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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寿宴 钓金龟 ...

  •   暮春的京城,槐花香漫过青砖灰瓦的胡同,韩家老宅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烫金的寿字灯笼,映得满院都透着喜庆又庄重的气息。

      今日是韩文学七十九岁的寿辰,作为京剧老旦行当的泰斗,国家一级演员,梨园界的名流名角、同门师友、戏迷票友悉数登门,把这座百年京剧世家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韩家是实打实的梨园世家,从韩文学的父辈起,便在京城戏坛扎下根,一门几代人都守着戏台子,唱念做打,传承了近百年。

      韩文学十七岁登台,二十二岁便成了名角,一辈子唱老旦,嗓音苍劲醇厚,身段稳重大气,一出《钓金龟》《岳母刺字》唱哭了无数人,是业内公认的“老旦宗师”。

      可如今,看着满堂宾客,坐在正厅太师椅上的韩文学,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反倒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她今年七十九,头发早已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挽成老式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穿着藏青色的暗纹绸缎寿衣,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坐着,也带着台上独有的威严气场。
      那双眼睛历经岁月沉淀,锐利又通透,扫过堂下站着的孙家几个孙女,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韩文学有一个儿子孙振邦,生了四个孙女,如今都在跟前。
      大孙女孙素珊二十二岁,性子温和稳重,在剧团里做行政,做事妥帖却毫无戏曲天赋。
      二孙女孙祈玥十七岁,练了几年武生,肯吃苦可资质平平,台上始终少了几分灵气。
      三孙女孙沐璇十五岁,生得标致,偏爱花旦的光鲜,却吃不了基本功的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而最小的孙女孙昭璘,今年刚满十二岁,是四个姑娘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三姐身后,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棉布裙子,梳着简单的马尾,眉眼清秀,看着怯生生的。

      平日里在家也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画画,家里人都觉得这孩子性子软,压根没往戏曲这条路上想,连带着韩文学,也从未对这个小孙女多留意过。

      寿宴开得热闹,中午吃过寿面,下午便是梨园行最讲究的堂会。
      韩家的堂会向来是京城一景,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戏台,红毡铺地,锣鼓家伙什摆得整整齐齐,前来贺寿的名角们轮番登台,唱上几段拿手好戏,算是给韩文学贺寿。

      台上唱腔婉转,锣鼓铿锵,台下宾客们听得频频点头,可韩文学的神色却始终平淡。
      她听了一辈子戏,眼高于顶,如今这些后辈的唱段,在她眼里总少了点韵味,缺了点戏魂。
      更让她心焦的是,韩家几代传承,到了孙辈这一代,竟没一个能挑得起大梁的,眼看着一手创立的戏班日渐凋零,戏曲市场也越来越不景气,她守了一辈子的京剧传承,怕是要断在自己这一辈。

      席间,有相熟的老票友凑过来,笑着恭维,话里话外却也藏着惋惜:“韩老,您这一身的绝活儿,真是咱们梨园的瑰宝,就是可惜了,后辈里要是能有个承您衣钵的,那可就太好了。”

      另一位老搭档也叹了口气:“是啊,韩老,咱们这行,讲究个祖师爷赏饭吃,天赋这东西,强求不来。如今孩子们都爱流行的,愿意沉下心学戏的少,有天赋的更是难寻,您也别太操心了。”

      这些话句句戳中韩文学的心事,她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指尖微微收紧,没说话,只是眼底的落寞更浓了。
      戏比天大,这是她一辈子的信条,可如今,这天要塌了,她却找不到能撑起来的人。

      堂会唱到后半程,气氛渐渐推向高潮,有人提议让韩家的几个孙女也上台露一手,算是给寿宴添彩。
      孙素珊连忙摆手推辞,她本就不善登台。
      孙祈玥咬着唇,心里想上,却知道自己水平不够,怕丢了奶奶的人。
      孙沐璇则往后缩了缩,压根不想在这么多前辈面前出丑。
      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孙振邦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打圆场:“孩子们都还小,学艺不精,就不献丑了,还是让各位老师继续唱。”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笑着说了句:“最小的这个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要不上来唱一段?随便哼两句就行,算是给韩老祝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孙昭璘身上,孙振邦连忙想拒绝,韩文学却忽然抬了抬手,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上来。”
      她也想看看,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小孙女,到底有没有半点戏曲的根骨,哪怕只是唱两句,也算尽了心意。

      孙昭璘被推到台前,小脸微微泛红,却没有怯场,抬头看了看坐在太师椅上的祖母,又看了看眼前的戏台,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戏服,没有化妆,她就穿着日常的棉布裙子,一步步走上戏台,站在定好的位置上。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心里都觉得不过是小孩子应付了事,连韩文学,也没抱任何期待。

      乐师们看向孙昭璘,轻声问:“小姑娘,唱哪一段?”

      孙昭璘抬起头,声音清脆却坚定:“《钓金龟》,叫张义我的儿听娘教训。”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钓金龟》是韩文学的代表作,更是老旦行里的经典,唱词难,唱腔沉,讲究的是韵味和底气,别说十二岁的孩子,就算是成年的老旦演员,也未必能唱得出精髓。
      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唱这段,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韩文学也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当是孩子随口一说。
      锣鼓声起,胡琴拉响,前奏缓缓铺开。孙昭璘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褪去了所有的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悲戚。
      她开口的瞬间,全场寂静。

      “叫张义我的儿啊,听娘教训,待为娘对娇儿细说分明……”

      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却一开口便是正宗的老旦唱腔,嗓音清亮却不失醇厚,没有少女的稚嫩单薄,反倒带着一股苍劲的韵味,咬字清晰,腔韵饱满,每一句唱词都透着戏里的深情与无奈。
      她站在台上,没有戏服加持,没有身段指导,可举手投足间,竟隐隐有几分韩文学当年的影子,眼神里的戏,比很多唱了十几年的演员还要足。

      从开口到唱完一整段,台下没有一丝声响,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胡琴声停,锣鼓落,孙昭璘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走下戏台,重新站回姐姐们身边,又恢复了往日安静乖巧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惊艳全场的小戏子,不是她一般。

      足足过了半分钟,台下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好!唱得好!”

      “这嗓子,这悟性,简直是祖师爷喂饭吃啊!”

      “韩老,您家这小孙女,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啊!”

      赞叹声此起彼伏,韩文学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一直平淡无波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孙昭璘,眼底翻涌着震惊、欣喜,还有难以置信的激动。
      她攥着扶手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抿了又抿,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韩家,有后了……”

      她这辈子,唱了无数出戏,见过无数天才,却从未见过像孙昭璘这样,十二岁,无师自通,一段《钓金龟》唱得如此有魂。
      这不是天赋,这是鬼才,是老天爷赏给京剧的宝贝,是韩家传承的希望。

      这一刻,韩文学彻底正视起这个被全家忽略的小孙女,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梨园薪火,再次燃起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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