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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花献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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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一行往西走了半月的时间,中途经过西受降城,而后越过阿尔泰山又一路往东南而去,沿着天山北麓又走了几日后,惊觉靠近北庭的牧民神色慌张,随即便四处仔细问了问。
这一问才知道,月前吐蕃率兵攻打庭州,北庭都护府都护杨袭古领兵奋力抵抗,怎奈吐蕃暗地里联络了葛逻禄,那葛逻禄部的人趁其不备从背后偷袭。
庭州将士死伤惨重,杨袭古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余下的两千人马逃往了距庭州几百里地的西州。
之后回纥右相率军南下欲收复庭州,便邀杨袭古一同进军,不料双方联军再次惨败,眼下那回纥右相与杨袭古将军又退至西州休整。
长安听到这些消息后,心中惊惧不已。当日她们几人绕开了庭州前往草原,恰巧错过了庭州与吐蕃的交战。
八人当下快马加鞭朝西州而去。
三日后,当她们来到西州高昌城下时,见高高的城门上皆是回纥兵把守,长安当即打马上前朝城门之上回纥兵大声道:“安西军使者求见北庭杨都护,请将军代为通传”。
城门之上那壮硕回纥将领见来者乃是一群身着胡服的少年唐人,以为是北庭兵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安西,于是当下也不多想,朝身旁侍卫低语了几句便静静站着看着那群少年。
他心中有些疑惑,安西军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怎会派这些少儿郎来此。
长安她们此时也在打量着这夯实的土城墙,西州乃是安西的东道防线,其治所以高昌城为中心,设有赤亭、柳谷、白水、鸜鹆四镇,十一戍。四镇十一戍以高昌为中心四周而布。
阿耶说原本西州折冲府府兵有五千余人,这些府兵多为本土钧田民及周边游牧部族青壮年。钧田民农忙耕种,农闲训练,负责日常戍守,而游牧青壮年擅骑射,作为游动兵力,闲时放牧,战时配合府兵作战,彼时抽调兵力援助安西及北庭。
是以杨袭古兵败后才退守到这西州来。
萧檀看着城门挑着眉朝长安道:“这高昌城墙不如咱们龟兹城夯实,城高也不如咱们龟兹”。
裴东行抿嘴接道:“西州精锐被调回长安后,只余不到两千老弱残兵和一些临时招募的乡勇,能守至今日已是不易”。
长安叹了口气朝二人道:“阿耶说西州那些部落的城傍子弟见大唐式微,多数投靠了吐蕃,仅余少数忠于大唐的部族留守高昌城,眼下这两千兵士只能紧守高昌城,放弃其余镇戍,依靠仅有的残兵和回纥的少数支援勉强维系”。
雀奴见几人神情严肃,轻声开口问道:“那回纥右相这回来帮北庭杨将军对付吐蕃,终究还是帮着咱们大唐的”。
长安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理了理,轻声回道:“这些年,回纥虽也数次出兵相助北庭与安西,可却也并不是大发善心想助咱们,如今吐蕃国力正强,若是他们不帮咱们,待吐蕃当真打下了咱们西域的留守唐军,那下一步便是朝南进军他们肥沃的草原了”。
一旁的李朔见雀奴眼中神采霎时蔫了下去,朝她打气道:“即是杨将军兵败了,有回纥兵相助,咱们定还能将庭州夺回来”。
他这话说完后,除了他与雀奴外,其余人皆沉默了起来...
事实上是日后回纥兵相助杨将军再夺回庭州,也无济于事了。庭州兵败,杨将军只剩两千残兵,怎还能守得住偌大的北庭,只怕介时夺回庭州也只能无奈献于回纥...
