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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会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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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天已有些寒冷,但此时长安几人却是额上冒着汗...她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骑着马走在前面的主仆四人心中有些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她们连着走了好几日,除了寻水源时停下来歇息,其余时间一刻也未曾停下,一直往西边走。
长安将肩上的背绳往上捋了捋朝木车尾正使劲推车的雀奴道:“雀奴省些力,我背的动”,说罢闷着头继续背着拉着绢布的木车往前走。
她身后跟着的则是萧檀与裴南星,二人同样是一个拉车一个推车。萧檀狠狠的朝着舒鹘她们的背影骂道:“相貌好看又如何,却是此等蛇蝎心肠,竟将咱们当牲口使”。
裴南星双手用力推着那沉沉的木车瓮声回道:“少说话,省些力”。
一旁的裴东行一把抹去了额间的汗珠,他与李朔拉的这车绢布足足快比长安她们多了一倍。他喘着气朝身旁的薛良与杜昭道:“薛良,身子压低些,莫要使蛮力”。
薛良怕累着杜昭,正使了全力往前冲,此时已憋的脸色涨红,话都说不出口。直到杜昭挡在他身前,怒目瞪着他他才讪笑着停了下来。
这些绢布远不止她们所拉的这四车,只是前面的都是由马儿或骆驼拉着木车,唯有后面这四车由她们背着前行。一旁的回纥兵们看着几人狼狈的模样哄堂大笑,并用回纥话互相交流着。
长安见他们的神情便知这些人口中定是没什么好话,她恨恨的看着舒鹘的背影咬了咬牙。
到了快晌午时,队伍才停了下来。八人累的靠在木车旁喘息,几个回纥兵端着两大盘肉食和一叠胡饼朝她们面前重重放下,用着生硬的汉话道:“别乞奖给你们的,快吃,吃完继续赶路”。
长安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汗水,闻着有些发酸的衣摆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回头看着那车上的绢布心里有些不忿,朝廷将这些上好的料子给了回纥,而她们安西军将士却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阿耶守着安西四镇不知何时朝廷才能记起他们来。
雀奴撕下一块肉递到她面前时,见她定定看着那些绢布,也露出羡慕的眼神道:“咱们安西若是也有这些绢布就好了”。
此时萧檀狠狠咬了一口胡饼盯着远处那几个正在用着吃食的主仆恶声道:“咱们寻机会将她们这些绢布劫了便是”。
裴东行及薛良李朔三人已是饿极,正就着肉食大口吞着胡饼,裴东行闻声朝不远处的那些回纥兵扬了扬头转头朝萧檀道:“别说那主仆几人的身手不弱,便是这些回纥兵咱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若想劫人家东西,咱们得先想办法脱身”。
萧檀知他所说不假,但是连日来的恶气却也是无处可撒,狠狠踢了一脚那木车的车轮不再说话。
薛良将胡饼掰了半块递给萧檀道:“别发脾气了,好在那个别乞心肠也不算太坏,最起码给咱们的吃食可比那牧民家强多了”。
对于这一点裴南星颇为赞同,她一向话少,此时吃了几块肉和胡饼摸着饱了的肚子朝几人道:“那个女子不像坏人”,只是说完这话看着舒鹘身旁的擒弥及纥宴又气道:“那两个侍女却是坏的紧”。
长安听着几人七嘴八舌的说话,也远远朝舒鹘看去。
远处的舒鹘正坐在马旁的空地上用饭,擒弥与纥宴摆好的桌椅上也是肉食与胡饼,除此只多了一壶热奶酒。
她斯文的用着午饭,吃的东西与大家一般无二,只是却又那般与众不同...
白绯相见的压领长袍凸显出她白皙的颈部,那长袍领口及袖口搭着青色织金锦缎点缀,既高贵又大气。她就那么坐着静静撕着胡饼小口用着便好似一副绝美的画轴...
好似感受到了长安的目光,她转头与长安对视时颔首轻点了点头,而后继续用着午饭。
长安若无其事收回了视线,只是刚才对视那一霎她心口突的重重跳了那么一下,好似偷窥被人抓着般...这种感受在同伴的身上从未有过...
