呼延灼道,“这位姑娘倒有些胆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不反悔。请总管带我们去见王上就是了。”
穿过几重帷幕,终于来到了王帐的最深处。
这里的陈设更加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床榻,铺着雪白的狼皮。床榻边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药碗,药已经凉了,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孟晚第一眼看见他时,几乎不敢相信那是拓跋畴。
在她所看到的画面中,拓跋畴剑眉星目,眼神锐利如鹰,不说是个花样美男,怎么也应该是个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的男人。可眼前这个人却着实让人联想不到。
宋衔月也微微皱眉,她无法把眼前的拓跋畴和她梦境当中的拓跋畴对应起来。
眼前的人实在太瘦了。
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个死人。
他的头发泛着不正常的白,几乎是雪一样的白色,雪白的发,像一捧枯草。
“王上……”呼延灼上前,轻声唤道。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呼延灼叹了口气,转身对谢无归说:“王上昨夜又惊厥三次,刚刚服了安神药,怕是醒不过来。几位可否先诊脉?”
谢无归点头,上前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他伸出手,指尖搭在拓跋畴枯瘦的手腕上。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良久,谢无归收回手,眉头微蹙。
“如何?”呼延灼急切地问。
“脉象紊乱,神魂不宁。”谢无归缓缓道,“确实是心魔缠身。”
他顿了顿,看向宋衔月:“宋小姐,请你过来看看。”
宋衔月走到床榻边。
她低下头,看着床上这个苍老枯瘦的男人,指尖触上他的眉心。
就在触碰的瞬间——
2
承平十三年,春。
晋国皇宫的春日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拓跋畴随着使团入席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晋臣们穿着繁复的官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偶尔瞥向北胡使团的目光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拓跋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蛮夷。
未开化。
这些词他从小听到大。在王庭,因为生母是汉人奴隶,那些纯血统的兄弟们看他的眼神,和现在这些晋臣一模一样。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宫女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馔。晋帝高坐主位,举杯致辞,无非是些“两国修好”“共享太平”的场面话。
拓跋畴端起金樽,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江南春,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对面席位上——
文帝膝下单薄,过继了不少宗室的儿子女儿。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三皇子。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明黄蟒袍,正与身旁官员高谈阔论,“听闻北胡人至今仍以游牧为生,住的是帐篷,饮的是马奶,连文字都没有?”三皇子笑着摇头。
拓跋畴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带笑。他正要开口,却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三哥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坐在三皇子下手的一个少女。她约莫十二三岁,穿着素色宫装,头戴珠翠,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醒目。
她微微侧头,“北胡以游牧为生,是因草原辽阔,适宜放牧。我大晋以农耕立国,是因水土丰沃,适宜耕种。此乃因地制宜,何来高下之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文字,北胡虽无文字,却有口传史诗,代代相传。其《草原长歌》长达万言,记述北胡千年历史,难道不比某些徒有文字、却无内涵的酸腐文章更有价值?”
三皇子脸色一僵:“宁平,你——”
“我说错了吗?”名叫宁平的少女歪了歪头,“三哥前日作的那首《咏牡丹》,红艳艳,香喷喷,真好看——这等诗句,难道比北胡史诗更有文采?”
三皇子脸色涨红,正要发作,晋帝却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宁平不许胡闹。今日是宴请北胡使团,莫要失了礼数。”
宁平这才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正式投向北胡的外交使团席位。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拓跋畴身上。
四目相对。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移开了视线。
酒过三巡,晋帝命人呈上晋国新制的“千里镜”,说是能望见十里之外的景物。大臣们轮流传看,啧啧称奇。
轮到北胡使团时,副使接过千里镜,笨拙地摆弄,却怎么也看不清。
“此物需调焦。”
宁平不知何时离了席,走到使团前。她从副使手中接过千里镜,手指在镜筒上轻轻转动,动作娴熟。
“北胡草原辽阔,用此物观测牛羊马群,再合适不过。”她将调好的千里镜递给拓跋畴,语气平静。
拓跋畴接过千里镜,举到眼前。
镜中景象清晰得惊人——他能看见远处宫墙上巡逻侍卫的脸,看见太液池对岸柳枝上的嫩芽,看见…这个少女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眉间那点红得夺目的朱砂痣。
他放下千里镜,看向宁平。
“多谢公主指点。”他用流利的晋语说。
宁平微微挑眉:“晋语说得很好。”
“家母是晋人。”拓跋畴坦然道。
宁平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难怪。那么足下应该读过《孙子兵法》了?”
