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夜色10 ...
-
稿件发送成功后,秦淮月回到自己的公寓,几乎是挨着枕头就陷入了昏睡。
睡眠是这片土地上最奢侈的。
睡下不过三个小时,一阵比往常更近的爆炸声将她从睡梦中拽出。
没有片刻犹豫,身体先于意识行动,穿防弹衣,戴头盔,踩进沾满泥泞的靴子,所有动作在一分钟之内完成。
“小枫!”她朝隔壁喊了一声。
隔壁门同时撞开,同样装备齐全:“听到了月姐,东南方向,走。”
他们迅速抵达现场,最终在距离爆炸中心两个街区外被迫停下,道路已被倒塌的建筑封死。
“就这里。”秦淮月当机立断,选定位置,架起设备,镜头对准后方燃烧的建筑。
“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当地时间凌晨五时四十分左右,萨拉曼东南部遭到新一轮空袭。据现场观察,袭击至少造成一栋居民楼完全坍塌,多栋建筑受损,目前起火点超过三处,浓烟严重影响救援视线。”
她侧身,让镜头更好地捕捉后方冲天的烟柱:
“我们现在的位置因道路阻断无法继续前进。官方尚未公布伤亡数字,但该区域人口密度较高,预计伤亡情况不容乐观。救援力量正在试图开辟通道,但进展缓慢……”
轰——
一枚炮弹毫无预兆在她身后不到百米处炸开。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热浪呼啸而来,摄像画面剧烈抖动,飞溅的细小碎石扑打在秦淮月的防弹衣上,噼啪作响。热浪裹挟着硝烟味,呛得人几乎窒息。秦淮月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闭眼侧头,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波动已被强行压下。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爆炸点,只是对着镜头,将刚才被打断的句子平稳接上,语速都未改变:
“……如大家所见,空袭仍在持续,且落点非常接近平民区。我们所在的方位也刚刚遭遇炮击。在此提醒所有市民,如无必要,请勿外出,优先寻找坚固掩体……”
报道在又一轮遥远的爆炸声中结束。
设备关闭的瞬间,一种尖锐的、持续的鸣响取代了所有声音,像有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秦淮月的耳膜深处。
她用力甩了甩头,但效果甚微。韩枫的嘴在她面前一张一合,声音模糊不清。她只能从他紧皱的眉头和递来矿泉水的手臂动作,判断出他在询问她的状况。
冰凉的塑料瓶身触到掌心,让她打了个激灵。现实感一点点爬回来。她咽了口唾沫,耳朵里“噗”的一声轻响,仿佛某个阀门被打开了,那尖锐的声音终于开始消退。
直到这时,迟来的生理反应才汹涌而至。
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握着水瓶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和韩枫留在现场,直到天色大亮,记录下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抬出的第一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才返回公寓。
秦淮月甚至没有力气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就瘫倒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爆炸的巨响和废墟下的惨状反复在梦境中出现。
她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睁开眼,已是正午。
她摸索着抓过床头柜的手机,是林璟阳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视频。
点开视频,画面中是几对年轻男女,手紧紧牵着。
林璟阳的声音在画外响起:“营地里这几对小情侣,前几天晚上轰炸时,一起从倒塌的帐篷里互相扒拉出来的。今天找到我,说想通了,不想等了,怕没机会。想办个简单的集体婚礼,邀请大家做个见证。”
镜头扫过他们的脸,紧张、羞涩、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林璟阳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特别希望你能来,秦记者。”
视频结束。
秦淮月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早上目睹的死亡堆积如山,此刻看到的却是生命在绝境中依然倔强绽放的爱意。
这种极致的对比,让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时间和地点?我一定到」
林璟阳几乎是秒回:「明天中午,在难民营东边」
然后又补了一句:「刚忙完?看到你发的乌马村的报道了,很像希望的样子」
秦淮月犹豫了一下,回复:「嗯,刚睡醒」
下一刻,视频通话邀请弹了出来。她有些意外,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秦淮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按下了接听键。
林璟阳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中央,背景是营地的杂乱与忙碌。
通话接通的第一秒,有一下短暂的沉默。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一句寻常问候所需要的,要长那么一点点。
“是不是吵醒你了?”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没有,本来就该醒了。”秦淮月矢口否认,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点点慵懒,“刚看完你发的视频。他们……很勇敢。”
“嗯。上次难民营被空袭之后,他们就萌生了这个念头,准备了两天。”林璟阳解释道,镜头微微偏转,已经有人开始在空地上忙碌地搭建着什么。
“他们说,你和韩枫记录了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希望生命中这个重要的时刻,也能有你们在场。”他把镜头转回自己,看着她。
“当然,我一定到。”秦淮月毫不犹豫。
“好。”林璟阳点了点头,轻轻吁出了一口气,“路上小心。”
通话结束,秦淮月坐在床边,窗外萨拉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与视频中那些年轻人眼中的光芒重叠。
秦淮月放下手机,正准备起身,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璟阳的消息。
「早上的直播,我看到了」
秦淮月指尖微顿,回复:「例行报道而已」
他回得很快:「爆炸点很近」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蹙眉的样子,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用一种轻描淡写的专业口吻:
「嗯,气浪很强,设备晃得厉害。耳鸣了一会儿,现在好了」
这一次,间隔了十几秒,他的回复才过来:
「注意脑震荡症状。如果持续头晕或恶心,告诉我」
「明白,林医生」她回了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表示“放心”的简单表情。
她起身,快速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想了想,又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条颜色相对鲜亮的丝巾,那是她刚来阿尔扎时在一个集市上买的,许久未曾戴过了。
第二天中午,难民营东边的空地上,阳光挣扎着穿透尘埃,落在刚刚清理出的仪式场上。
这是一场废墟上的婚礼,筹备过程仓促到了极致,却倾注了难民们所能付出的全部诚意。
没有礼堂,场地选在那片刚刚被炮火蹂躏过的土地上,残破墙体是它的背景,空气中未散的硝烟是它的熏香。没有盛宴,只有每人剩下的一块面包,一碗清汤已是倾其所有。
仪式台由废弃木箱搭建而成,周围挂起难民们捐献出的布条和围巾,在微风中轻轻飘荡,没有鲜花,人们从废墟缝隙里采来野花,扎成小花束,点缀四周。
而最动人的,是那几对新人。
新娘们穿着能找到的最体面的白色长裙,不合身的地方用别针小心固定;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是这片灰败土地上最鲜活的色彩;脚上的高跟鞋有些不合脚,需要扶住新郎才能站稳,但那一步一顿的踉跄,都透着义无反顾;
她们的手捧花,是用彩纸精心折成的假花,中间点缀着几朵野花;头纱则是用蚊帐或者旧纱帘改制,边缘抽丝,却在风中轻扬,圣洁动人。
新郎们穿着最体面的衣服,站得笔直,眼神紧紧追随着自己的新娘。
他们站在废墟环绕的空地上,头顶是可能掠过战机的天空,远处地平线一闪一闪的炮火,像为这场婚礼鸣放的礼炮。
营地里的其他人围拢在四周,安静注视。秦淮月举起相机,默默记录。
一位年长的老人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古老的祝福经文,声音苍凉,穿透尘埃。
旁边,一位老人拉起了一把旧琴。琴声嘶哑,跑调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奏着一首关于忠贞爱情的民谣。
仪式简单至极。到了宣誓的环节,老人停下诵经,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张年轻的面孔。
他缓缓开口:“孩子们,我们脚下的土地在燃烧,我们头顶的天空布满阴霾。我们……或许没有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时,炮弹也可能随之落下。”
人群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所以,”老人的声音陡然清晰,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不要祈求漫长而无忧的岁月,那太奢侈,不属于我们这片被战火灼伤的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心上:
“只祈求,在你们彼此拥有的每一个‘今天’,都能像此刻一样,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无畏无惧。今天,不祝你们富贵长寿,我们只祝你们,能一起吃完下一个面包。祝愿明天的炮火,绕过你们的帐篷。”
没有亲吻的环节,按照这里最古老的传统,新人们只是向前一步,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将额头相抵,闭上眼睛。
就在他们额头相触的瞬间,那一直稀薄的眼光,竟奇迹般地强烈了些,恰好笼罩住这几对新人。
风吹起尘土,也拂动了新娘们的头纱,纱缕飘扬,与光尘共舞。
秦淮月举起相机,记录下这定格的瞬间。镜头里,废墟是模糊的背景,清晰的是那紧紧相依的轮廓,和阳光下飞扬的头纱。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看到了站在对面的林璟阳。他正望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缠,他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那几对新人,下颌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礼成时,寂静被打破。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与祝福。人们涌上前,与新人拥抱,分享着片刻的欢愉。
夜幕降临,营地重归沉寂。
那场浪漫又残酷的婚礼,像一场短暂的白日梦,带着微甜的痛楚。
秦淮月独自一人,又走到营地边缘那片熟悉的高地,抱着膝盖坐下,望着那片刚刚承载过誓言的空地,此刻只剩下空旷的黑暗。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但她能分辨出来。
林璟阳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递来一瓶拧开盖的水。
她接过,喃喃低语:“明明什么都无法保证,没有家,没有明天,甚至没有下一顿饱饭……他们却敢把仅剩的一切,包括生命和未来,都交给彼此。”
林璟阳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她被夜风拂动的发梢,投向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
良久,他开口,打破了夜的静谧:“秦淮月。”
“嗯?”她下意识地应道,依旧望着前方。
“看着我。”他说。
她转过头。
零星的灯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个孤独的轮廓。他的眼眸在夜色中异常明亮,像蓄满了星火的深海,终于冲破了所有桎梏。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关于未来。我决定,回国之后,就辞去医院的工作。”
他没等她发问,继续道:“然后,我会正式提交申请,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
他停顿,目光没有丝毫游移:“这条路,我评估过,会比现在更危险,更漂泊不定。一个人走,会很难。”
说完这句,他忽然向前迈了半步,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让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坐在高处的她。在废墟和硝烟的背景下,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终于走向了他的神坛。
他仰望着她,目光灼灼:
“在这里,我看过很多次日落。太阳沉下去,世界就暗了,但总有些东西还在亮着。比如,你的眼睛。”
“所以,秦淮月,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