她回过头来轻咳了一声以掩羞涩之感。
杜昭以为她吹了风着了凉,便要将外衫解下给她,她赶忙摇了摇头。身旁的雀奴却抬手摸上了她的脸颊道:“长安,你的脸好红,可是惹了风寒?”。
长安看着她满眼的担心,失笑道:“我可没那般娇弱”,说着将雀奴嘴角的饼屑擦了擦道:“一会儿雀奴在后面跟着便好,那木车不甚重,我背得动”。
继续启程后往西又走了约一个多时辰,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
往年都城来回各部之间从未出过状况,舒鹘也不是第一次押送绢布去各部,今日她敏锐的觉得这马蹄声来的不同寻常,便是各部落来人接应也不该有如此大动静。
当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服饰不同的黑团时,舒鹘顿时心底一沉,那些人身上穿的是葛逻禄部的样式...而眼下吐蕃正联络葛逻禄与回纥作战。
这葛逻禄远在西境,虽与回纥边界交壤,但实际中间还隔着大唐的北庭都护府与天山,此时怎出现在此处?
舒鹘来不及再想太多,顿时高声朝左右护卫道:“快,让拉着绢布的马匹与骆驼和那些汉人掉头回去”。随即朝身旁的擒弥三人道:“让族人们定要拦着这些人,定要将绢布护住了”,随即将马鞍上的唐刀握在了手中。
擒弥及纥宴与帛罗三人勒马左右而去,同时高声喝道:“护住别乞,左右排开,拦着那些人”。
长安几人适才也已看到了远处的黑团,此时见一个回纥兵朝她们高声道:“你们,拉着绢布,回去”。
几人互相对视后,便不由分说转过木车往回走。她们可不是傻子,这些回纥兵虽然有几百人,可那黑压压的来兵少则上千人,她们可不想参与这些胡人的斗争中去。
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马上的一抹绯色,顿时转头使劲全力拉起木车跑了起来。
几人拉着重重的木车跑了一刻钟后才稍微停下来喘口气,继而回头去向身后看去,这一看顿时一阵心惊肉跳,只见那来兵已与回纥兵厮杀了起来...
回纥兵个个精壮勇猛,可那来者也皆是是骁勇善战,双方人马厮杀起来,回纥兵死死挡着那些异族人的进攻。
长安看着交错的人影中一抹绯色纵马在那些皮甲上嵌着兽骨的胡人中来回冲撞,她手中的横刀挑开那些人的牛皮盾,随即便直直刺进那些人的胸口,挑起一团血雾随即便向下一个杀去...那些回纥兵结成了密不透风的方阵,一看便知平日定是训练有素。
而那三个侍女也异常勇猛,她们的弯刀刺向敌人□□马匹的四蹄,而后陆续将那些人砍于刀下。
长安觉得自己好似看了许久,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些来兵见领头女子不易拿下,继而转攻向回纥兵结成的方阵,一阵猛攻之后,竟将方阵打乱了一角。接着便想冲垮方阵向这些木车追来。
此时长安只觉得心头的热血也烧了起来,她看着那抹绯红奋力领着人堵住那些人的突围,猛地转头朝身旁的杜昭几人道:“你们带着绢布快走,我去助她们”。
说罢她朝一旁赶着骆驼的回纥兵道:“你们的主子有难,随我去助她,放心,我的同伴不会丢下我”。
那领头的回纥兵定睛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不似说谎,回头看到别乞正与敌人厮杀,心里已很是焦躁,当下狠狠朝长安身后的几人道:“你们,不能跑”,随后指了指长安又道:“不然,她死”。
萧檀恶狠狠朝他回顶道:“你们的主子快死了,还在此处与我们墨迹”,说罢转身朝长安道“我与你一同去”。
接着裴南星也跟着道:“我也去”。
李朔与裴东行几人纷纷也表示要一起。这转瞬的功夫,长安毫不犹豫朝众人道:“东行与薛良李朔,杜昭你们拉着绢布带着雀奴走”,而后又看了一眼萧檀及裴南星道“你们跟我去”。
裴东行再要说什么,杜昭连忙制止他道:“听长安的,你们拉着木车跑得快些,咱们先走”。随后又看了长安与萧檀及裴南星三人一眼道:“你们能帮就帮,帮不了就跑”。
长安重重点了点头,随即朝那回纥头领道“给我们三匹马”。
那回纥头领当即不再犹豫,让身旁之人将三匹马给了她们,随即朝几个随从高声道:“随我去救别乞”。
待长安她们三人上了马后,那个回纥头领又将三把弯刀扔了过来。长安抬手将那弯刀接了住,随即一声“驾”,便率先冲了出去。
萧檀与裴南星紧紧跟上了她,那回纥头领也立即领着随从快马跟了上去。
长安不知自己此举是对是错,只是适才看着那一抹绯色在敌军中厮杀的模样,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便是她不想看到那抹耀眼的绯色死于那些胡人的兵器下,她心里好似有团热血鼓动着她,想要去帮助那个女子...