“略知一二。”
“那足下认为,”宁平看着他,眼神清澈而锐利,“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北胡屡犯我晋国边关,是取上策,还是取下策?”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拓跋畴,等着看他如何回答。
拓跋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公主以为,北胡是在攻城?”
“难道不是?”宁平反问,“雁门关、云中郡、朔方城……这些年来,北胡铁骑踏破的晋国城池,还少吗?”
“那公主可知,”拓跋畴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些城池中,有多少是晋国守将主动献降的?有多少是百姓开城迎接的?”
宁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拓跋畴继续道:“北胡攻城,是因为晋国朝廷腐败,边关守将克扣军饷,百姓食不果腹。我们给粮食,给活路,所以他们愿意开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公主刚才说因地制宜——草原只能放牧,所以北胡人善骑射。中原水土丰沃,所以晋国人善耕种。但如今,晋国的百姓连耕种的土地都没有,连果腹的粮食都没有。这样的国,难道不该伐吗?”
晋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三皇子正要拍案而起,却被宁平一个眼神制止。
她看着拓跋畴,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里突然绽开的冰凌花,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足下说得对。”她缓缓道,“晋国确实有病。但病人治病,是该请良医,还是该引狼入室?”
她上前一步,离拓跋畴只有三尺距离。这个距离已经逾越了礼数,但她浑然不觉。
“北胡给粮食,给活路——是,边关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确实会开城门。但然后呢?”她盯着拓跋畴的眼睛,“然后北胡铁骑入城,抢走他们的粮食,掳走他们的妻女,把他们的儿子拉去当奴隶。这叫给活路?”
拓跋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宁平打断。
“足下不用解释。”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晋国弱,所以北胡来伐。这道理,我懂。”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但我要说的是——晋国再弱,也还有骨头。有些人,宁可饿死,也不会吃敌人施舍的粮食。有些人,宁可战死,也不会开城门迎敌。”
她后退一步,微微颔首:“宴席无趣,宁平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离去。
鹅黄色的裙摆在青石地上拂过,阳光照在她身上,发间的珠翠闪烁,眉间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
骄傲的,明媚的,不可一世的。
3
拓跋畴醒来时,先闻到的是一股陌生的药香。
不是北胡巫医那些腥膻的草药味,也不是晋国太医署那些温吞的方子。这味道很清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寒意,像初冬的第一场雪。
他缓缓睁开眼睛。
帐内烛火昏暗,帷幕低垂。他花了几息时间才让视线聚焦,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床榻边的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穿着素白裙衫的少女。
拓跋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女子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清澈的杏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唇角。
拓跋畴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开始狂跳。
三十年了。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是谁?”
少女微微颔首:“宋衔月。揭榜来治王上梦魇的医师。”
宋衔月。
拓跋畴撑着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了几口粗气。他靠在床柱上,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宋衔月。
十七八岁的年纪,比宁平死的时候稍小一些。
“你是晋国人?”拓跋畴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是。”
“哪里人?”
“上雍。”
他看向宋衔月身后——一个面容沉静的男子,一个气质清冷的女子,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护卫的人。
“他们是谁?”
“我的同伴。”宋衔月平静道,“这位是谢先生,精通医理。这位是孟先生,擅长调理。这两位是护卫。”
拓跋畴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那个谢先生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医师。那个孟先生眼神清澈,也不像寻常女子。
“你眉间的痣,”他缓缓道,“是天生的?”
宋衔月抬手摸了摸那颗朱砂痣,“天生的。三个月前大病一场,醒来后…一日比一日红。”
三个月前,正是他梦魇开始加重的时候。
宋衔月道,“我们看到了你的梦。”
拓跋畴皱起眉头,“梦?”
属于帝王的威亚就这样施展开来,宋衔月迎上她的目光,补充道,“宁平。”
帐内的烛火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风从帐外吹进来,吹得帷幕翻飞,吹得那些挂毯上的狼头图腾在墙上张牙舞爪。
拓跋畴盯着宋衔月,“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该知道的。”宋衔月平静道,“比如,您第一次见她,不是在风雪中,不是在狐窟里。是在晋国皇宫的春日宴上。那时她十三岁,穿鹅黄色宫装,眉间有朱砂痣。”
拓跋畴的呼吸骤然急促,许久,露出一抹笑,“看来,你知道很多?”
