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43章 锁龙一别 ...
-
一纸密诏,顷刻将他从“阿野”的身份剥离。
崖上风硬,秦昭凛垂眸审视诏书:封口刻痕端正,金粉完好无缺,真伪一目了然。
他默阅通篇,良久无声,方才俯身扶起墨影:“委屈你了。”
随即直入正题:“朝中近况。”
墨影禀道:“函陉关战后,陛下立皇太孙为储,朝政实权却落于二皇子与宁怀远之手。圣体衰微,二皇子借辅政之名大肆换血,郎中令、中尉尽归其私党,连城门校尉亦换为六皇子岳丈,京畿要害尽数把持。”
秦昭凛手中的绢帛皱起深痕:“老四那些人呢?”
墨影无奈摇头:“四殿下身居闲职,无力制衡。其余朝臣或附势、或失语,朝堂已无可用之力。”
崖风猎猎,秦昭凛忽觉寒凉彻骨。
墨影低声问:“殿下可是舍不得锁龙谷的故人?”
秦昭凛沉吟良久,决断落地:“夜长梦多,今日必须离谷。去找贺将军。”
话音方落,崖下传来一道清脆焦灼的呼唤。
是默玉。
秦昭凛心弦一紧,当即示意墨影暂且藏匿身形。
瞬息之间,他褪去一身风雨,再回身时,眉眼温润平和。
他朝山下扬声应答:“冬青,我在。”
山崖下,秦昭凛替默玉拂去鬓边的碎草,默玉全然未觉异样:“回去吧,阿翁阿婆等着用饭。再过几天你得把我们的小院再修整一下,院前也种一个山荆子树……”
秦昭凛眸底微动。他若还是阿野,或许可以许诺她相守一生,可他不是,秦昭凛不会是冬青的安稳余生。
可看到冬青满眼明媚,秦昭凛却又不忍在此刻碎了她的美梦:“好。都依你。”
二人回到小院,晚风轻柔,粗茶淡饭,灯火可亲,秦昭凛一如平常。
月上中天。
默玉毫无察觉离别将至,依偎在他身侧,絮絮说着他们的细水长流。
秦昭凛静静听着,偶尔低低应和,目光温柔缱绻。
直到默玉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秦昭凛极轻地挪开身子,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烛火里少女恬静的睡颜,美好纯粹,让他不禁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他贪恋这样的美好纯粹,可大仇未报,冤魂未雪,朝局动荡,苍生流离,他何敢沉溺?
夜色渐深。
秦昭凛一字未留,一语未嘱。
他知道,天光终会破晓,默玉自会醒来,山河如故,岁月尚可自持。
她怨他薄情也好、恨他失信也罢……任何解释都是牵绊,任何告白都是祸根。不辞而别,是他能给她与这方桃源,唯一的保全。
院外林间,墨影早已牵马静候,沉默等候他的抉择与前路。
秦昭凛驻足回望,小院灯火摇曳,风月温柔,故人安好。
“启程。”
自此,世间再无阿野。
——
阿野离开的第七日。
山荆子树下的木桌上依旧摆着一盘烤榛子,默玉日日守在这里。
阿翁重重叹气:“走了便是走了,莫再等了。”
阿婆端着热好的粥食,一遍遍温声宽慰:“许是外头有急事,耽搁了时日。”
一些妇人也常来陪她作伴,絮絮说着谷里的琐事,可默玉始终沉默。
她不信。
不信那个为她舍生忘死的阿野,是薄情寡义、说弃就弃的人。
那些朝夕相处的岁月做不了假。他一定是有苦衷,是有不能言说的难处。
于是她等。
新房前,小河边,朝露初升,落日沉山……
一日,十日,三十日。
杳无音信。
锁龙谷雪山依旧,流水潺潺,可属于阿野的气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她的世界。
默玉日渐消瘦,整个人像一株失了雨露的山草,蔫蔫地颓败下去。她常常一坐就是整日,不言不语,望着远山发呆,眼底的执拗一点点被空寂吞噬,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寒凉。
不知这事如何传到了澧阳。
三日后,霍焱一身白色劲装,风尘仆仆立于院前。
只见默玉静坐在门槛上,发丝被山风吹得凌乱,侧脸苍白单薄,早已没了往日鲜活明媚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看向霍焱。
眼底没有惊喜,没有诧异,只有一片沉寂的通透。
自上次阿野中毒,她便心底存疑。那日霍焱与阿野言辞激烈、针锋相对,句句藏着让人听不懂的机锋。她早该知晓,阿野从来不是寻常山野之人,他与霍焱,隔着她看不懂的过往与秘辛。
默玉哑声问:“阿野去哪了?”