正在她们沉默的时候,城门缓缓打了开,从里面打马而来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他脸上带着细小的伤口,身着唐甲,他骑马来到长安一行的面前一丈远停了下来,仔细打量了长安他们,随后皱眉道:“郭都护派你们前来的?”。
长安顿时上前拱手道:“拜见将军,我乃郭都护之女郭长安,烦请引见杨叔父”。
那汉子听完,顿时也不再小瞧几人,当即客气道:“几位请随我来”,说完勒马转身在前带路。
长安回头朝同伴低声道:“就按咱们之前说的那般,咱们是奉阿耶的令来此”。
萧檀几人点了点头,一行人随着那汉子进了城。入了城后不久,便来到了一处府邸门前。
几人刚下了马,便见从府内走出两个回纥人,那二人一身华贵的衣衫及头饰,前者年约五十,蓄着山羊胡,双眼目露精光,一看便知不是一般人物。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上带着倨傲,眼中有些目空一切的神情。
二人长相甚是相似,应是一对父子。长安几人打量他们的同时,那二人也看见了长安她们,那老者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前行,而那身后少年在萧檀与裴南星及雀奴的脸上打量了几眼,眼中亮起有趣的神采,打量许久后才跟上了老者的步伐。
待那二人上了马,几十个随从也紧跟其后而去。
长安收回了目光,心中暗自思量着这父子应是那回纥的右相及其子。萧檀忍着恶气狠狠看了一眼那回纥男子,适才那人打量她们的神情让人极为不适...
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汉子这才低声朝几人道:“适才便是回纥右相颉干迦斯,一旁那人是他的儿子葛阆”。
见长安几人点了点头,他才领着众人进了府。
杨袭古坐在主位上愁眉不展,想起适才回纥右相的话,他心中有些动容,狠狠灌下一碗冷茶,他眼神定了定,下了决心!
长安一行来到厅前,见一身常服,年逾四十的杨袭古正黯然独坐,顿时理了理衣衫,抬脚走了进来,萧檀她们则识趣的留在了门外候着。
平日里便是再打打闹闹,正事面前,他们还是谨记阿耶的交代,郭伯父身为安西节度使,长安便是她们几人的头领,身份不可乱。
杨袭古听见脚步声才抬起了头,便见来人是个一身破旧胡服的少年,少年高瘦挺拔,相貌不俗。虽衣衫篓缕,却不带一丝怯意。
他为将多年,不怒自威的神情力压三军,甚少有人见他神情能如此坦然自若,且这少年眉眼似曾相识...
杨袭古一时有些疑惑道:“郭将军令你前来的?”。
长安这才面含笑意拱了拱手道:“杨叔父竟是不记得长安了”。
杨袭古一听她开口才发觉这少年竟是个女子,只是一身宽大胡服及束发,让他一时未能察觉。此时听长安如此说道,顿时才仔细打量起长安,顿时起身吃惊道:“竟是长安?已经这般高了,叔父适才竟未认出你来”。
长安这才抬头笑着继续回道:“长安那时年幼,如今已成人,叔父自是认不出了,可叔父的模样却未有变化,仍是威武的紧”。
杨袭古看着眼前的少年,顿时不胜唏嘘。那年他与杜贤弟奉了郭将军与曹将军之令借道回纥去长安,一来一回两年的光景,与这孩子也相处了两年,这孩子心善,时不时在夜间拿出自己的肉食送于他的帐中,让他好不感动,每每回想起还记忆犹新。
杨袭古立即上前扶起长安的双手,将她扶入了坐,这才也坐下仔细问起话来。
一刻钟后,长安将这些年自己回到安西后的经历与他简要说了,杨袭古感慨之余也频频点头道:“你与你二兄都是好孩子,你阿耶好福气”。
半晌二人叙完旧话后,杨袭古才皱眉朝长安道:“如今庭州兵败,西州也不安稳,你阿耶怎会让你独身前来”,说完向门卫那几个少年看了一眼。
长安一时有些心虚,不敢与他直视,也朝门外局促的几人看去道:“阿耶知晓吐蕃攻下庭州后,担心杨叔父与将士们的安危,眼下入了冬,特让长安送来一车绢布,给杨叔父与将士们留制冬衣”。
随后见杨袭古半信半疑的神情又接了一句“阿耶怕派兵太过惹吐蕃军注意,这才让长安带着几个随从乔装改扮而来”。
