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军望长安》八月拾五

12、施以援手 阴沉的大雪

　　阴沉的大雪过后，天上渐渐露出暖阳。在回纥士兵的长矛就要刺穿裴南星的臂膀时，一支长箭及时的刺穿了那名回纥兵的喉咙...
　　裴南星紧闭着双眼将雀奴挡在身后，臆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随即她便听见在围着她们的那些回纥兵之外传来阵阵马蹄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清亮悦耳的女子声音道：“住手”。
　　原本看戏一般的葛阆突然双眼一亮，顿时用回纥话朝那远处出声的女子高声喊道：“舒鹘，你怎的来了”，紧接着又急急朝那些围着裴南星的士兵道：“还不住手”，说罢扔下众人急步迎了上去。
　　此时裴南星透过回纥兵远远朝那女子看去，瞬时有些诧异...她身后的雀奴此时也已探出了脑袋。
　　只见不远处一身灰白狼皮披风的舒鹘正在下马，随着她下马的动作，那狼皮披风下是一身绯色的冬衣，比暖阳更像一团耀眼的火焰...她身后依然跟着擒弥及纥宴，二人一身兽皮短打棉衣也很是利索，背上皆背着箭筒。
　　在她们身后正跟着一千余骑兵。
　　雀奴面上霎时激动了起来，朝杜昭及裴南星急道：“阿姐，南星，是那个别乞姑娘来救咱们了”。
　　杜昭与裴南星对视一眼并未说话，二人依然紧盯着眼前的回纥兵，但心中终归是松了口气...适才只以为今日她们便要一同葬身此处了。
　　这边舒鹘下了马后，看着遍地的大唐将士的尸体神情很是不好，适才她瞧见了那几个被围着的人正是几月前分别的那些少年，所以才急急出手阻拦。
　　她心中隐约有个不好的推测，此时看到葛阆跑了过来，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径直朝颉干迦斯走了过去，待走到颉干迦斯跟前才抬手将右手放于心口处，上身浅恭道：“右相，阿多令舒鹘前来迎接您”。
　　颉干迦斯眉头微皱，对于舒鹘的到来有些意外。
　　他神情有些不悦，显然对舒鹘适才的行为有些不满，嘴上却也并未斥责，只是淡淡开口回道：“嗯”...随后又看了看眼前耀眼的舒鹘，他心中还是满意的，阿跌氏最为出色的女儿即将要嫁给他的儿子，日后骨咄禄还拿什么跟他抗衡。
　　这时葛阆也已来到舒鹘身边，高兴的将舒鹘上下打量一遍道：“舒鹘可是来迎我”。
　　他说话间不自觉的又向舒鹘靠近了些，一股油腥的咸腻之味传到了舒鹘的鼻间...
　　舒鹘不着痕迹的退了半步，而后抬首朝他笑了笑道：“是的，几月前葛罗禄部偷袭草原，想要抢走咱们的绢布，阿多调集各部儿郎布防，听闻右相已领兵折返，这才令舒鹘前来相迎”。
　　葛阆听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他阿多，有些讪讪的朝舒鹘道：“这一战咱们并未折损多少人马，阿多有他的盘算”，显然不想让舒鹘觉得是他吃了败仗。
　　舒鹘闻言，扫了一眼不远处杨袭古的尸体带着疑惑朝颉干迦斯问道：“那人应是位大唐的将军，右相为何将他杀了？”
　　颉干迦斯毫不在意舒鹘的追问，只是漠然的看了看那尸体道：“此事说来话长，待回到草原我自会向可汗道明缘由”，说完便不再多做解释。
　　舒鹘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知道多言也无济于事，颉干迦斯向来骄横跋扈，自己再多问，只怕是要惹怒于他。于是只得转身朝葛阆道：“那些少年是我几月前得来的奴仆，趁着擒弥与纥宴看管疏忽跑了出来，把他们交给我吧”。
　　葛阆有些惊讶，舒鹘素来身旁甚少使用奴仆，这么多年也只有擒弥及纥宴及帛罗三人而已，怎会收了这么多汉人奴仆？且那些人看着并不大像仆人...
