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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唇亡齿寒 都护府进了 ...

  •   都护府进了大门是开阔的前庭,左右分布着几列以荆篱隔开的厢房,厢房以土坯垒墙,再用木柱支撑着斜顶屋檐,屋顶则是用芦苇抹了草泥灰。
      右厢是诸曹处理文牒办事之地,左厢乃是郭昕手下亲信的住所,萧檀适才跑的方向便是她与她阿耶住的左边最远处的单独院落。
      穿过偌大的前庭便是堂厅,堂前有几处石阶,石阶旁则是两个石狮子。那两个石狮子长安幼时甚是喜欢,平日总趁她阿耶不留意时偷骑上去...
      正堂内石砖光滑平整,正中便是都护郭昕的坐榻,坐榻前摆着长案,两侧乃是长长的坐席及矮几,平日议事及宴客都是在此。
      正堂两侧有回廊相连,直通内院。再往里走,内院坐落着几处院落,因郭相安夫妇及郭思安皆不在府里,他们的院落便空了下来。只长安与阿耶两处院子住着几个侍女及老仆。
      长安的院里有一明两暗三间厢房,两侧回廊连通主屋,回廊两头各有两间耳房,回廊一角辟出了一小片空地,那空地上种着一颗杏树,树干干粗可抱,高丈余,是长安出生那年郭昕亲手所种,她的阿娘便长眠在那杏树下。
      冬日里杏树枝叶萧条,若是入了夏,繁密的枝叶层层叠至主屋顶径直挡住那炎热的暑气。
      树下是一张石桌及几个石凳,树前则是一口水井,井口辘轳拴着麻绳。
      回廊另一侧种了些草药,只是此时已被大雪盖了个严实,倒看不出什么来。院角是放了些杂物的库房及浆洗屋。整个小院安静雅致,与此刻一身狼狈的长安对比鲜明...
      主屋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一阵草药香在冬日里沁人心脾...
      主屋比院内高出一二尺,左右两间开窗,中间开门。进门是坐榻及吃饭的案几,案几旁放着碳炉,既能烧水也能取暖。
      左手从耳门进去则是一个简单的书房,说是书房,倒也没有几册书,书桌的左侧那木架子上大多是她自己喜爱的物件,还挂着一张阿耶送她的弯弓。窗下摆着一张矮塌,角落里放着取暖的火盆,抬头透过窗子便能看到那颗杏树。
      右手耳门挥开布帘进去,入眼便是最里处的帷幔木榻,塌前一只小几,摆着一盏油灯及一个木梳,墙角立着收纳衣裳的木柜。木柜前则放着浴桶,那浴桶也用一道布帘随意遮挡着。木榻另一侧是蒙着麻布的直棂窗,窗下也放着取暖的火盆,屋内倒是未曾安置梳妆台与铜镜。
      回廊那头的右侧耳房里住着一个哑仆,那哑仆年十五,虽口不能言,却手脚麻利,长得黑了些却也算俊秀。
      长安幼时由乳母照顾,乳母病故后,左侧耳房便空了下来。她很长时间都是独自一人,她阿耶便在城中给她买了这个哑仆。哑仆是汉胡之后,相貌与中原人一般无二,只是一头黑发微卷,初到都护府时只十岁,那时长安见她惊慌失措便没忍心赶她走。
      院里那些草药便是哑奴所种,平日里除了照顾长安起居,大多时间皆用在了那些草药上。
      长安走进院后,深吸一口寒气,当下高声朝耳房喊道:“哑奴...”
      下一刻耳房的房门嘎吱一声响便打了开...一身皮袄的哑奴双眼瞪得老大,先是一愣,随即很是激动的呜呜丫丫喊着往长安这边跑来...
      待她跑到长安身旁后,便激动的拉着长安的袖角一通比划...神情很是激动又带着些许生气...
      长安轻笑一声,抬手便将被她抓着的衣袖给抽了出来,随即摇了摇头朝她道:“我这不是好生回来了,并无人欺负我,你快去烧些热水来,我且好好洗洗,一会儿阿耶该回来了,莫让他瞧见我这狼狈的模样”。
      哑奴狠狠点了点头,接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拿询问的眼神看着长安。
      长安摇了摇头道:“先不吃了,今日正旦,晚间陪阿耶一起用膳”。
      哑奴这才急忙跑去烧水。长安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小主子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用活了...
