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昭华》读不知

3、长姐如母 京剧世家

　　韩家老宅的清晨，永远是被吊嗓声与锣鼓点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檐角的露珠还挂在瓦当边，孙素珊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今年二十二岁，生得眉眼温婉，性子像老宅里那方养了多年的青石，温润、沉稳，又带着几分不言不语的坚韧。
　　作为韩家的长孙女，父亲孙振邦不善戏曲，整日忙着打理家族戏班的杂务，母亲离世，从她懂事起，照顾奶奶、照看三个妹妹，就成了刻在她骨子里的责任。

　　厨房里，煤炉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炖着冰糖雪梨汤，是她特意早起熬的。

　　昨夜她起夜时，分明听见西厢房里传来妹妹孙昭璘压抑的咳嗽声，想来是连日天不亮就吊嗓，吹了晨露的凉气，嗓子受了寒。
　　奶奶韩文学的严苛，孙素珊比谁都清楚。

　　自打寿宴上昭璘一曲惊鸿，奶奶收了这个小徒弟，韩家老宅的节奏就彻底变了。

　　往日里虽也有戏曲声，却从没有这般紧绷的氛围。
　　每日寅时，当别的孩子还在被窝里酣睡，十二岁的昭璘就必须顶着寒风站在院子里吊嗓，压腿、下腰、练身段，一样都不能少，稍有差池，奶奶严厉的斥责声就会传遍整个院落。

　　孙素珊端着熬好的雪梨汤，轻轻走到正屋门口，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的场景。

　　晨雾还未散尽，昭璘穿着单薄的短打，小小的身子站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正跟着奶奶的指令练身段。
　　奶奶手里握着那根藤条，不是打骂，却是用来规范动作的标尺，每一次轻点，都精准落在昭璘姿势不对的地方。

　　“腰再稳些，老旦的身段，讲究的是沉稳端方，不是轻飘飘的花旦，重心往下沉！”韩文学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余地。

　　昭璘抿着小嘴，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蛋冻得通红，却依旧咬着牙，按照奶奶的要求调整姿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转身、抬手的动作。
　　她不敢喊累，也不敢撒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孙素珊看得心头一紧，指尖微微攥紧了汤碗的边缘。
　　她太懂这种感受了。
　　小时候，她也跟着奶奶学过几天戏，只是天生嗓音平平，身段也无灵气，练了半年，连一段简单的戏词都唱不圆润。
　　奶奶从未苛责过她，只是看着她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失望，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多年。

　　她知道，自己不是唱戏的料，祖师爷没赏这碗饭。
　　所以她早早退了下来，安安心心做剧团的行政工作，帮着奶奶打理生活，帮着父亲打理戏班的琐碎事务，大到戏班的演出安排、物资采买，小到奶奶的饮食起居、妹妹们的衣食住行，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韩家最安稳的后盾。
　　可看着昭璘每日这般苦熬，她终究是心疼。

　　那可是才十二岁的孩子，正是贪睡、贪玩的年纪，别的小朋友放学了可以出去玩、看电视。
　　可昭璘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扎进戏房，听唱片、练唱腔，常常练到深夜，手指、腿脚练得红肿，也从不说一句放弃。

　　奶奶是爱昭璘的，这份爱，藏在严苛的教导里，藏在盼着她成角儿的期许里，可奶奶一辈子守着戏比天大的规矩，早已习惯了用最严格的方式打磨人才，偏偏忘了，昭璘还是个需要疼惜的孩子。

　　“大姐，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三姐孙沐璇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过来，看着院子里练功的昭璘，吐了吐舌头，“奶奶也太严了吧，换作是我，肯定早就哭着不学了。”

　　孙素珊回头，对着妹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别吵着奶奶和小妹练功，璘璘喜欢唱戏，再苦她也愿意，咱们别打扰她。”
　　她将雪梨汤放在门口的石桌上，又转身走进厨房，端出早已备好的早餐。
　　小米粥、蒸饺，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都是奶奶和妹妹们爱吃的。

　　这些年，她早已摸透了家里每个人的喜好，奶奶牙口不好，粥要熬得软烂。
　　昭璘正在长身体，早餐要营养足。
　　二姐祈玥性子急，爱吃咸口的蒸饺。
　　沐璇爱美，偏爱清甜的小菜。
　　等晨练结束，韩文学带着昭璘回屋歇息，孙素珊连忙上前，接过奶奶手里的藤条，又拉过昭璘冻得冰凉的小手，把温热的雪梨汤递到她手里：“快喝点，润润嗓子，别着凉了。”

　　昭璘捧着汤碗，小口喝着，甜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嗓子里的干涩缓解了不少，她抬头看着大姐，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谢谢大姐。”
　　“跟大姐还客气什么。”孙素珊伸手，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珠，又揉了揉她泛红的手腕，“练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有大姐在呢。”
　　一旁的韩文学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
　　她知道大孙女心善，只是学戏之路，从无捷径，心软不得。

　　孙素珊伺候奶奶坐下吃早餐，一边给奶奶盛粥，一边轻声说：“奶奶，璘璘还小，如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每日练功这么辛苦，要不要往后稍稍时辰，等太阳出来些再练？清晨露重，孩子身子骨嫩，容易受寒。”
　　韩文学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孙素珊，语气依旧严肃：“戏行里的规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哪有怕寒怕热的道理？当年我像她这么大，比她练得还要苦，天不亮就跟着师父跑码头，哪有人这般悉心照料？想要成角儿，就得吃得了这份苦。”

　　孙素珊闻言，不再多言。
　　她知道奶奶的性子，认定的理，谁也劝不动。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转而更加细心地照料昭璘的生活。

　　平日里，昭璘练功，她就守在一旁，备好温水、毛巾，看着昭璘练得腿酸了，就悄悄给她揉腿。
　　昭璘背戏词忘了饭点，她就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夜里昭璘睡熟了，她会去房间帮她盖好被子，看看她身上有没有练功留下的淤青。

　　她看着昭璘的天赋一点点展露，看着奶奶对昭璘倾注全部的心血，心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韩家是京剧世家，几代人都守着戏台，奶奶一辈子的心愿，就是让韩家的戏传承下去，让老旦行当发扬光大。
　　她多想自己能有几分天赋，能帮奶奶扛起这份担子，能替小妹分担几分压力，可她终究是资质平庸，只能做那个默默守护的人。
　　戏班的琐事，家里的杂务，她全都扛在身上，从不让奶奶和妹妹们分心。
　　她看着院子里练功的小妹，看着台上执着的奶奶，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就算自己不能登台唱戏，也要守好这个家，守好她们的戏台，让小妹能安心练功，让奶奶能放心传承。

　　阳光渐渐爬上韩家老宅的屋檐，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院子里的吊嗓声依旧清亮。
　　孙素珊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满是温柔的坚定。
　　她是长姐，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只要她在，就不会让家里有半分乱子，不会让小妹受半分委屈。
　　这份默默的守护，是她作为长姐的责任，也是她对这个京剧世家，最深沉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