　　舒鹘见他眼神犹疑，知他并不信自己的说辞。她身后的擒弥听到此处便躬身上前道：“葛阆少爷，这些人偷了别乞的绢布，惹得别乞生气了许久，言誓抓回他们亲自惩罚”。
　　葛阆闻言，心中疑惑去了大半，毕竟舒鹘不可能认识这些汉人，定是这些汉人惹恼了舒鹘，舒鹘才想亲自惩罚他们，想罢爽朗一笑道：“若是你们晚来一步，阿多已将他们处置了，即是得罪舒鹘的人，理当交由舒鹘惩治才是”，说罢看向了他阿多。
　　颉干迦斯已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小辈的事情他并不想过问，随即起身走向大帐道：“半个时辰后出发”。
　　舒鹘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看远处那些尸体，心中暗自想着“颉干迦斯杀了这般多大唐将士，定是有了别的打算，阿多素来与大唐交好，此番只怕又要和这颉干迦斯好一通斡旋”。她胡思乱想间并未认真听一旁的葛阆在说些什么，只是敷衍地应付着，余光瞥向了那些围着杜昭裴南星的士兵们，随即朝擒弥及纥宴使了个眼神...
　　二人即刻会意，当即转身上了马领着侍卫朝那边走去。
　　当那些包围着的回纥士兵散去后，杜昭与裴南星和雀奴三人便看见骑着马的擒弥与纥宴来到了身前。她们抬头便瞧见二人面带怒容，一时有些莫名，随后便听见擒弥冷声道：“将这些潜逃的奴仆带回去”。
　　顷刻便有十几个侍卫立即下马走上前要去擒住杜昭三人。
　　裴南星抬手正要挣脱一名回纥兵的手，抬眼便瞧见纥宴正眼神带着狡戏朝自己递眼色，她一时间怔了怔...随即朝正在挣扎的杜昭及雀奴低声道：“咱们随她们走”。
　　长安与萧檀他们已在雪地躺了许久，面容有些不正常的红晕，身子已快僵硬。
　　杜昭有些吃力地将长安背在了背上，长安挨着她脖子的脸颊异常滚烫，她心中有些焦急，看着一旁正吃力把萧檀往背上扔的裴南星更是心急。萧檀昏迷得久些，此时身子已僵硬得厉害，裴南星很难将她背起来，挣扎了几次都未成功。而另一旁的雀奴看着歪歪斜斜的裴东行三人更是欲哭无泪...
　　擒弥见她们手足无措的模样，纵马便走到了裴南星身旁一跃而下，随即双手抓起萧檀的衣领躬身一甩，生生将萧檀当做沙包一般扛在了肩上...而后便径直走向了近处的一个大帐内。
　　杜昭见此，背着长安紧跟了上去。
　　一旁的纥宴也指挥着几名侍卫将裴东行他们三人也抬了起来。
　　裴南星及雀奴立即紧紧跟了过去。
　　纥宴坐在马背上看着她们的背影不禁同情地摇了摇头...
