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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别来无恙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长安起身洗漱后用了早饭便领着萧檀与哑奴朝城外去了。
      近日夏麦成熟了,除了刚成亲的杜昭与薛良得了几日假,其余人皆要去城外军屯帮着收粮,昨日是他们二人成亲,几人才歇了一天,今日仍继续。
      哑奴身上带着干粮与水囊,跟在二人身后低头走着。
      长安背手握着一把镰刀,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很是叹气,让她读书骑马她不叫半句苦,唯有这割不完的麦秆当真是让她很是郁闷...
      虽说胡饼好吃,牢丸她也甚爱,可这扎手的麦穗怎的这般多,已割了许多天,竟是收也收不完,以往阿耶虽让自己耕种,却并不强迫自己收割,自从自己与萧檀她们偷跑出去后,阿耶像是惩罚她,春耕夏收竟是看着她们一刻也不得偷懒...
      想到这里,长安叹了口气挽着袖子露出白皙的双臂,带着薄茧的双手拢着麦秆挥着镰刀在田里挥汗如雨,一旁的哑奴干的更是卖力。
      萧檀看着这主仆二人奋勇的模样一阵摇头,随即蹲在地上看那四处跳着的蟋蟀,时不时拿麦秆逗弄一番...以致她这一陇夏麦落了好大一截...
      小半个时辰后,长安回头一看她还在玩蟋蟀,顿时有些气结,索性也盘腿坐在了地上...
      在最前头的哑奴干了半天回头一看,见小主子坐着歇着,连忙跑了过去解下腰间的水囊朝长安递了过去。
      长安接过水囊狠狠灌了几口,又用挽起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才缓过来劲...
      萧檀玩累了仰头看了看日头嘀咕道:“杜昭与薛良刚成亲不用来,雀奴被她阿耶关在府里练刺绣也不来,竟连裴东行与李朔也被抓去疏通渠水,独剩下咱们三个来割这割也割不完的夏麦”。
      她们脚下这块地乃是郭昕与萧策开春时亲自种下的,每年春耕时郭昕皆会亲自下田撒下种子,是以这块地乃是都护大人与长史大人的自留地。今年夏麦成熟时,郭昕便交待了长安与萧檀二人要亲自将这块夏麦收割干净...
      实则是农忙时节郭昕事务繁多,没时间管着她们,索性给她们寻个事做。
      裴元湛见都护大人将长安与萧檀使唤去收夏麦,当即也将他自己种的那块田也交给了女儿。
      是以在长安与萧檀埋怨的时候,裴南星正独自一人在她阿耶的麦田里孤军作战...只是她虽一人,但并未像长安与萧檀那般磨磨蹭蹭,连着几日她从晨起吃了朝食便开始干,到今日已是快要看见田埂了。
      安西军的军屯与胡人开垦的民屯相邻,农忙时也会帮着百姓收割庄稼。是以城外的农田里,将士们与本土百姓相处也极为融洽。远处随处可见许多胡人也在各家田里收着夏麦。
      快晌午时,裴南星握着镰刀寻了过来。长安只以为她是来寻自己与萧檀一起用午饭的,当即让哑奴将干粮与水给她。谁知裴南星三下两下吃完便挥起镰刀朝萧檀那拢麦田走去。
      长安叫住了她道:“南星,你阿耶的夏麦收完了?”。
      裴南星定定的看着二人道:“割完了,已让人脱了麦穗拉回府里了”,随即又看了看萧檀及哑奴才疑惑道:“怎的你们三人,竟还不如我一人来的快”。
      长安闻言,耸了耸肩看着萧檀朝裴南星道:“萧檀她每日到了田里便玩蟋蟀,她阿耶那田多半都是我与哑奴收的”。
      萧檀一脸精明道:“你们怎知,若是咱们收的太快,都护不会再塞几亩给咱们”,随即抬手指了指她面前的夏麦道:“若是咱们慢慢干,都护定然会让东行他们来帮咱们”。随即走到田头的柳树旁靠着树干遮阴打起了盹。
      长安一听她这话,好似也有些道理,随即低头看了看手上磨起的茧便也拍了拍手走到她身旁坐了下去。
      裴南星一时诧异的看着二人愣了住,见她们当真说不干便不干,于是想了想也丢了镰刀走到二人身旁坐下喝起了水...