杨袭古听了她这话后,倒也信了,适才副将来禀却是有一车绢布。
长安见杨袭古终于信了她的话,才暗自松了口气,随后朝杨袭古问道:“叔父,眼下你是有何打算?”。
杨袭古一扫适才开怀的神情,落寞道:“自武皇长安二年设北庭都护府以来,近百年间,历任节度使殚精竭虑,固守庭州,与安西节度使分治西域天山南北,为大唐紧守边界”。
“前有盖嘉运将军平定突骑施叛乱,后有封常清将军大败吐蕃及大食联军,稳固庭州。而今我辜负李元忠将军的嘱托,将北庭丢于吐蕃之手,万死不恕啊”。
他悲切的自责完后,又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两个月前,吐蕃与葛罗禄联手偷袭庭州,庭州背腹受敌,天山军与伊吾军尽数覆灭,只余瀚海军两千人马。叔父无奈,只得带着这两千人马退守西州”
“又半月前,回纥右相领兵前来相助,叔父与其一同出兵吐蕃,联军也被吐蕃兵所败,回纥折损兵士几千人,而叔父的瀚海军只剩下七百余人”。
说完这些,他紧闭起双眼,滚烫的眼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流到胡须中才不见。
长安也黯然失神了半晌,见杨袭古正伤怀,她静静陪着坐了许久。
直到杨袭古收拾了心绪,她才又开口问道:“之后杨叔父有何打算?”。
她心中本是想说,不若杨叔父带着余下的七百将士与她一同去安西,可不知杨叔父与那右相还有何筹谋,故才有此一问。
杨袭古感伤的叹了口气道:“当年两万少年儿郎西下庭州,便是圣上抽调精兵,也还留下了七千将士固守庭州。而今庭州丢了,这七百残兵也已无法再夺回天山以北,也无法再与你阿耶南北呼应,他们剩下的只一副残败身躯,叔父要将他们送还长安,不能让这七百人再折损在此”。
长安一听他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让将士们重返长安也好...留在这西州,朝不保夕,吐蕃定也会再次派兵前来攻打。
她想到日后阿耶又少了个帮手,心中不免有些兔死狐悲...随即抿唇道:“杨叔父到了长安后,定要再向圣上请兵,阿耶今后当真是孤立无援了”。
杨袭古沉声道:“长安莫要担心,叔父将他们送回长安后,定再向圣上请兵,无论圣上给叔父多少兵马,叔父都会重返西域,将庭州再夺回来”,此番是他肺腑之言。
兵败后,他曾想过带着余下的七百人去往龟兹投奔郭将军。可看着年老身残的那七百老兵,他心里泛起了不忍,而后回纥右相极力劝说要送他们一行回长安,他没再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那些老兵背井离乡二十余载,是该送他们还乡了...他也不曾想过做个落逃的将军,只盼圣上再给他些兵马,哪怕只几千人也好,他定要再回西域,与郭将军一同对抗吐蕃。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长安知道了杨袭古决定三日后与回纥兵一同出发,领着那七百人借道回纥草原之路去长安,便是当年长安走过的那条路。
叔侄二人这话说到了天色暗下来方才结束,杨袭古也从长安口中知晓了她大兄郭相安随老将杨日佑镇守北边离庭州最近的焉耆,他与杨日佑常有通信来往,却是不知郭将军将长子也遣往了焉耆,二兄郭思安随老将鲁阳镇守西边的疏勒。
又听长安念叨着她阿耶不让她去于阗,杨袭古理解郭昕的苦心,朝长安劝解道:“你阿耶如此安排有他的道理,安西四镇中,以原龟兹王城为中心。焉耆离北庭最近,以往与庭州互相协助,较为稳妥。疏勒在西边,南有于阗阻隔,也较为安全,而南边的于阗离吐蕃最近,也最为危险,虽有身经百战的大将郑据镇守,你阿耶却也不敢让你去犯险,你应体谅他的苦心。
长安闻言深舒了口气道:“叔父与阿耶说的话一模一样,但长安却也想为安西军尽一份力”。
杨袭古笑了笑道:“叔父知晓你心中志向不输你的两位兄长,却也因你是你阿耶最小的孩儿,他定是最不放心的便是你”。
长安闻言,心中莫名虚了起来...阿耶现在定是被她气的跳了脚,待她回到龟兹后,免不了一顿责罚...