　　一刻钟后，舒鹘掀起门帘走了进来。进来便瞧见长安及萧檀被包在马草堆里的棉被中，帐内已升起了火盆，杜昭正用热水给她们擦拭着脸颊及双手，热水是擒弥令人烧了端进来的。
　　此番骤变让人措手不及，杜昭虽感激这位别乞姑娘救了她们，却因为杨将军及诸位将士的死对这些背信弃义的回纥人痛恨至极，是以只是抬眼看了舒鹘一眼并未出声。
　　擒弥见她对自己别乞无礼，顿时有些不满道：“你这汉人好生无礼，是我家别乞救了你们，按着你们汉人的礼节，该向我家别乞行礼以致谢才是”。
　　听闻此话，杜昭拧眉冷声朝擒弥道：“你们回纥人背信弃义，残害杨将军和北庭将士们的性命，毁坏与我大唐的盟约”，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裹在棉被中的长安又心疼道：“又害得我们如此惨状，还让我感激你们不成”。
　　擒弥正要回她，见舒鹘抬了抬手，当即闭上了嘴。
　　舒鹘低头看到了长安的侧脸，看着她昏睡的模样，暗自思索道“几月不见，这郭三姑娘又消瘦了几分，原来她竟是杨袭古的人，怪不得要去营救公主”，思绪回转后又朝擒弥道：“给她们些醒酒的热汤灌下去，将她们与干草一起放在板车里跟着咱们”，说罢转头看了一眼杜昭轻声道：“若是想活命，便老实跟着我们”，说罢不待杜昭回话便转身出了大帐。
　　擒弥见她离开，当即也跟了出去。
　　杜昭看着仍陷昏迷的长安及萧檀，压着心中的不安继续给她们揉搓着双手。
　　片刻工夫后，擒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热汤走了进来，朝她手中一放便道：“她们只是冻僵了，把这个喝下去很快便能醒过来”，说完看着杜昭有些疑虑的神情又道：“放心，这药里没下毒”。
　　杜昭见她这般说，当下便不再犹豫，扶起长安小心着给她喂了半碗下去，而后又将剩下的给萧檀也喂了下去...随后又有些担心地转头朝大帐外看去道：“这汤药还有吗？”
　　擒弥自然知晓她的意思，当即朗声道：“放心，你的伙伴那里纥宴已经送过去了”。
　　见她如此说，杜昭这才暗自松了口气，随即还是低声朝擒弥说了句：“多谢”。
　　擒弥见她终于向自己道谢，语气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心情甚好地回了句“若是道谢，该向我家别乞说才是”，说罢见杜昭又不言语，便转身走了出去。
　　这边纥宴带着侍卫拿着热汤走进大帐便瞧见裴南星虎视眈眈地瞪着自己，当即将热汤往地上一放傲气道：“别乞赏他们的，喝了便死不了”。
　　裴南星见她如此傲慢无礼，一瞬想将地上那碗汤撒到她脸上，只是想到她后面那句话又生生地忍了住...
　　一旁的雀奴满脸担心地扯了扯她衣袖道：“南星，她应该不会骗咱们”。
　　裴南星转头朝纥宴冷哼了一声，随即起身将地上的热汤拿了起来，转身给她阿兄喂了下去...雀奴也赶紧拿起碗转身去喂李朔。
　　待她们喂完那三人热汤后，纥宴才咂咂嘴朝裴南星道：“好心放了你们走，你们竟是这般倒霉遇见右相，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只怕此刻你们的尸首已经喂了狼”
　　裴南星听着她落井下石的话，狠狠瞪了她一眼便将手中的汤碗扔在了她脚下。好在那地上有干草垫着，汤碗倒也没有摔破，只是碗底的汤汁难免溅了纥宴一身。
　　纥宴冷哼一声，毫不在意地朝裴南星道：“莫要浪费了我们别乞的汤药”，说罢侧头朝左右侍卫用回纥话吩咐道：“将他们丢进车上的干草堆里”，说完也转头出了大帐。
　　而此时的舒鹘站在雪地中，远远瞧见颉干迦斯的亲兵割下了杨袭古的头颅装在了一个小木箱里，随即便将尸首丢弃在雪地上。待那些亲卫离开后，舒鹘轻轻叹了口气用回纥话朝一旁的侍卫道：“将那位将军的尸首偷偷带回去，其他副将挖个抗埋了”，至于那些小兵的尸首，毕竟人数太多，她也无能为力。
　　一刻钟后，天上又开始飘起大雪，随着回纥兵的离开，地上只留下那些北庭将士们的尸体，而飘落的大雪慢慢地掩盖了地上的血红，也盖住了那些将士们的脸，让他们沉睡在了那里...
　　杜昭及裴南星与雀奴三人分别坐在两架干草车上，随着车子的渐渐远行，她们逐渐看不清那些尸体，只是脸上的泪水一片冰凉...
　　而脸色已经慢慢正常的长安与萧檀几人仍在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