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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回忆 ...


  •   默玉明白金乌山的天险绝境,从来不是一腔孤勇便能撼动的。
      她不再执意逞强,应下霍焱的劝阻。

      二人匆匆别过,霍焱孤身前往冰穴。

      洞内深不见底,冰棱丛生,纵使霍焱身手卓绝,步步谨慎,跃下时也不免被冰棱割伤。

      眼看便要踏至洞底,一阵粗重绵长的鼾声悠悠飘来。
      霍焱心头一震,继续往洞穴深处潜行。
      不多时,便见冰棱丛生间,一头巨型白熊蜷身酣睡,它厚重前掌之下,赫然压着一株艳红似火的血莲。

      霍焱心喜,屏息绕至白熊身前。他本想悄无声息取走灵药,奈何白熊掌力极沉,死死扣着血莲,他几番试探抽扯,皆纹丝不动。

      思忖片刻,他拾来一截枯草,轻轻扫着白熊鼻尖。
      白熊受不住痒意,打出一记震天喷嚏,压着血莲的熊掌微微挪出一丝缝隙。

      就是此刻!

      霍焱顺势攥住血莲,发力外扯。可就在血莲即将脱离掌底的刹那,白熊似生出感应,骤然睁眼。

      四目相撞,电光石火之间,霍焱全力扯出血莲,转身便要攀壁突围。可灵兽反应快过常人,厚重熊掌横扫而来,将他拍飞十余步。

      霍焱重重摔落在冰棱堆上,浑身血痕遍布。他忍着彻骨剧痛低头望去,见掌心的血莲完好无损,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未待他喘息片刻,暴怒的白熊已然再度扑至。
      霍焱咬牙拔出刺入左臂的冰棱,反手掷向白熊。
      可坚硬冰棱落在那白熊身上,竟弱如棉絮,不能伤其分毫。

      生死一线间,阿翁的叮嘱浮上心头:白熊本非嗜杀凶兽,只要舍弃血莲,便能全身而退。

      他何尝不知保命为上。
      可他不能。
      他亲口许诺默玉,必定为她摘下这株血莲。
      一诺千金,绝无反悔。

      狭小冰穴之中,避无可避。
      霍焱硬生生接下白熊数记猛掌,可这几掌也不是白挨的。
      方才缠斗乱掌交错之际,他早已暗中挥刀,割破了它柔软薄弱的掌垫。

      白熊痛极暴怒,一声咆哮震得洞顶冰棱簌簌坠落,碎冰纷飞,险象环生。

      霍焱本可借着冰石掩护闪身避祸,可转瞬却坦然立于白熊正前方。
      他步步后退,将暴怒的巨兽引至洞穴一角。

      这时他忽然高高举起手中血莲,赤红花色牢牢锁住了白熊的视线,白熊满心躁怒,蓄力躬身,正要全力扑杀。

      头顶忽然一声脆响!
      一块硕大厚重的千年冰棱恰时断裂,携着千钧之力轰然下坠,狠狠砸在白熊脊背正中。

      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过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番,彻底失了反扑之力。

      霍焱长吁一口气,上前打算彻底了结这头巨兽。

      可冰镐正要刺下,地上的巨兽却呜咽出声,圆眸之中竟透出几分哀恳。
      霍焱征战多年,见惯仇敌求饶示弱,早已心如磐石。不经意间,瞥见白熊微微隆起的腹部,隐隐有细微动静。
      持械的手骤然顿住。

      原来,这是一头怀有身孕的母熊。

      恻隐之心涌上心头。
      霍焱缓缓收回冰镐,敛了杀念。

      诸事既定,他转身朝着洞口攀爬。
      浑身伤口被拉扯开裂,剧痛袭来,好几次险些坠入一旁的暗窟。

      身后,那母熊似通人性,强忍伤痛,竟托住霍焱的身形,一路相送,直至洞口。

      洞外长夜已尽,天色破开鱼肚白。白雪折射出刺目寒光,晃得霍焱睁不开双眼。
      朦胧树影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狂奔而来。
      霍焱浑然脱力,身子一软,直直倒在雪地之中。

      默玉奔至近前,紧紧抱住他。
      霍焱勉力抬手,自怀中摸出那株染着温热血迹的红莲。

      默玉的眼泪顷刻落下。
      从前她暗自认定,她与霍焱之间,不过是权衡利弊、彼此制衡的交易,是各取所需的相互利用。
      可眼下,她猛然醒悟。

      霍焱见她的样子,低声哑笑,带着几分惯有的桀骜:“那头白熊,终究不敌金乌大将军。”

      默玉怔了一瞬,双颊通红,嗔他:“都伤成这样,你还有心思说笑。”

      风雪未歇,二人相互搀扶,踏着厚雪,艰难踏上返程之路。

      ——
      “下山之后的事,你便都知晓了。”

      霍焱仰头,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却掩不住满身未消的倦意。

      一旁的江蠡早已听得心神震颤、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却骂道:“亏得你命大!你若当真折在这金乌山上,我日后该如何向霍老、向陛下交代?”

      霍焱拍了拍江蠡,故意拉长语调:“我若死在山上——那你江蠡,怕是要一辈子跪守家祠赎罪了。”

      “你简直混账!”