      后来都护说小主子去了大唐的长安城,她好生难过,只以为自己是个哑巴,所以小主子才不愿带上她。现在小主子竟是又回到了都护府,哑奴的三魂七魄也终于归了位。
      两刻钟后,长安靠在卧房的浴桶里,半眯着眼仰头便躺入热气腾腾的水中...许久后,直到憋不住气才重新又浮出水面...如此反复几次,终于痛快的舒了口长气...洗了一刻钟,浴桶内已是皂水浑浊,不得不唤哑奴重新提了热水进来。
      待一桶新的热水从头冲到了脚,整个人才算舒坦了...
      哑奴已将屋内的火盆点了起来,她换了干净的衣衫往榻上一躺,顷刻便睡了过去!
      哑奴见小主子累极,便径自坐在外屋的门槛处静静守着,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
      直到半个时辰后郭昕让人前来传话,长安才猛然惊醒...
      惊醒之余还以为自己被囚在那回纥的粮草板车上...抬头看了看熟悉的帷幔方知自己已是回来了...
      哑奴伺候着她穿上缯帛棉衣棉袴又穿上素衫圆领袍,长发束好戴上裘皮帽才出了屋。长安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深深呼了口气,便抬步朝正堂走去。
      半年前为了不惹人注意而偷跑出去,她与萧檀等人偷了几身略大的旧胡袍乔装改扮,倒不是都护府当真已穷到她穿不起一身衣衫,不过这身上衣衫却真是自种的白叠所制,衣里填的是那羊毛,轻盈也暖和,素衫袍子乃是哑奴自己染了色缝制的,虽说做不成那衣袂飘飘的裙衫,但做这袍子还使得。
      此刻长安沐浴完换了合身的衣衫便显得干净利落许多。若不是脸上还有些冻伤皲裂,倒真是个俊俏女郎君...
      到了正堂后,长安抬眼便看见一身儒袍的阿耶正负手背对门槛站着,她顿时蹑手蹑脚起来...
      郭昕已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便看见自己那离家半载的女儿正不知所措地倚在门前的木柱旁,先是好气又好笑,随即瞧见她那冻伤了的脸庞微微皱起了眉头...
      长安顿时扬起一个笑脸朝郭昕道:“阿耶,儿回来了”
      郭昕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沉声朝她道:“你好生本事啊,可是觉着自己翅膀硬了,阿耶身旁呆不下你了”。
      长安顿时瓮声回道:“我与阿耶留了信的”。
      郭昕见她还狡辩,冷哼一声道:“你留那信里可未曾说你要去草原的回纥王帐”,沉默了几息又道:“此番能活着回来算你命大”。
      长安挨着身旁的木柱有些不服气道:“我们可杀了那右相父子,为杨叔父报了仇...”
      郭昕半晌未在言语,许久后依然带着气朝她道:“误打误撞杀了那父子是你们运气,你可曾想过若是杀不成呢,岂非让阿耶与你诸位叔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长安看着阿耶生气,抬脚几步走到郭昕面前扯了扯他衣袖讨好道:“阿耶莫说这不吉利的话”。
      说完顿了顿,便将这半年来的遭遇仔细说了起来。
      直到长安将前前后后的各种机缘巧合都绘声绘色说完,郭昕看着女儿的憨态才有了些动容,他抬手在长安的皮帽上轻拍了下道:“莫再让阿耶忧心”。顿了顿看着长安的双眼又接着道:“过了今日正旦,你便十八了,做事须得慎重些,你可知你带着萧檀雀奴她们偷跑出去,若是她们有个三长两短,你让阿耶如何与你萧叔父他们交代”。
      经过这一遭,长安已知晓自己当真是冲动了些,公主与舒鹘她们大不了自己几载,但却皆是稳重成熟,相比之下,自己着实莽撞许多。
      此时阿耶这般说她,倒是还不如骂她几句的好...
      羞愧之下,她只得低着头瓮声回道:“儿知错了”。
      郭昕看着女儿以往白皙英气的俊俏脸蛋被冻得双颊皲裂,眉眼间红痕纵横,心中哪里不心疼...当下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沉默了片刻后,朝她道:“回去歇着吧,晚间陪阿耶与叔父们过节”。说完便转身朝主塌走去,那上面还放着许多各处来的文书。
      长安见阿耶已不生气才心中略安,转身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晚间时,正堂已备好了酒菜,都护郭昕于主榻沉静端坐着。
      左侧长案三位依次为:
      副都护杜岷舟,年纪与郭昕不相上下,身材略胖,眉宇间较为温和。那年带长安与二兄回大唐请兵的便是他,长子杜仲,女儿杜昭,龟兹的政务多出于他手。
      司马谷安柏,也就是雀奴的阿耶,一向治军严明,长子谷行谏,幼女谷雀。谷安柏神情忠厚,面上还带着几分精明。
      督军薛公荀,也就是薛良的阿耶,面容极是威武,抿唇不语间倒是有些骇人,一贯对儿子管教的严,却也好似没管好...