霍焱道:“许是游历四方,闲云野鹤,暂别此地罢了。”
默玉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悲凉的笑。多日痴等,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期许,在此刻摇摇欲坠。
“你不肯说实话。”默玉的目光锁向霍焱,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有宁怀远与澧阳势力私通的实证。你告诉我阿野的下落,证据归你。”
此话一出,霍焱怔住,心头翻涌着惊涛。
他万万没想到,默玉竟手握如此致命把柄。
然而隐忍至今,此刻竟只为换一个阿野的下落。
在她心里,那个凭空出现、又骤然消失的山野闲人,早已重过一切。
混杂着心疼与无奈,霍焱笑声沉冷:“默玉,你天真得可笑。”
他向前一步,似要拆解她所有的执念:“今时不同往日,雍朔老皇帝垂危,二皇子把持朝政,宁怀远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澧阳如今尚且需与雍朔维系邦交,仰其制衡周边诸国。你手中这点证据,现下一文不值,非但扳不倒宁怀远,反而会引火烧身,连累你远在雍朔的阿娘。”
这句话,成了压垮默玉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野杳无音讯;宁怀远一手遮天;阿娘深陷樊笼,她却束手无策。
多日积压的委屈、绝望、执念与无助轰然崩塌。
心口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血色染红了衣摆。
霍焱心头大震,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默玉,眼底满是慌乱与不忍。
他本想护她留在这锁龙谷中,一世安稳无忧。可看着她这般痛不欲生、几近殒命的模样,所有的隐瞒与遮掩,尽数溃不成军。
霍焱扶着她坐稳,替她拭去唇角血痕,终于道出阿野身世的真相。
小院一片死寂,唯有山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
默玉指尖冰凉,心底那处痴痴念念、不肯放下的温柔桃源,轰然碎裂。
原来如此。
是她从始至终,都活在一场别人遗忘的浮生大梦里。
梦里的阿野,属于锁龙谷,属于她;可梦醒之后,他是高高在上的雍朔皇子,是身负重任的朝堂臣子,与她的山野情缘,不过是他失忆途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不辞而别,是不信她能陪他共渡风雨?还是在他心底,这段朝夕相伴、许诺相守的岁月,本就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那些深夜的温柔、眼底的缱绻、亲口应下的期许,难道全是假的?
酸涩、悲凉、不甘、怨恨,百般情绪纠缠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刚呕过血的胸口阵阵抽痛。
历经了世事的凉薄无常、人心的捉摸不定,默玉终是不再奢求旁人救赎,不再寄望他人温情。
“霍焱,我要回雍朔。”
霍焱看着她骤然蜕变的眉眼,心头不安:“胡闹!如今你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默玉道:“不是贸然回去。澧阳与雍朔邦交微妙,暗中必然需要安插暗桩,我可以做这枚暗桩。
我回雍朔,一边潜伏,助你扳倒宁怀远;一边伺机周旋,寻找机会救出我阿娘。”
她直视着霍焱,提出自己唯一的诉求:“我需要你帮我。替我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让我安然立足代凉,无人起疑。”
霍焱定定望着眼前的默玉,心底震撼难言。
眼前的少女,骨子里还是那个在雪原上奔跑求生的姑娘。
她冷静、聪慧、敢赌敢拼,她清醒得可怕,也危险得可怕。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他与她之间,再回不到从前。
默玉看穿了他的犹豫:“霍焱,别忘了。你父亲的冤屈,岳将军的惨死!你所求的,不就是澧阳的河清海晏吗?”
霍焱身形一僵,如遭雷击。
是呀,澧阳的太平天下……他想起近日雍朔二皇子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独掌雍朔朝政,故而暗中频频向澧阳示好。
而澧阳皇帝,早已命他物色一位容貌绝色、聪慧机敏、心性坚韧的女子,安插在二皇子身边,成为澧阳的眼线,左右雍朔政局,为日后两国博弈埋下底牌。
此等人选,万里挑一,需有胆魄、有智谋、能隐忍、懂周旋,更需信的过。
他寻觅许久,始终无合适之人。
可此刻,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人选轮廓,与眼前决绝的默玉重合。
是她。
再合适不过。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扎根,再也无法抹去。
霍焱猛地摇头,心底一阵发悸,生出强烈的不忍与心痛。
他怎么能?
怎么能将默玉,推入波谲云诡的朝堂漩涡,推入无尽的算计与凶险之中,让她从此步步刀尖舔血,一生不得安稳?
默玉将他所有挣扎与痛楚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我知晓你在想什么。你无需愧疚,无需为难。这不是你的算计,是我的选择。”
“各取所需,互成成全。”她目光恳切,字字郑重:“霍焱,帮我。这是我唯一的路!”
风过小院,寂然无声。
霍焱凝望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良久良久,心底所有的挣扎、不忍、迟疑,尽数败给了现实与夙愿。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