宋衔月道,“是的,我们是为了她而来的。”
拓跋畴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你可知,你们的下场是什么?”
拓跋畴明明笑着,但眼神中的锋利让孟晚心惊,生怕她一个翻脸,白无常,牛头二人早就开始运转法力,生怕有什么不测。
宋衔月丝毫不避讳的赢上他的目光,半晌,拓跋畴向后一靠,道,“你很像一个人。”
宋衔月道,“是。”
二人彼此心知肚明那个人是谁。
“你方才说你看到了我的梦,那你应该见到那个人了。”顿了顿,“你想知道后续嘛?”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看着宋衔月眉心的朱砂痣,彷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孟晚在心中腹诽,翻了个白眼,哈哈,我们不想知道的话来这里干嘛?找抽啊?
“那日之后,我回到了王庭,第一件事就是见了父汗。”
那日,单于正在大帐中饮酒,见拓跋畴进来,抬眼看了看:“老七回来了啊?晋国如何?”
“富庶,但软弱。”拓跋畴跪下,声音平静,“朝廷腐败,边关空虚。不出三年,可图。”
单于挑眉:“哦?详细说说。”
拓跋畴将晋国的虚实一一禀报,条理清晰,分析透彻。但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晋国皇室…还有硬骨头。”
“硬骨头?”单于笑了,“谁?”
“是个女子。”他忖度着,似乎在想用什么语气说出来。
“女子也值得我们老七多看一眼?那我倒要听听是怎么样的女子?”单于揶揄着,脸上带笑但眼睛没有一丝笑意。
拓跋畴抬起头,直视单于的眼睛,“晋帝最宠爱的幼女,宁平公主,今年十三岁。”
单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老七,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小丫头了吧?”
拓跋畴面不改色:“儿臣是觉得,此女若为北胡所用,或为祸患。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娶了她。”拓跋畴一字一句,“晋国公主下嫁——这是最好的筹码。晋国会因此放松警惕,以为我们有意修好。而实际上……”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是最好的羞辱。”
单于盯着拓跋畴,眼神复杂。
良久,他缓缓道:“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明年开春,我会向晋国要一批人质。宁平公主,会在名单里。”
拓跋畴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但单于接下来的话,让那光亮瞬间熄灭——
“但她不会以王妃的身份来。”单于慢条斯理地说,“她会以俘虏的身份来。老七,你要记住,在北胡,没有人生来就该得到什么。你想要她,就得自己去争,去抢。”
他俯身,盯着拓跋畴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会把她送到你面前,但怎么让她心甘情愿跟着你…那是你的事。”
他挥挥手,语气恢复了随意:“下去吧。记住——如果你连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都搞不定,就不配当我儿子。”
4
拓跋畴讲完那段回忆,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此刻浑浊而深邃。
宋衔月静静站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吗?”
“是。”拓跋畴坦然地承认,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她的脸。
他挣扎着坐直了些,呼延灼连忙上前扶他,却被他挥手制止。
“你们这些晋国医师,都爱讲望闻问切。”拓跋畴看着宋衔月,“那你也来望我一望——你看我像什么?”
宋衔月沉默片刻:“像病人。”
“还有呢?”
“像…”她顿了顿,“像被困住的狼。”
拓跋畴忽然笑了起来,“狼?是,我曾经是。但现在……”
他抬起枯瘦的手,对着烛光展开五指,皮肤薄得透明,青筋暴起,骨节嶙峋。
“现在只是具骷髅。”他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骷髅也有执念。宋衔月,你既看到了我的梦,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
孟晚忽然开口:“因为宁平公主。”
拓跋畴的目光转向她,带着审视:“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后来去了北胡,知道她在狐窟里受过苦,知道她……”孟晚顿了顿,“死在了你面前。”
帐内的温度骤然降低。
呼延灼的脸色变了,厉声喝道:“大胆!”
“让她说。”拓跋畴抬手制止,眼睛却盯着孟晚,“继续说。她是怎么死的?”