      此三人乃当年郭子仪为侄儿郭昕巡视河西,安西等地,特从汾阳王府诸曹参军中挑选出他们随郭昕远赴西域。
      右侧长案三位依次为:
      长史萧策,年逾五旬,面上蓄着半长胡须,一身儒雅长袍。其大女儿萧楼嫁给了长安的长兄郭相安,小女儿便是萧檀。
      都虞侯裴元湛,是裴南星与裴东行的阿耶。他领都虞侯之职,行探马之事,平日领斥候于城外侦查敌袭,相貌极为俊朗,神情却很是严肃。
      牙将李占武,便是李朔的阿耶,官职虽为牙将,手下却不止一千兵马,龟兹城防便以他为主将,五大三粗之虎躯,偏生出了个个头有些瘦小的李朔...
      这三人乃是郭昕府上的亲信随从,现今虽身有官职,但私下里仍奉郭昕为家主。初时为主仆,为官成家后便各自开了府。
      两侧长案下首靠近门旁填了几处矮几及藤席,矮几上也已备好了酒菜。
      杜昭几人各自回府后已沐浴换了新绵袍,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萧檀及裴南星平日里随性些,是以皆是束发加宽袖胡服扎了袖口,只是一个暗青一个浅蓝,杜昭则是杏色窄袖长袍,布带束腰,发髻梳的整齐,举止温婉娴静,而雀奴则是梳了个双丫鬓加一身襦裙,显得娇小灵气...
      裴东行他们三人也沐浴后换上了素布圆领绫袍,头上皆包了幞头,干净利索了许多。
      七人看着上首的长辈,正努力端坐着...
      长安到了正堂才发现自己竟是最后一个来的。顿时几步上前朝郭昕及几位叔父拱手行礼道:“阿耶,诸位叔父,长安睡过头了...”。
      她此时穿着干净的衣袍,戴着一顶裘皮小帽,缯帛暗红内里,外着青灰素袍,青灰素袍下露出了暗红交领,衬得脸颊很是白净,面上虽还有些冻伤,但踏实睡了一觉后一双眼睛流转有神,比以往多了些沉着,让人忍不住便多看上几眼...
      郭昕并未开口,一旁的杜岷舟倒是勉强笑了笑朝她道:“这半年应是吃了许多苦头,快入座吧”。
      长安抬头见几位叔父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又回头看了看萧檀她们...只见萧檀与杜昭及裴南星神情还好,而雀奴双眼微红,应是被她阿耶给骂哭了。
      裴东行低着头端坐着,而薛良与李朔龇牙咧嘴的在座上扭来扭去...应是被他们阿耶给揍了...当下她转身走到萧檀上首坐了下来。
      她刚坐下,萧檀便抬手扬了扬额前的散发凑过来低声朝她道:“一个时辰前阿耶收到斥候从南边带回来的手信,看了手信竟是不责骂我了,转身就来了前厅寻都护,我好奇偷着跟来,便见都护急急令几位叔父前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适才你还没来,他们从堂间走进来后,都坐了这许久,竟是未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萧檀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薛良也捂着屁股跟着道:“都护派人来喊阿耶,阿耶只打了我几棍子便匆忙走了”。他身侧的李朔闻言也跟着狠狠点了点头。
      几人已忘了被训斥,又凑到一块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朝上方偷瞄上一眼...
      虽然对着一桌酒菜,他们早已垂涎三尺...但都护与阿耶都未动筷,他们只能瞪眼看着...
      长安低着头听他们各自说着回去后的情形,正待要与萧檀说话,便听见右上首萧策咳了两下沉声朝众人道:“行了,莫偷偷摸摸嘀咕了”。
      随着萧策的呵斥,正堂内顿时又鸦雀无声了起来...
      过了片刻后,郭昕整了整头上的幞头,这才拿起酒杯起身一扫众人道:“元日新岁,诸位安康”。
      而后以萧策及杜岷舟为首,领着众人也齐齐起身朝他举杯道:“都护安康”。
      郭昕当即一饮而尽...见其余诸位也都饮下,才抬首朝众人道:“用膳吧”。
      长安当即恭敬起身举着杯子远远朝上首道:“阿耶安康,诸位叔父安康”,说完仰头喝下了杯中酒...香甜的冰葡萄滋味让她忍不住咂了咂舌...