少年心性大,她转念一想,阿耶最是疼她,就算罚她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想到这里便又胆大了起来。
晚间简单用了热汤饭,杨袭古便让下属带着她们去了厢房。三间厢房长安独占了一间,其余人分男女各住一间。
长安好生洗了个热水澡,那一身酸臭的衣衫她洗到发白才算干净,随后便搭在火盆旁仔细烤了干。
萧檀她们几人也不外如是,女孩儿家毕竟爱干净,这些时日来,连日奔波,加上与裴东行薛良及李朔他们挤在一处,却也是没法好好清洗。
分别洗了干净后便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
长安好不容易睡了个踏实觉,一觉醒来推开房门竟看见大兄站在门外,吓得她结结巴巴,许久才说完整了一句话...
“大..大兄,你怎的在这里?”她睁大了双眼,扶着门框看着一身甲衣的郭相安震惊道。
郭相安年二十几许,相貌俊朗宽厚,与萧檀长姐萧楼成亲后越发稳重。他看着许久没见的妹妹此时的模样,皱着眉头道:“你离家几月只这一身衣裳?”。
长安低头一看,身上的圆领胡服干虽是干了,但却褶皱甚多,衣袖及衣摆处更是又破了又破,若不是她那一张白净的小脸蛋,看着倒像个叫花子...
她窘迫的看着兄长讪讪道:“得了些绢布,还未来得及制成衣裳”。
抬头见兄长未多言,她当即转移话题问道:“大兄,你怎来了?可是阿耶派你带兵前来相助?”。
郭相安闻言,面上略显为难,随后才缓缓道:“吐蕃打下庭州后,分兵两路,也朝咱们于阗攻去了,好在阿耶有防备,将龟兹的兵马调了部分前去协作,才守住了于阗”。
说到此处他抬头看了看长安又道:“安西四镇现如今艰险守城,阿耶无力调兵前来助杨叔父一臂之力,是以才来信给我,让我前来与杨叔父解释,顺道前来寻你”。
长安闻言,心中虽知晓了缘由,但仍不免有些失望,于是悻悻道:“阿耶可是要大兄将长安带回去责罚”。
郭相安看着有些蔫蔫的妹妹,抬手扶了扶她发顶道:“你离家几月,阿耶想念你的紧,怎还舍得责罚你,只是担心庭州失守,怕你不知轻重跟着杨叔父上战场,这才令我亲自来一趟”。
他看着已快与自己平肩的妹妹,眼中不自觉透出了宠溺。妹妹三岁多时,阿娘犯了急症,临去之时紧紧拉着自己与阿弟的手,让他们一定要好好带着妹妹长大,在自己与阿弟哭着点头答应之后,阿娘笑着看了一眼懵懂大哭的妹妹便闭上了眼,彼时阿耶正领着将士们抵抗吐蕃的进攻,连阿娘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妹妹幼时便比阿弟聪慧,自长安城回去后,一改幼时贪玩的模样,认真习武读书起来。这十年来,阿耶见她已长大,平日里也不拘着她,岂料她竟这般胆大,竟只带了几人便敢孤身前来北境。
若是沿途碰上吐蕃兵...郭相安想想便是一阵后怕,他收回了手才又接着道:“杨叔父说你们昨日才到西州,这些时日你们去哪了?”
长安看着哥哥眼中的疑惑,顿时心虚起来,含糊其辞道:“我们头一回自己出门,沿途也不便方向,这才在边界迷了路”。
郭相安听她如此说也并不起疑,只是好奇那一车绢布她们是从何而来,那车绢布一看便知是上等绢,约有八九十匹之多。
“那车绢布是...”还不待郭相安问完,长安便抬手挎着哥哥的胳膊扯着他往外敷衍道“应是来往的西域商人见打仗了,便在商道上丢下了绢布逃命,我们便捡了个便宜”,说着拉着郭相安欲去寻杨袭古。
郭相安见她不肯多说,当下无奈摇了摇头由她扯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