孟晚迎上他的目光。她能感觉到谢无归在她身后微微前倾,是保护的姿态。白无常和牛头也绷紧了身体。
“我不知道具体。”孟晚耸肩,如实说,“我只知道,她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白衣,眉间朱砂像血。”
拓跋畴闭上眼睛。
良久,他缓缓开口:“是,她死的时候……穿着初见那天宫装。我让人做的,按记忆里的样子,一针一线都吩咐绣娘不能出错。但她穿上后,说不对。”
他睁开眼,眼中竟是湿润的:“她说,那天的衣服没那么新,袖口还沾了点墨迹——她调千里镜时,不小心碰翻了砚台。”
宋衔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还记得这些细节?”她轻声问。
“她都记得。”拓跋畴的声音更哑,“记得春日宴上每一句话,记得我反驳她时用的典故,记得她离席时踩到了哪块青砖的裂缝。”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呼延灼连忙递上水,却被他推开。
孟晚本以为,这个故事只有国家之间的权衡,没想到在国家之间,还有两颗心的试探。
宋衔月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所以你的梦魇,”她一字一句地问,“是她的魂在纠缠你?”
拓跋畴摇头:“不,她从不入我梦。”
这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你的梦…”谢无归皱眉。
“是我的记忆。”拓跋畴缓缓道,“是我一遍遍回到那些场景里,看她笑,听她说话,看她转身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宋衔月眉间的朱砂痣:“但你们来了。你们揭了榜,走进了王帐,站在我面前——尤其你,宋衔月。你和她那么像,连说话时的停顿都像。”
呼延灼脸色大变:“王上,她只是医师——”
孟晚瞬间明白了呼延灼的用意,按照民间话本子,宋衔月妥妥是个好的替代品,她的拳头捏紧了。
“我知道。”拓跋畴打断他,目光却仍锁在宋衔月脸上,“我知道她不是宁平。宁平若还活着,今年该四十三岁了,眼角会有细纹,鬓边会有白发。她脾气硬,绝不会在我面前这样平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宋衔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一靠近,我的心魔就安静了?”
宋衔月沉默。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
良久,她终于开口:“因为你想赎罪。”
“你的梦魇不是病症,是惩罚。”宋衔月继续说,“你让自己活在回忆里,一遍遍重温她的死,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你应得的。而我——”
她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眉间的朱砂痣。
“而我这个酷似她的人出现在你面前,给了你一个错觉。你以为这是轮回,是报应,是她回来了。所以你的心魔暂时平息,不是因为我治好了你,是因为你看到了新的惩罚。”
拓跋畴盯着她,眼中情绪翻涌——震惊、痛苦、恍然,最后化作一种深切的疲惫。
“你说得对。”他缓缓靠回床柱,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你说得对。”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么宋医师,你打算怎么治我这病?”
宋衔月与谢无归对视一眼。
谢无归上前一步:“王上的病,根在心神。若要治本,需解心结。”
“怎么解?”
“我们需要知道全部。”宋衔月接口,“从宁平公主到北胡开始,到她……结束。每一个细节。”
拓跋畴睁开眼睛,“为何?”
“因为你的记忆有偏差。”孟晚忽然开口,她从进来后一直在观察那些挂毯,“这些画——都是模糊的。为什么?”
拓跋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半晌,才说:“因为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三十年,”他缓缓道,“我每天回忆她的样子,可越回忆,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一点朱砂痣,一身素服。”
他苦笑:“所以我才绣这些挂毯,想留住点什么。可绣出来,全是模糊的。绣娘问我五官什么样,我说不出来。”
宋衔月的心口忽然一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悸动:“那么,就从她到王庭那天开始吧。我们已经知道她来时的路,来的时候一共十四人,最终却只有宁平一个人走到了王庭。承平十四年,春——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拓跋畴的目光变得遥远。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王帐的毡布呜呜作响,像无数个灵魂在哭嚎。
良久,他开口,声音沉入回忆——
“那年春天来得晚,草原上还有残雪。为了见父汗,她穿上了晋国宫装,外面罩着白狐裘。”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可她走进王帐时,把狐裘脱了,叠得整整齐齐,交给侍女。然后穿着单薄的宫装,跪在我父汗面前。”
“父汗故意晾着她,和左右大臣说笑,喝酒,讨论春猎的事。帐里的炭火很旺,我们穿单衣都嫌热,她穿着晋国的丝绸,额角却一滴汗都没有。”
“后来父汗终于看她,问:听说你很会说话?在你们皇帝的宴席上,把老七都驳得哑口无言。”
“她抬起头,声音清亮:单于谬赞。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想来七王子不会与我计较的。”
“父汗笑了,说,现在知道了?”