      江蠡气急扬拳,却被霍焱轻巧躲开,自己反倒重心不稳踉跄一步。
      转瞬之间,二人抛却沉重话题,笑闹作一团,一扫方才沉郁氛围。

      良久,二人笑累静坐,霍焱敛去所有嬉闹:“此处逗留已久,过几日收尾矿中琐事,派人隐秘驻守,切勿外露踪迹,引人察觉。”

      江蠡正色颔首,郑重应下。

      ——

      此事之后,锁龙谷归于平静。

      霍焱休养数日,伤势稍稳,便与江蠡一同辞别小院,踏路离去。
      默玉则陪着日渐康健的阿野,在乡邻相助之下,建起了新居。

      日子安稳恬淡,岁月温柔静好,可默玉总能察觉,阿野心底藏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默玉的察觉并无差错。

      这些时日,无数零星破碎的过往画面,频频闯入阿野脑海。加之霍焱此前无意间透露的只言片语,一桩疑虑在他心底愈发深重、盘踞不散。

      倘若他的过往当真复杂凶险,身上牵扯着无尽纷争祸端,那他长留在锁龙谷,终究只会将冬青、阿翁阿婆,乃至整个迎春村拖入无边险境。

      逃避无从解决根本,他必须查清所有过往,弄清自己的身世因果。

      那日,阿野上山打猎,偶遇一只肥硕野兔。野兔机敏狡黠,数次躲开他的追捕。他循着踪迹一路追赶,不知不觉,竟跑到了昔日来过的那处断崖脚下。

      此地他记忆犹新。
      这里幽深萧瑟,当初与冬青一同至此,他脑海中便第一次闪过一些残缺的画面。冥冥中,他觉得这里就藏着解锁他所有过往的钥匙。

      阿野攀着岩壁,一步步登上崖顶。
      立足崖边,静谧安然的锁龙谷尽收眼底。抬眼远眺,对岸群山层叠起伏,朦胧山影之间,隐约勾勒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就在凝望之际,尖锐的刺痛如无数细碎针扎般席卷头颅。周遭树影开始扭曲,呼啸风声里,陡然掺杂进震天的战马嘶鸣、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无数将士嘶哑凄厉的呐喊——

      “殿下快撤!”

      声音如惊雷贯耳,反复在他脑海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死死扶住崖石,额角冷汗涔涔。脑海中零散的记忆飞速聚拢、层层拼凑:同样的断崖绝境,尸骸满地,鲜血浸透黄土,惨烈至极。

      他头痛欲裂,脚步踉跄间走到崖后一方僻静的墓地之前。

      此处墓碑简陋,坟头却干净整洁、寸草不生,显然常年有人悉心打理。

      阿野眯起眼眸,碑上一列文字如霹雳般轰然打开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崤关英烈。

      崤关!

      他心口一阵剧痛,黑血自喉间喷涌而出。
      刹那间,所有模糊的过往、遗忘的前尘,尽数回笼。

      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时,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阿野敛尽失态,转身戒备。

      只见林间走出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少年,眉目青涩,却带着几分久经风霜的坚毅。

      就在二人对视之时,那少年浑身一震,随即失控高喊:“殿下——!”

      “墨影。”
      阿野声音微颤,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眼前之人,是自小追随他、陪他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亲卫墨影。

      墨影疯了一般冲上前,死死将他抱住,热泪滚落衣襟,悲喜交加,语无伦次:“殿下!真的是您!属下就知道,您一定还活着!”

      阿野扶住少年颤抖的肩头,压下翻涌的心绪,千言万语,却问:“如今雍朔如何?”

      墨影回道:“殿下,您一把火烧毁衢仓军半年粮草补给,断了敌军北进根基,两国因此暂时停战议和。可安稳不过三月,衢仓便无端寻衅,战火再度燃起。贺将军旧伤复发、重伤卧床,朝中主和之声泛滥,无人主战。就在不久前,九公主,已被送往衢仓和亲。”

      阿野心底一沉,再度追问:“崤关如何?王虎一众人,是否安好?”

      提及此事,墨影悲从中来:“崤关半数骑兵被编入贺将军麾下,剩余兵力尽数被朝廷拆分,划拨至各路将领军中,再无昔日崤关铁骑。至于王虎将军一众……”
      他顿了顿:“大战第九日夜,您亲率八十轻骑夜袭衢仓粮草大本营之后,王虎将军一众余部,便再也没有归来。援军传回消息,称您战死敌营,王虎诸人畏惧敌军、临阵叛逃。”

      “临阵叛逃?”

      阿野一把攥住墨影手臂,力道极致:“王虎绝非叛将!他未曾回营报信?”

      “未曾。”墨影摇头,字字沉重,“大战第十日清晨,赵信将军苦等您归营无果,等来的却是郑晖将军率领的援军。郑晖当众宣称,八皇子您战死,王虎一众余部畏敌潜逃,已于祁斜谷就地正法。”

      听到这里,阿野只觉得后背发凉。
      援军粮草无故被山洪冲毁、周边郡守冷眼旁观拒不救援、祁斜谷绝境惨遭暗算、一众忠冠污名惨死……
      昔日,无数被他忽略的细微疑点,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所有阴谋诡计,所有背后黑手,尽数指向代凉城雍乾殿中,那些身居高位、道貌岸然的至亲权贵。

      他深吸一口气,从今往后,这里的安稳岁月将不再属于他。
      世间再无阿野,只有那个身负血海深仇、将士冤屈的八皇子,秦昭凛。

      墨影似忽然想起天大要事,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高高举过头顶:“殿下,还有一桩绝密大事!当初属下将您的发兵奏疏递交尚书台后,宣德公公私下传召属下入宫,亲手交付这道密诏,命属下务必亲手呈与您!属下之所以不敢归队、四处漂泊,皆是为了此物!”

      “密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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