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军望长安》八月拾五

10、针线功夫 飞雪层层压

　　飞雪层层压在肩头，杨袭古领着将士们跟在回纥大军之后，他深深呼出一口冷气搓了搓手朝骑行在身侧的长安叹道：“昔日回纥部落被突厥奴役，而后奋起反抗，自灭突厥后统一铁勒诸部不过短短数十年，便依然成了能与吐蕃抗衡的草原霸主，咱们大唐堂堂天朝上国，而今竟沦落到只能与回纥周旋才能抵抗吐蕃，身为臣子，心痛莫过于此”。
　　长安也跟着呼出一口冷气，只能朝他安慰道：“叔父莫要难过，阿耶说过，咱们大唐虽眼下式微，但只要大唐的将士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他日定能重复盛鼎”。
　　杨袭古看着面前少年眼中的坚定，咂了咂嘴，终是没能将眼下的实情说出口，他不忍磨灭了这些晚辈的希望...即便今日的大唐内战连连，动乱四起，可是有这些孩子们，大唐便还有希望...他仰头看了看天上，几片雪花落在了他黝黑的脸庞，他想起昔日年少的伙伴，而今只剩下他一人了...
　　萧檀将头上的斗笠拉了拉，苦着一张脸朝杜昭道：“不若晚些时候你与雀奴教教我与南星针线吧，这天寒地冻的，放着绢布与棉不穿，咱们生生冻着，当真是遭罪”。
　　杜昭拍了拍马屁股上的两大包袱笑了笑道：“适才是谁逞强，说这点雪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才走半个时辰便受不住了？”。
　　萧檀顿时语塞，抿着发抖的下唇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雀奴坐于裴南星身后紧紧搂着她的腰，这时也转头朝杜昭道：“阿姐，晚间咱们手脚得快些，将棉衣尽快做出来，这北境竟是比咱龟兹还冷些”。
　　杜昭看着她冻得煞白的小脸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李朔也打马来到薛良身旁笑嘻嘻道：“你可听见了，雀奴与昭姐姐要给咱们做冬衣呢”。
　　薛良一副得意的模样低声回道：“你若是喜欢雀奴，待回到龟兹去求你阿耶提亲，我与杜昭亲事可是早就定下了”。
　　李朔见他洋洋得意的模样，有些忐忑道：“谷伯父为军中司马，向来束军严纪，不知能否答应将雀奴许配给我”。
　　薛良见他有些低眉垂眼，当即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道：“让你阿耶低下身段好好去求亲便是，谷伯伯会答应的”。
　　二人低声说着话，长安她们在前面自是听不见，而与他俩并肩的裴东行默默的听着，随后他抬头朝前面几人的身影轻轻瞥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默默的骑着马儿。
　　在回纥大军的前方，身着狼皮软甲的葛阆转头朝颉干迦斯蔫蔫道：“阿多，这回咱们吃了败仗，那骨咄禄还能答应将舒鹘嫁给我吗？”。
　　颉干迦斯一双鹰眼透出三分冷冽道：“咱们药罗葛氏娶他阿跌氏的女儿，是他骨咄禄的荣耀，由不得他不答应”。
　　听见阿多这般说，葛阆顿时眼中透出喜色，心中暗自欣喜。他拿起腰间挂着的烈酒狠狠灌了一口，火辣的酒在口腔里激起了连日来的奔波疲乏，他扭头朝身后远处的几个汉人女子看了一眼，自随阿多出征以来，他已很久没碰过女子，已是憋了许久，那几个少女虽衣衫篓缕，但姿色却都是极好的，他心中一时有些骚痒...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雀奴正与伙伴们说着话，无意中与葛阆对视了一眼，直被他那骇人的眼神吓得往南星背后缩了缩。
　　到了晚间驻军歇息时，杨袭古令人给长安她们几人支了帐，而薛良他们三人则守在篝火旁歇着。
　　李朔给帐内烧了两个火盆，帐里霎时便暖和了起来。
　　就着火光，杜昭领着雀奴将绢布裁剪了，拿起从军中借来的粗线开始缝制了起来。
　　萧檀与裴南星二人平日里舞刀弄剑二人也算灵活，不知怎的拿起那针线就好似得了急症似的，那手抖得很是厉害，虽跟着杜昭仔细缝着，但那针脚功夫实在惨不忍睹...
　　雪夜天冷，晚上长安与萧檀她们围着火盆互相靠着取暖倒也睡得踏实，只是梦里恍惚又梦见幼时去长安时的路上...一觉醒来胸口闷得慌，低头一看竟是被萧檀的胳膊紧紧压着，她抬手将身上的胳膊拿了开，喘口气才坐起了身。
　　走出大帐时见李朔与薛良他们在火堆前正吃着热汤，她便捧了一把雪含在口中漱口，入口的冰凉激的她霎时清醒了，吐出口中的雪水便走到薛良的身旁坐了下去。
　　一旁的李朔用瓦盆装了些热汤递了过来，她接过后小心着喝了一口，汤是热汤，只是不够咸，便没什么滋味儿。
　　长安又拿起篝火上烤着的胡饼吃了一口，朝身旁的裴东行道：“东行，南星昨夜熬了许久，说是第一件冬衣要做给她阿兄”。
　　裴东行闻言心里一暖，嘴上却笑着接道：“就她那笨手笨脚的模样，以往她的冬衣可都是阿耶给她缝的”。
　　此时裴南星抱着绢布与棉也来到了几人的身边，她抬手将那已缝制好的衣领塞进了她兄长的手中，随后拿起那骨针引着粗麻线歪歪斜斜的缝着塞了棉花的麻布内里，针脚虽丑了些，架不住她力气大，倒也缝的结实。
　　内里缝好后，她随意将绢布挡在外面简单缝了好。
　　长安看着她将那上好的绢布缝的歪歪斜斜，忍着笑朝她道：“南星，你这针脚功夫好似略显粗糙了些”。
　　裴东行看着一脸认真看着自己的妹妹，只得笑着道：“无碍，能穿便好”。
　　裴南星看着阿兄认真的神情，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吃着热汤的李朔与薛良憋笑不已，却是换来裴南星一记眼刀。
　　这边萧檀走出大帐后伸了伸懒腰，看着长安她们已经在吃早饭，便念叨道：“这拿针可比练刀还要苦些，昨晚缝了一个多时辰，竟是连一半都未缝完，看来今日还要熬上一晚”。说话间走到一旁捧起一捧雪径直往脸上擦去，那雪水冰的她直打了一个激灵...