宁平说,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知道——她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看向坐在下首的我,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帐内一片寂静。
拓跋畴睁开眼,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我向父汗要她,以为能折辱她,驯服她。可她跪在那里,明明是最卑微的姿态,眼神却像站在云端。”
宋衔月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身体里属于宁平的那部分记忆,正随着拓跋畴的叙述一点点苏醒。
“后来呢?”孟晚轻声问。
“后来父汗让她起来,赐了座,在最末席。”拓跋畴继续说,“宴席继续,有北胡贵女献舞,身姿矫健如小马驹。跳完舞,那贵女径直走到宁平面前,用胡语说:听说晋国公主善琴,不如也献艺一曲?”
他顿了顿:“宁平是听不懂胡语的。我正要翻译,如同她为我解围那样,她却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帐中,对父汗行礼:宁平技艺粗浅,恐污尊听。然客随主便,愿献丑一曲《胡笳十八拍》’”
客随主便,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只是客,终归有一天她会回到自己的土地。
谢无归眉头微挑:“《胡笳十八拍》?蔡文姬陷于匈奴时所作,曲中尽是思乡哀苦。她选这曲子?”
“是挑衅。”拓跋畴苦笑,“也是宣告。她在告诉所有人:我知道我的处境,但我不怕。”
“我不通音律,但听得出那曲子的苍凉。她边弹边唱,用的是晋语,帐中大多数人听不懂词,但都听懂了曲中的情绪。唱到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时,几个宗室的女子都红了眼眶。”
拓跋畴沉默了很久。
父汗盯着她,忽然拍案大笑:好!好一个宁平公主!老七,你这王妃,选得好!”
“王妃?”宋衔月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是。”拓跋畴看向她,“那晚之后,父汗当众宣布,将她赐给我做侧妃。按北胡规矩,一月后成礼。”
他的语气很平,但握在床沿的手背青筋暴起。
宁平抬起头,没有看父汗,而是看向了他。她就像没认出来他,或许根本不在意。
“然后她开口了,‘回单于,宁平不愿。’”
“父汗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笑了——那是他动怒时的习惯。”
“因为宁平是晋国公主。”她说。“公主可死,可囚,可为质,但不可为妾。这是晋国皇室的尊严,也是宁平做人的底线。”
帐内的烛火噼啪作响。
“然后呢?”宋衔月轻声问。
“然后父汗大笑。他说:“尊严?底线?小姑娘,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谈这些?”
宁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袖中绞紧了,“但宁平来北胡,是为两国暂时和平,是为边关百姓免于战火。单于若杀宁平,晋国必举国悲愤,边关将士同仇敌忾——这仗,反而会打得更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单于若留宁平一命,以客礼相待,晋国朝中主和派便有理由劝阻陛下开战。而宁平在北胡一日,便是活生生的警示——晋国虽弱,骨气尚存。”
谢无归若有所思:“她在赌。赌单于更想要什么——是杀一个公主泄愤,还是利用她维持表面和平,争取时间。”
“她赌赢了。”拓跋畴道,“父汗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罢了。既然公主不愿意,那就不勉强。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公主既然来到北胡,总要有个住处。老七,她就暂时住在你帐中,以客居之名。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宋衔月的心一沉。
客居之名——听起来比侧妃好,但实际上,是把宁平置于一个更尴尬的境地。她没有名分,却住在一个王子的帐中,在北胡人眼中,这比侧妃更不堪。
“她同意了?”孟晚问。
“她没得选。”拓跋畴说,“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至今难忘。”
“她向父汗行礼,说:谢单于成全。宁平既为客,当有客的本分。单于可命人看守,但请许宁平三件事。”
“哪三件?”
“一,许宁平保留晋国服饰发式,此为不忘本。”
“二,许宁平与晋国书信往来,此为全孝道。”
“三,”她抬起头,直视父汗的眼睛,“若他日两国开战,请允宁平死于阵前——宁平要死得明白,死得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