舒鹘领着擒弥她们三人死死堵住了适才葛逻禄人撕开的方阵口子,那为首的头领看着眼前绝色的女子,眼中露出了贪婪的欲望,他露出一口黄牙朝舒鹘嘿嘿笑着道:“不曾想在这里能遇见这般漂亮的人,随我回去我便饶你性命”。
舒鹘冷冷的看着这个发间透着恶臭的头领讽刺道:“你若是跪地求饶,兴许我能留你个全尸”。
那男子闻言顿时怒气腾腾的拔出弯刀道:“臭娘们不识好歹,今日我便让尝尝我们葛逻禄男儿的厉害”,说罢引刀朝舒鹘杀来。
这头领一看便知是久经杀场的老手,挥刀间招招皆是杀招,直将舒鹘震得手臂发麻,二人于马上来回便过了十几招。
舒鹘仗着马儿的配合险险避过了好几次杀招,而一旁的擒弥与纥宴帛罗也被他的手下缠斗上了,一时间难以分身。
主仆四人与那男子及亲信打得难舍难分,敌我两方的将士也厮杀在一处,一时间草原上战马凄厉嘶鸣,长矛与盾牌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舒鹘小心沉着的应付着这难缠的男子,却也一个不留神手臂中了一刀,鲜血霎时便染红了她白色的袖衣,她全然不顾那留着鲜血的左臂,依然沉着与这男子缠斗。
□□的马儿已有些不耐的打着响鼻,族人陆续倒下的身影让舒鹘的心中也越来越不安。
在那男子又一次举刀朝她头顶劈来时,她正要举刀去挡,不料竟有一柄弯刀径直替她挡下了那男子的刀。
舒鹘转头一看,见是长安来到身侧,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待她说话。长安便径直对上那男子高声道:“你这满口黄牙的丑八怪,有何本事让我瞧瞧”,说罢弯刀径直朝那男子劈了过去。
那男子被长安的话气的差点破口大骂,见来者又是个漂亮姑娘,当即阴狠狠的道:“长得这般漂亮的脸蛋,出口却如此张狂,我定将你们曝尸在这草原,让秃鹰吃掉你们这张漂亮的脸”。
长安径直朝他回道:“生的这般丑模样,定是嫉妒我们长得这般好看,待我割了你这臭脑袋,你再好好投一回胎吧”,说罢不再说话,弯刀数次变换角度朝那人砍去。
舒鹘听着她与那人对骂的话,差点笑将出来,她见长安对付那人不落下风,当即挥刀杀开了一条路,朝正被围攻的帛罗而去。
此时萧檀与裴南也来到了擒弥与纥宴的身旁。二人见她们是来相助,倒也不客气,有了俩人的相助,她们与那两个副将形势立即从下风转为了上风。
萧檀与擒弥左右交替兵器,十几招后便将那副将杀于马下。
而一旁被逼下马的纥宴见裴南星竟来到身边下了马与她背靠背御敌,一时面子有些挂不住,憋气道“多谢”,而后见裴南星竟不理她,于是也赌气不再说话。二人对着那马背上的副将攻守相助,片刻后寻了个机会,裴南星径直将那人坐下的马腿砍伤,而纥宴趁机一刀结束了那人的性命。
裴南星立即翻身上马朝长安而去,纥宴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也上了马朝舒鹘而去。
而回纥兵看见主子及侍女转瞬杀了好几个葛逻禄的副将,一时士气大涨,将那些葛逻禄士兵往后逼退了几丈远。
而这边的长安与那男子缠斗了好大一会儿,也未占得什么便宜,她突然想起阿耶说过,战场之上“一寸长,则一寸强”,她看了看手上不太适手的弯刀,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士兵手上的长矛,于是接着回身的机会用弯刀将那士兵手中的长矛挑了过来。
接下来长安好似体会到长矛的妙处,她挥舞着手中长矛越用越顺手,来回十几招后已经将那长矛耍的虎虎生风,又过了几招后,寻到了那男子的一个破绽,径直用长矛将那男子手中弯刀打了掉...随后步步紧逼。
那男子手中没了兵器,想去夺身旁人的兵器,却被长安几次预先拦了住,无法只得勒马转身便跑...