　　待杜昭与雀奴起来时，众人已用完了早饭。待她们草草吃了几口便灭了篝火，一刻钟后便随着大军继续赶路。
　　连着走了五六日，几人的冬衣终于穿到了身上...长安那一身暗青色冬衣是杜昭与雀奴合力缝制的，针脚自是不用说是极好的，内里夹棉也用的紧实厚重。而她俩与李朔及薛良的冬衣也都合身的紧。
　　至于萧檀及裴南星兄妹那身冬衣看着便让人忍俊不住...顶好的料子搭上那蹩脚的针线当真是可惜了上好的绢布，好在里面夹棉也缝的严实，穿起来甚是暖和。只是旁人看起来却是有些忍俊不住...
　　裴东行那冬衣下膝有些短不说，袖子也短了，只得用剩下的绢布条将两只袖口缠了起来，勉强能看。
　　裴南星自己那身又太过长了，衣袖竟是盖过了手指，挽起来又进风，也只得拿布条缠了...
　　萧檀给自己做那身倒是不短不长正合适，却是太宽了，用腰带将腰身缠了一圈半才裹紧了冬衣。她自己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还得意得很，她把自己那短刀往腰间一裹，竟是被冬衣藏了个严严实实！
　　那七百多将士冬衣也已穿上了身，知晓身上那上等的绢布是长安她们带来的后，皆是感激不尽！这些年每到冬日，最多也只是用芦花做里，粗布做表，勉强穿着熬过冬日，他们已有许多年没穿过一件像样的冬衣了...
　　连火头军给长安他们送汤饼时都偷偷撒上点胡椒和茱萸，而他们自己则只放了少许的咸盐。馕饼里还给她们加了些乳酪，自然是要香上许多。
　　而这些长安她们却是不知道的，只以为她们与将士们吃的是相同的伙食。
　　雪路行军极慢，走了十几日才到了回纥的边界。
　　这日扎寨后，葛阆吃饱喝足坐在帐前的篝火旁取暖，他往嘴里大口灌着烈酒，抬眼看着远处一个小帐前那围在一处的七八个少年嬉笑着说话。
　　这些少年的来历他已弄清楚了，竟是安西都护府的人，说是要送杨都护回长安。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将酒囊扔给了一旁的随从，随后眯着眼仔细勾勒着那几个少女的面庞...那都护之女太过英气，甚至比他都还英武三分，其中两个太过冷漠和乖张，另外两个却是温柔可人，是他喜欢的模样。
　　那年纪最小的少女感觉到他的眼神，竟怯怯得转过了头...这一举动让葛阆再也按捺不住，他抬头朝左右侍从懒洋洋道：“去，给他们送只羊腿过去，说葛阆少爷请她过来饮酒”，说话间朝不远处的雀奴扬了扬下巴。
　　此时长安几人正围着篝火吃着汤饼，篝火周围地上垫着枯草，众人身上都穿着新冬衣，席地而坐倒也不觉得冷。
　　长安嚼着嘴里的胡椒，辛辣霎时充满了口腔，这辛辣的滋味直让她鼻间冒起了汗，正待要开口说话，便见两个回纥兵架着一只烤羊腿走了过来。
　　几人正暗自疑惑，便听那两个回纥兵用着蹩脚的汉话朝长安道：“葛阆少爷送..给你.们”，说话间将手中那羊腿举了举，而后又朝雀奴道：“葛阆少爷请你过去饮酒...”。
　　众人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们，此时听见他们这般说，面上皆露出了不悦之色。
　　长安顿时冷着脸朝那二人道：“替我谢过葛阆少爷，我们已经吃饱了，这羊腿拎回去吧”，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雀奴又朝那二人道：“还请告诉葛阆少爷，我这几个手下不善饮酒”。
　　她说完这话用眼神制止了要站起身的李朔，随后低下头径自喝着碗里的热汤。
　　那两个随从看着其他人皆是满脸怒气，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片刻后，葛阆看着随从抬回来的那羊腿冷哼一声道：“不识抬举”，他又抬头阴沉地看了长安他们一眼才转身将视线投进另一边他阿多的大帐，而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讥笑...
　　长安喝完热汤抬眼见几人忿忿的神情，只得低声开解道：“咱们现在还仰赖这些回纥人，先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躲着些便是”，她不是不知晓那右相之子的意图，只是眼下确实不易与那人起冲突。
　　萧檀低声骂了一句“人模狗样的色胚，当咱们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李朔看着脸色泛红的雀奴心中有些憋气，只能转身凶狠狠地瞪着那葛阆的后脑勺。
　　好端端的晚膳被这么一搅和，众人也失了兴致，吃完草草收拾一下便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