      哑奴看了看三人,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挥着镰刀继续弯腰割了起来。
      艳阳高照下,渠水边绿柳萌阴,柳树下半躺半靠着三个短打少年,中间那人一身绛红交领短褐,腰间束着布带,袖管挽至肘弯,露出的小臂结实白净,头戴皂色幞头,脚穿麻布鞋,生得一副好相貌。一张眉目俊俏的脸正衔着一支麦穗睡得惬意,她身侧那两位也同样相貌不俗,左边那个身穿浅灰,右边那个一身青色,三人同样短褐打扮,头戴幞头,远处过往的行人路过皆远远看上一眼便离开,那麦田可是都护大人及城里各位将军的...
      一阵轻微的风吹过,吹得柳叶四处飘动,打在长安的面上有些微痒,她半睡半醒间好似听见了一阵马蹄声传来,便以为是阿耶派人来监视她们,索性眼睛也懒得睁,继续靠着柳树睡着...片刻后她感觉有人扯自己衣袖,睁开眼便见裴南星正扯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远处。
      长安顺着她的目光也侧头看了过去,这一看差点惊掉了下巴!
      只见两丈开外来了十几个骑马的草原人,为首者为三个女子。两侧女子穿着灰麻布衫及半臂,梳着满头小辫且带着抹额。而中间那女子头戴帷帽,一身浅白窄袖长衫...虽坐在马鞍上却风姿优雅,此刻正抬手掀了帷幔扬声朝她道:“别来无恙...”
      来人不是舒鹘是谁...她两侧胡人装扮的女子正是擒弥与纥宴。
      长安呆滞了许久...怎么也想不通舒鹘怎会出现在这里...莫不是自己累的癔症了?
      适才舒鹘她们已是在马上看了睡着的三人许久,除了这睡着的三人,不远处还有一个拿着镰刀警惕的看着她们的胡人少女...
      舒鹘见长安径自呆滞并不回话,当下不由好笑道:“怎的才半年多未见,竟是不认得了”。
      擒弥此刻看着一身短褐的三人,疑惑地朝舒鹘道:“别乞,你可是认错了,这几人看着并不像安西都护之女,倒像是佃农多些”。
      “你才是佃农”,一声惊讶中带着不忿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原来在长安与裴南星呆滞的时候,萧檀也已经醒了过来。
      长安这时也回过了神,满脸震惊的朝舒鹘问道:“你们怎会来此?”。
      舒鹘见她终于能好好回话,只是说话间嘴角麦穗掉落在地,双眼瞪得硕大,一副憨态模样让人有些忍俊不住...连日来赶路的疲乏此时一扫而空,舒鹘不禁笑着回道:“你既是能去草原,我为何不能来安西...”。
      长安见她带着笑意调侃自己,顿时脸上一红,赶紧拉着裴南星与萧檀起了身...
      三人拍了拍身上的杂草,一时看着舒鹘她们一行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面面相觑了起来...
      纥宴见她们一副傻模样,已经没了舒鹘那般好脾气,当即开口道:“我们别乞原道而来要见你们都护,还未进城便先在这里遇见了你们”。
      长安一听这话,才顿时收起呆愣的神情,看着舒鹘捉狭的目光有些窘迫道:“我带你入城见阿耶”,说罢朝一旁悻悻看着擒弥的萧檀道:“将白义它们唤来”。
      萧檀这才抬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片刻后三匹马从远处草地往麦田这边而来。
      它们是舒鹘当日所赠,舒鹘自是认得,只是舒鹘看着原本健壮精瘦的战马此刻肩甲圆厚,肚腩鼓胀,筋骨被厚肉裹住...诧异朝长安道:“你给它们吃了什么,为何养成这般模样...”。
      长安看了看靠着自己手掌磨蹭的赤骥那微坠的肚腩...只得讪讪解释道:“兴许是安西的草料比你们草原上的合它们胃口些”。
      自从给这些马儿取了名字后,几人各自带回去当做宝贝一般好生照料着,虽平日里练武列阵也骑着它们,但回去后却是上等草料和豆子精心喂养,是以原本征战的战马竟被养的膘肥身胖...