而他的族人见他逃跑,也没了战意,纷纷掉头跟着跑了起来...
那男子见此情形,鼻子差点气歪了,忿忿的回头骂道:“你们等着吧,待我们族长与吐蕃兵联手踏平你们回纥九部,届时你们定要对我跪地求饶”。
他刚骂完便见长安举起手中长矛就要朝他扔来,吓得立即转头勒马而去。
长安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心中无比的畅快,这是她第一次与人正式交手,虽未伤那人分毫,却也算是赢了。她欲回头去寻萧檀与裴南星二人,转眼便对上了舒鹘的一双眼睛,来不及收敛的少年意气便落在了舒鹘的眼中...
长安看见她正在流血的手臂,忍不住拧眉道:“你受伤了?”
舒鹘举起左臂看了看,笑着回道:“无事,小伤而已”,随即看着长安道:“谢谢你们”。
长安若无其事的轻摇了摇头道:“若是不帮你,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与同伴”。
二人说话间,纥宴押着一名葛逻禄未跑掉的副将来到了她们面前。
萧檀与裴南星也来到了长安身边,二人见长安无事,便静静立于她身旁。
此时那副将见面前虽衣着迥异,但却都是女子的几人顿时傲气道:“速将我放了,你们右相与北庭的唐人一起吃了败仗,我葛逻禄部及吐蕃的大军不日便杀来草原,届时你们九姓各部一个也逃不掉”。
舒鹘闻言心中一惊,这些葛逻禄人能出现在此处便说明他所言非虚,自己正疑惑葛逻禄部怎会出现在此处,原来竟是右相兵败了,这才让草原边境防卫空虚。
她转瞬思绪已飘远,便是右相兵败,应也不会全军覆没才是,而此时最重要的则是要快回去都城告诉阿多这个消息,召集各部人马需要时间,若是当真如这人所说,只怕吐蕃定会发兵草原。
想通这些后,舒鹘立即朝纥宴及擒弥冷冷道:“将他处置了”,说罢转身朝长安道:“郭三,多谢你们相助,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不待长安回话便又朝身旁的帛罗道:“速与我回都城,让擒弥与纥宴押着绢布跟上”,说完不再停留,纵马便朝回纥的都城方向而去。
长安看着她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话还来不及说出半句,便见那抹绯色已飞奔出甚远,适才心中的快意也一扫而空,有些茫然的失落...
一刻钟后,三人见杜昭他们几人骑着马带着一车绢布来到眼前。长安疑惑的看着那一车绢布道:“这是?”
雀奴立即兴奋的朝她道:“长安,雀奴就说那漂亮姐姐不是坏人,她不光放了咱们走,还将这车绢布赠给咱们呢”。
长安愣了愣,看了看杜昭他们坐下的马儿,又看了看那一车绢布,皱着眉头朝他们道:“适才那些胡人说北庭兵败了,咱们先速去北庭助杨叔父一臂之力,之后再谋划如何救出公主”。
杜昭及裴东行几人看着长安与萧檀她们三人严峻的神情,顿时也严肃了起来,一同重重点了点头。
长安最后朝东方看了一眼,随即一勒马绳,高声道:“咱们走”。
一行人骑着马带着那车绢布朝北庭都护府疾驰而去,好在那车绢布有马儿驮着,倒也能追的上众人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