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昭华》读不知

2、收徒 台上一分钟

　　寿宴过后，韩家老宅彻底热闹了起来，孙昭璘寿宴上一曲惊四座的消息，很快在小范围内传开，不少人都想来看看韩家这位百年难遇的小天才，可韩文学却直接关了家门，谢绝了所有访客。

　　她这辈子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认定的事，从不会拖泥带水。
　　自从寿宴那天听过孙昭璘的唱腔，她便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清亮又有韵味的唱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必须亲自教，她这身老旦的绝活儿，只能传给她。

　　可梨园行里，向来有“隔代不亲授”的老规矩，一来是祖辈疼爱孙辈，教戏时难免心软，严不起来，学不到真本事。
　　二来是怕教得不好，落人话柄，毁了自己的名声。
　　韩文学一辈子守规矩，讲礼数，从未破过行业里的规矩，可这一次，她要破例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韩家的院子里就响起了韩文学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孙昭璘，起身，到院子里来。”

　　孙昭璘睡得正香，听到奶奶的声音，连忙揉着眼睛爬起来，穿上衣服跑到院子里。

　　此时天边还泛着鱼肚白，晨露未散，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气，韩文学已经站在院子中央，身上穿着利落的短打，头发依旧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严肃得让孙昭璘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孙振邦和三个姐姐也被声音吵醒，站在廊下看着，心里都清楚，奶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韩文学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孙女，目光锐利，一字一句地开口：“从今日起，我收你为徒，教你唱老旦，传你韩家的戏。你且记住，入了我门下，就要守我的规矩，戏比天大，学艺先学德，练戏先练苦，若是怕苦怕累，心思不纯，现在就可以说，我绝不强求。”
　　孙昭璘抬起头，看着祖母严肃的脸庞，小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坚定，她重重地点头：“奶奶，我不怕苦，我愿意学戏。”

　　她是真的喜欢唱戏，寿宴上的那段《钓金龟》，是她平日里偷偷听奶奶的唱片，跟着学的，没人教过她，可她一听就会，一唱就懂，戏里的喜怒哀乐，她仿佛能感同身受。
　　她喜欢站在台上的感觉，喜欢唱腔从喉咙里唱出来的韵味，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韩文学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微微动容，脸上却依旧严肃：“好，既然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从今日起，每日寅时起身，先吊嗓半个时辰，再压腿、练身段、学身段，唱词、念白、唱腔，一样都不能落下。在戏台上，你是我的徒弟，不是我的孙女，我不会对你有半分偏袒，若是做错了，该罚就罚，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师父。”孙昭璘乖巧地改口，声音清脆。

　　韩文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严苛的开蒙之路，就此拉开序幕。

　　梨园行有句老话。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这话一点不假，尤其是京剧，讲究的是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每一项都要经过千锤百炼，容不得半点马虎。
　　韩文学教戏，向来以严苛出名，如今教自己的亲孙女，更是半点不心软。

　　天不亮，孙昭璘就要跟着韩文学到院子里吊嗓。
　　京剧的吊嗓，讲究气息、共鸣、音准，不能喊，要沉得住气，稳住嗓子。
　　韩文学站在一旁，亲自指点，只要孙昭璘有一个音不准，一句腔不稳，立刻就会被打断，重新来过。

　　“气息沉下去，别浮在嗓子眼里，老旦的腔，要从丹田发出来，像你这样唱，轻飘飘的，哪有半点老旦的稳重？重新唱！”

　　“咬字再清楚点，戏词是戏的根，字都唱不明白，观众怎么听？再念十遍！”

　　“身段站直了，老旦要有老旦的气场，腰杆弯着，像什么样子？罚站半个时辰，练站姿！”

　　韩文学的声音，每天清晨都在韩家院子里响起，没有丝毫温情，全是严苛的要求。

　　孙昭璘年纪小，身子骨还嫩，压腿、下腰、练身段，每一项都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从不敢哭，也从不敢偷懒。

　　她知道奶奶是为了她好，知道学戏没有捷径可走，只能咬牙坚持。
　　有次，孙昭璘练《钓金龟》里的身段，一个转身的动作总是做不到位，脚步不稳，身段歪斜，韩文学看着，直接拿起一旁的藤条，轻轻敲在她的腿上：“脚步错了，重心没稳住，再来！”

　　一下又一下，藤条落在腿上，微微发疼，孙昭璘的额头布满了汗珠，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腿也酸得发麻，可她还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动作，直到做得标准了，韩文学才让她停下。

　　廊下的三个姐姐看着，心里都有些心疼。孙素珊忍不住劝道：“奶奶，璘璘还小，别这么严苛，慢慢教就好。”

　　孙祈玥也跟着点头，她自己学戏时，奶奶都没这么严格过，心里既羡慕妹妹的天赋，又心疼她受的苦。
　　孙沐璇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庆幸自己不用受这份罪。
　　韩文学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学戏从来没有慢慢教的说法，小时候不打好底子，长大了就废了。我严苛，是为了她将来能成角儿，不是为了让她混日子。我韩文学的徒弟，不能是庸才，必须要撑起韩家的戏，撑起老旦的行当。”

　　她心里清楚，孙昭璘有天赋，可天赋再好，不经过刻苦的打磨，也终究会沦为平庸。
　　她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吃不了苦，半途而废，最后一事无成。
　　她不能让孙昭璘走这条路，她要把她打磨成最亮的角儿，让她在梨园里，唱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平日里，韩文学不仅教孙昭璘唱戏，还教她戏德，教她梨园的规矩，教她如何做人。
　　她常说：“唱戏先做人，人做好了，戏才能唱好。要敬畏戏台，敬畏观众，敬畏这门艺术，不能有半分懈怠。”

　　孙昭璘把奶奶的话记在心里，日复一日地刻苦练习。
　　从清晨到日暮，除了吃饭上学，其余时间全都泡在戏里，听唱片、练唱腔、学身段、背戏词，从不懈怠。
　　起初，她也会觉得累，觉得苦，可每当她唱出一段流畅的唱腔，做出一个标准的身段，看到奶奶眼里难得露出的一丝赞许，她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韩文学看似严苛，心里却也疼着这个小孙女。

　　夜里，她会悄悄去孙昭璘的房间，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摸摸她的腿和胳膊，看看有没有练伤，只是这些温柔，她从不会在孙昭璘面前表现出来。
　　她知道，严师才能出高徒，这份疼爱，只能藏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昭璘的进步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一个月，她的唱腔越来越稳，身段越来越标准，戏词念得字正腔圆，老旦的气场也渐渐显露出来，再也不是那个寿宴上临时登台的小丫头，而是有了几分小戏骨的模样。
　　韩文学看着她的成长，眼底的欣慰越来越浓，她知道，自己破了规矩，选对了人。
　　韩家的京剧传承，有了孙昭璘，就有了希望。
　　而这条严苛的学艺路，才刚刚开始，祖孙俩的羁绊，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唱念做打中，渐渐加深，传统戏曲的薪火，正借着这个天才少女，慢慢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