      舒鹘不置可否的笑着摇了摇头道:“马贵筋健不贵肥脂”,说完见长安面上窘迫,才说回正事道:“带我去见你阿耶吧”。
      长安摸了摸幞头以掩囧色,这才翻身上马在前带路,舒鹘一行跟在其后,众人往城内都护府而去。
      哑奴坐在长安身后,一双眼睛好奇的回头上下打量着那白衣女子,那女子好似杏花一般好看...只是她身旁的婢女好似不大好相处,正狠狠瞪着自己...哑奴吓得赶忙将头转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都护府正堂内。郭昕握着手中的铜鱼符仔细看了看,这鱼符他自然是认得的,以往回纥可汗派人前来时曾携带过。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立的舒鹘神情有些严肃...
      这回纥女子年约双十,举止不俗,身着江南锦绣,身份非富即贵...草原上的回纥人能穿得起这般衣衫的也没有几人。听长安说她便是草原左相骨咄禄之女,应是不会错的,只是骨咄禄怎会让自己的女儿来安西?想到这里,郭昕缓缓开口道:“听长安说,你叫舒鹘?你父骨咄禄令你来安西?”。
      舒鹘探手浅弓一礼道:“舒鹘见过都护大人,半年前可汗已向大唐上表国书,如今回纥已更名为回鹘,我阿多也已由左相升为右相,此番阿多令舒鹘前来安西,乃是有几件事欲与都护相商,舒鹘开门见山朝郭昕道。
      郭昕静静听着这些消息,如今北庭在蕃贼手中,若非当日长安带回了草原的消息,此刻只怕是震惊无比。现如今既然骨咄禄掌草原兵权,对安西来说却是利大于弊。
      他见舒鹘说话间恭谦有礼,霎时有了几分好感。当即笑了笑道:“哦...所谓何事?”。郭昕心中依然对那草原右相骨咄禄有几分疑惑,回鹘既是有事与安西想谈,亦该遣使臣或是官员来此才是,怎的会让自己女儿前来。
      舒鹘见他面上带着几分疑惑,当即收起笑意缓缓朝郭昕道:“去岁吐蕃攻下于阗,今岁却未挥兵南下,并非吐蕃王未有攻打安西的打算,而是因开春时南诏王突然发兵吐蕃,后被吐蕃所败。而后吐蕃骑兵精锐乘胜趁势攻下灵州,大唐边军急急传信于草原,我随阿多率两万骑兵前去相助,于灵州大破吐蕃主力,蕃贼趁夜逃回高原,跑得慢的便被我与阿多逮了个正着,我来安西之时,阿多已派人将虏获的贼人献去大唐。是以,别说眼下他们无暇顾及安西,想来即便是秋后也是不会来范才是”。
      郭昕听到这里心中一震,怪不得这半年多来,吐蕃未再有一丝动静,原来竟是在东南与我大唐又起战事...
      舒鹘见他面上思绪四起,顿了顿又接着道:“此番吐蕃退兵,短时应是不会再有动作,他们留守北庭兵力并不甚多,骑兵五千人马由酋长尚结心统帅,阿多之意为我草原骑兵与你安西兵马前后夹击,将他们赶出北庭”。说到这里,舒鹘静静等郭昕回应,并未再继续说下去。
      郭昕听到这里,抬眼打量了舒鹘一番,心中仔细斟酌着!
      舒鹘所说他不是不心动,只是北庭丢了,杨都护与数千守将皆身亡,他便是与回鹘联手将北庭抢回来又能如何,眼下吐蕃虽按兵不动,但安西兵力总数不过数千,若是再分兵驻守北庭,只怕各处首尾不相顾,如何敌得住吐蕃的下一回进攻。
      舒鹘见他思量许久未开口,当下了然一笑道:“舒鹘知都护心中所虑,且听舒鹘解释与都护听”。
      她随即轻声仔细道:“我回鹘九姓及各部历来以畜牧与狩猎为主,随草迁徙,兼饲养战马与大唐贩易,向来与大唐交好,并无侵入中原之意,可汗与我阿多助都护夺回北庭,一则为斩断吐蕃与葛逻禄部联手之势,他们现已占了北庭,若是再南下而来,则安西亦危矣,若是如此,对我草原百害而无一利”。
      说到此次舒鹘缓了缓又正色朝郭昕道:“二则,夺回北庭即可重建天山南北商道,以草原之皮毛良马换安西的粮食谷酒与铁器,草原愿留精兵三千借与都护驻守北庭,不知都护意下如何...”,舒鹘说完静静看着郭昕,静待回应。
      几个月前她与阿耶带兵帮着大唐击退吐蕃,将战俘献于大唐圣上,也是为了绢马互换的价格能够高昂些。唐人只说战马价格甚高,岂不知从草原送至大唐,战马折损具大,且唐人狡诈,绢布好坏参半以次充好...
