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较劲 武生 ...
-
与大姐孙素珊的温柔守护不同,二姐孙祈玥的心里,却憋着一股难以疏解的闷气。
孙祈玥今年十七岁,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身形挺拔,是练武生的好身段。
可偏偏,祖师爷没给她一副好嗓子,也没给她那份通透的悟性。
她专攻武生,从十岁起就泡在练功房里,踢腿、翻跟头、耍花枪,一练就是七八年,手上、腿上全是练功留下的伤疤,吃的苦,不比任何人少。
可武生这一行,讲究的是精气神,是身段与唱腔的结合,她能把动作练得行云流水,却始终唱不出武生的那份豪迈气场,台上一站,少了角儿的灵气,终究只是个功底扎实的普通演员,难成大器。
以前,韩家四个孙女,她虽天赋平平,却也是最肯吃苦的一个,奶奶虽没对她寄予厚望,却也时常指点她几句,戏班的师兄师姐们,也会夸她勤奋。
可自从孙昭璘在寿宴上一鸣惊人,一切都变了。
奶奶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血,全都倾注在了小妹身上。
每日清晨,奶奶亲自陪着昭璘吊嗓、练身段,一字一句地教,一招一式地带,那是孙祈玥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悉心教导。
家里的话题,永远围着昭璘转,戏班的人提起韩家,张口闭口都是“那个百年难遇的小天才”。
就连父亲孙振邦,也整日乐呵呵地忙着给昭璘找最好的乐师,整理最好的戏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身上。
而她孙祈玥,这个苦练武生七八年的二姐,彻底成了陪衬,成了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存在。
这份落差,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孙祈玥的心里,让她既羡慕,又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抵触。
这日午后,戏班的练功房里,其他人都歇了,只有孙祈玥还在独自练功。
练功房的地板被磨得光滑,阳光透过木窗,照在她身上,她穿着练功服,满头大汗,正一遍遍地翻着跟头,腾空、旋转、落地,动作标准,却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把心里的闷气,全都发泄在练功上。
“砰”的一声,她一个用力过猛,落地时没站稳,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木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咬着牙,撑着地面站起来,揉了揉泛红的膝盖,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疼哭的,是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再也憋不住了。
她苦练了这么多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别人休息时她在练,别人玩耍时她也在练,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腿脚练得伤痕累累,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天生有天赋的昭璘。
昭璘不用吃苦,不用日复一日地打磨,随便唱一段,就能惊艳所有人,就能得到奶奶全部的宠爱,就能成为韩家的希望。而她,拼尽全力,也只是个平庸的武生演员,永远活在妹妹的光环之下。
“凭什么……”她低声呢喃,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凭什么她天生就有好天赋,我再怎么练都没用……”
她不是不喜欢昭璘,这个小妹乖巧懂事,平日里也总黏着她,可一想到奶奶的偏心,想到自己多年的努力被轻易掩盖,她心里的那股不甘,就压不住。
她开始暗中较劲,跟昭璘较劲,也跟自己较劲。
昭璘清晨吊嗓,她就比昭璘起得更早,在练功房里耍花枪。
昭璘练身段,她就加倍练翻跟头、练武功,常常练到深夜,直到筋疲力尽才肯停下。
她想证明,就算没有天赋,凭着勤奋,她也能在戏台上站稳脚跟,也能让奶奶多看她一眼,也能为韩家撑起一片天。
可天赋这东西,终究是强求不来的。
她私下里偷偷跟着昭璘学唱腔,想弥补自己的不足,可一张口,嗓音干涩,没有武生的浑厚,也没有老旦的韵味,练了无数遍,依旧差强人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标准,却眼神空洞,没有戏魂,不像昭璘,往台上一站,哪怕不穿戏服,眼里都是戏。
有一次,戏班排练,奶奶亲自指导,让昭璘唱了一段《岳母刺字》,又让她走了一套武生身段。
昭璘唱得声情并茂,台下众人连连称赞,奶奶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可轮到她时,奶奶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说了句“身段还算扎实,就是少了点灵气,继续练吧”,便转身继续指点昭璘,连多余的目光都没给她。
那一刻,孙祈玥心里的不甘,达到了顶点。
她攥着花枪,指节发白,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昭璘,心里又酸又涩。
她羡慕昭璘的天赋,嫉妒奶奶对她的偏爱,却又不得不承认,小妹确实比她有天分,比她更适合唱戏。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对昭璘渐渐有了抵触。
平日里,昭璘来找她说话,她总是淡淡的,不愿多聊。
昭璘练功时,她故意躲得远远的,不想看到那个耀眼的身影。
就连大姐给她们准备点心,她也会默默拿了自己的那份,转身回房,不再像以前一样跟妹妹们嬉笑打闹。
孙素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傍晚,孙祈玥又独自在练功房练功,孙素珊走了进去,递给她一条毛巾,轻声说:“祈玥,歇会儿吧,你已经练了一下午了,别把身子累坏了。”
孙祈玥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没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闷闷的情绪。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孙素珊坐在她身边,语气温和,“璘璘有天赋,是咱们韩家的福气,奶奶对她严苛,是盼着她成角儿,不是不疼你。你练功勤奋,全家人都看在眼里,你是咱们家最能吃苦的孩子。”
“可再能吃苦,也比不上人家有天赋。”孙祈玥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大姐,我练了七八年,比谁都努力,可奶奶从来没像对璘璘那样对我,戏班的人也只记得她,不记得我。我也想为奶奶分担,想撑起韩家的戏,可我就是不行……”
看着妹妹红着眼眶的模样,孙素珊心里一阵心疼,她拍了拍孙祈玥的肩膀:“傻丫头,天赋有高低,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璘璘是唱老旦的天才,你是勤奋刻苦的武生,咱们韩家的戏台,不是只靠一个人撑起来的,需要唱老旦的,需要唱武生的,需要花旦,也需要幕后的人。你的努力,奶奶都知道,只是奶奶心里盼着传承,对璘璘期许更高罢了。”
孙祈玥低着头,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心里的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抵触小妹,不该心生嫉妒,可那份不甘,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越缠越紧。
她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花枪,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大姐,我不信我永远都这样,我还要接着练,就算成不了名角,我也要做最敬业的武生,我不能让别人说,韩家的孙女,只有孙昭璘能唱戏。”
孙素珊看着妹妹倔强的模样,没再劝说,只是默默陪着她。
夕阳西下,练功房里的光影渐渐拉长,孙祈玥的身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遍遍地重复着武生动作,汗水浸湿了练功服,却依旧不肯停歇。
她的心里,依旧藏着不甘,藏着较劲,可这份不甘,也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她知道,天赋不如人,就只能用勤奋来补,哪怕永远活在妹妹的光环下,她也要走出属于自己的武生之路,在这方戏台上,唱出自己的价值。
韩家这座京剧世家,在天才少女的光芒之下,二姐的这份不甘与执着,也成了家族传承里,最真实、最动人的一抹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