      萧檀见此也领着裴南星等人起了身朝都护与阿耶们敬酒。
      待一轮完毕后,几人便再也不端着了,离家半年多,风餐露宿也没吃几顿饱饭,此时各自恨不得扔了筷子去抓那胡饼,牢丸与烤肉...
      薛良与李朔已然放下了筷子,捧着肉骨棒啃着。萧檀鄙夷的看了二人,才夹了筷牢丸吃下,这牢丸里是羊肉馅混着沙葱,入口满口生香...
      裴东行本也欲放下筷子,只是抬头看长安略皱着的眉还是老实夹了块肉吃起来。
      杜昭抬手给长安与雀奴布了菜后便小口饮着葡萄酒。
      长安吃下一块熟烂的羊肉,抬头看了看斯文用膳的裴南星朝薛良几人道:“你们能否学学南星,吃相文雅些”。说罢饮下一口酒朝杜昭道:“你怎的径自饮酒,不用些菜”。
      杜昭摇了摇头笑道:“回到府里后,阿耶便让人给我做了吃食,现下已是吃不下”。
      雀奴闻言抬起微红的双眼羡慕道:“还是杜伯伯最疼阿姐,雀奴回去后阿耶骂了雀奴许久,一口水都未让雀奴喝”。
      郭昕他们几人各自饮着酒,不甚有胃口。
      裴元湛抿了口酒,看着自己那一儿一女摸着短须叹道:“跑出去了半年,想是没吃上几顿饱饭”。
      一旁的李占武黑着一张脸点点头,瞧着捧着骨头正啃着的李朔骂道:“跟饿了许久的狼崽子似的”。
      薛公荀则看了薛良一眼,叹了口气朝杜岷舟道:“杜兄,昭儿与薛良的亲事便给办了吧”。
      杜岷舟闻言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嘴上虽未立即接话,但心中也已默认了,这亲事是昭儿打小便定下的,如今却是该办了。
      当下举起酒杯朝薛公荀道:“让人寻个日子吧”。
      一顿元日夜饭,都护郭昕等人吃的哑口无言。而长安她们吃的则是痛快开怀...
      直到她们酒足饭饱之后,郭昕双眼环顾四下,随即开口沉声道:
      “今日在你们回城后不久,一名虞侯从于阗快马扬鞭而来,那虞侯乃镇守使郑据的亲信,他浑身是血摔倒在城门下,撑着最后一口气带回了个消息”。
      说到此处看了看满脸惊讶的长安几人继续道:
      “几日前吐蕃精锐趁着大雪突袭了于阗,郑将军领着守城的两千将士仅守了两日便城破身亡了...”。
      说到此处右手中酒杯重重掷在了案几上,而后在长安等人目瞪口呆之际沉声又道:“自于阗沿河谷直穿而行,至龟兹需十二三日。此时乃是冬日,河谷结冰,战马难行,此番蕃贼冒雪袭击于阗,多半因冬日缺粮,眼下抢了于阗城今年的秋收,绝不会再涉冰北上”。
      随即话锋一转道:“然而郑将军与诸位将士身死,于阗失守,天山南路门户大开,若是秋后蕃贼再往北来,便直指咱们都护府...”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才道:“前有北庭失守,都护杨袭古与诸位将士身死,现咱们安西又丢了于阗。杨都护尸首刚收敛,而郑将军的尸身还不知在何处,如今唇亡齿寒之际,咱们安西的处境越发艰难了”。
      说完这些,郭昕深深吸了口气,面上透着悲悯缓缓起了身朝众人道:“都散了吧”。
      待正堂内所有人都退了去,只余长安一人时。
      郭昕才看着呆愣的长安缓声道:“此番你们偷跑出去,虽说误打误撞之下杀了那右相颉干迦斯,带回了杨将军的尸首,但你们也险些丢了性命”。
      说罢见长安面上有了愧色才和声道:“正旦已过,今日起收收心,上午在府里读书,下午阿耶派人与你们演练,即是已出去和人动过手,也该练些真本事才是,不至被人围着脱困不得,若不是那位别乞乃你幼时相识,此番你焉有命在!”。
      此时的长安已是茫然无措,她听闻于阗失守先是震惊当场,得知郑将军与将士们身死后又想到当日杨叔父身死的情形,当下更是难过。
      又听到阿耶说自己脱困不得,一时羞愧难当,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了进去...
      当下心中痛下决心,定要好好练好骑射兵器,若当真他日蕃贼来犯,决计与他们殊死一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唇亡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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