      这两年草原异常寒冷,牛羊数量比之往年锐减,族人们须得存些绢布谷物方可。
      以往南北商道通畅,与北庭换些粮食谷物,过冬亦不难。如今北庭被吐蕃抢了去,田地毁坏十之八九,商道也被截断,这与草原大大不利...加上吐蕃时不时抢夺牧民的牛羊,阿耶为此很是苦恼。
      这些年来,吐蕃以战养战,穷兵黩武,觊觎大唐与回鹘已久。而今大唐势弱,究大唐或是回鹘其一国之力皆无法与之抗衡,是以草原与安西将士联手共抗吐蕃方是上策。
      舒鹘的话说的非常明白,靠在门框的长安依然听懂了,回鹘并无意与吐蕃抢占北庭,他们意不在此,草原人不善耕种,若想要粮食,无非两条路,一是抢,二是换!如今吐蕃占了北庭,只是驻守少数精锐于那里,并无心善待百姓恢复耕种。而若是回鹘派兵助咱们守住北庭,使北庭百姓民生恢复,商道通畅,则是于安西与他们皆有利...
      长安抬头看了看一脸镇定的舒鹘,心中略叹气“原来前不久她便随她阿多去了灵州...自己却每日守在田里割麦子”。
      郭昕沉思了许久,抬头看了看舒鹘心下暗道:“这右相之女言词敏达,且经过战事,怪不得骨咄禄竟让她前来安西”。
      想罢舒了口气笑道:“即是可汗与右相有意助我大唐夺回北庭,郭昕焉有拒绝的道理,即如此,郭昕谢过可汗借兵,待他日朝廷遣兵来援,北庭所借之兵再还草原”,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舒鹘笑了笑当即回道:“都护所言甚是,待助都护收回北庭,我草原所借兵马任凭都护差遣,若他日大唐兵马至,我草原骑兵即刻撤出北庭”。
      郭昕听到这里,终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朝舒鹘笑了笑道:“眼下正值夏收,秋后安西出兵三千,与草原骑兵同时进攻北庭”。
      舒鹘亦笑着点了点头。
      正事说完,郭昕这才朝一旁静静听二人说话的长安瞥了一眼道:“即是儿时旧识,你该好好尽地主之谊才是,好生替阿耶招待贵使”。
      长安见二人目光同时看向自己,这才立即出声道:“阿耶自是放心便是”。
      郭昕这才转头朝舒鹘露出长辈的和蔼笑容道:“贵使远道而来辛苦,好生歇上几日再回草原不迟,先随小女去歇息片刻,晚间郭某再为贵使接风”。
      舒鹘点了点头,随即行了一礼便退出了正堂。
      郭昕当下也朝长安摆了摆手,长安这才转身也出了正堂。
      待二人出了正堂后,舒鹘走了一段便停了下来,长安见她停了下来,当即也止了脚步...随即拿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舒鹘抿唇笑道:“适才好似是你阿耶让你招待与我,你这是何意?这都护府可是你家,并非草原的牙帐”。
      长安愣愣的听她说完,暗自跺了跺脚,当即一拍脑门道:“对,这是我家,该是你跟着我才对”。说罢大步朝自己那院走去。
      舒鹘见她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倒也不生气,朝远处的擒弥与纥宴招了招手便跟着她往后院走去。跟着舒鹘的那十几个亲兵舒鹘并未过问,堂堂都护府该是有待客之道...
      萧檀与裴南星见长安领着她们朝后院走,随即对视一眼便各自回了去。
      适才那野蛮的婢女竟说她们是佃农...虽说佃农也未有什么不好,她们也却是在田里待了许多日,但心中还是不忿,各自便打算回去沐浴换身衣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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