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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翊王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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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朔新元三年,暮春。
代凉城冷雨连月。
大行皇帝的国丧刚结束不久,民间悲意稍纾,却仍禁喧嬉,百官心有惕畏,步步谨慎,不敢纵乐。
然今日不同。
翊王大婚。
御用的绯红锦缎从街口一路铺至翊王府门。
千盏龙凤喜灯悬满飞檐,红绸交错缠绕漫天,鼓乐轮奏,歌舞不歇,车马冠盖如云。
京中凡有品阶的文武官员、宗室勋贵,无人缺席这场婚典。
然而这场盛大的婚典却无关情爱。
先皇二子秦昭翊今日要迎娶的,并非京中世家贵女,也非寻常闺秀,而是澧阳宗室公主——灵筠。
澧阳踞苍海之险,外交上中立多年,此番破局联姻,选择的不是雍朔帝王,而是一位王爷,实在意味深长。
朝野私议:澧阳这此举,一则公然向衢仓表明亲雍的态度,二则是要乘机入局雍朔朝堂,向秦昭翊下注。
摄政王秦昭凛不是不知道澧阳的意图,只是两国联姻之利大于其他,故而只能妥协。
新帝年少,不过十七,若非其父故太子宸因病早薨,他还可在东宫多享些松快日子。然而世事无常,先帝爱屋及乌,缠绵病榻之际将重振雍朔的重担搭在了这位少年的肩上。
少年聪慧,但根基尚浅,历练不足,临危受命之下还好有皇祖父为他安下的擎天立柱——八皇叔秦昭凛。
故而对于澧阳与秦昭翊联姻的这一决定,他只能相信这位八皇叔。
可这位八皇叔,即便有擎天之力、韬略冠绝,却被非议缠身,辅政之权处处受制。
原因不必说昔年苏家之事,就说他函陉关一战死而复生,已是世间之大奇。
再者,先帝缠绵病榻半月有余,昏沉难语,偏偏驾崩前一夜独召其一人入寝。禁门紧闭,殿中何事,无人知晓。短短半柱香后,大内便哀钟骤起,帝星陨落。
始末幽然,朝野上下揣测不休,无数弹劾奏折送入禁中,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向秦昭凛,辅政之路步步荆棘。
若说这三年来谁过的舒坦些,那便是丞相宁怀远。
先帝驾崩,前朝的一些腌臜事也随之而去,谁也不敢、也犯不着旧事重提,尤其是关于这位高权重的丞相大人。
毕竟如今帝位形同虚设,摄政王四面楚歌,四王爷瑾无心朝政,六王爷棣城府不足,唯有二王爷翊有些天分,却又出身低微,势单力薄,事事依附宁怀远。
可,现下却不同了。
时局推移,世事轮转。自翊王联姻澧阳,得外势加持,声势暴涨、底气大成,蛰伏多年的野心逐渐显露,不再对宁怀远言听计从,往日牢不可破的同盟裂痕逐日扩大。
反观宁怀远,纵是深耕朝堂、门生遍地,根基看似牢不可破,终究只是外臣辅相,先天受限。
翊王府喜堂内,宾客依序入座,人人面带贺色,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宴席主位,秦昭凛静坐在少帝身侧,面对往来恭贺的宗室朝臣,他皆颔首回应,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一言一行尽在规矩之中。
一轮番应酬暂歇,宁怀远端着酒盏上前。
他先对着少帝躬身道贺大婚吉庆,再侧过身面向秦昭凛:“摄政王操劳国事,夙兴夜寐,难得今日抽身赴宴,不妨与臣共饮一杯?”
秦昭凛垂眸看向杯中澄澈酒液,又抬眼看向宁怀远:“丞相督率九卿,打理天下庶务,日日操劳不休,论辛苦当属丞相。本王敬你一杯。”
琉璃酒盏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吸引着周遭人的目光。
少帝秦承泽侧耳听着,心中冷笑:数年的角力、积攒的提防与算计,岂是一杯薄酒可以释怀?
他面色如常,继续吃着花糕。
南侧一席,相对冷清。
贺正山此刻冷眼瞧着满场的攀附巴结,一脸不屑。
身侧的贺采薇一袭月白襦裙,在绫罗艳色之间,显得十分清雅。
先帝在时,曾属意贺采薇为皇孙秦承泽元妃,然彼时二人未及婚龄,未定婚册。后因先帝猝然崩逝,此议暂作悬置。
如今形式,太皇太后更是不愿再提此事。
在她看来,贺正山在军中虽有威望,为人刚正,却不懂权变。函陉关一战后,很难说他是忠于雍朔,还是忠于秦昭凛。
除此之外,翊王野心昭然,亦是悬在皇孙头顶的一柄利刃。
万般权衡之下,唯有宁怀远尚可一用。
纵使她素来不喜其人,亦不喜宁晚棠跋扈,可柳映雪毕竟是她表妹,如今已是别无选择。
贺采薇在得知婚事无望后,心中并无半分怅然。
她与秦承泽算是旧识,可从未滋生过半分男女间的慕恋。在她眼中,秦承泽只是那个被命运推上龙椅、身不由己的少年,而非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
她曾在书卷诗文中读得人间相思、死生缱绻。她不渴求权位带来的尊荣,她所期盼的,是一份发自本心的仰望与悸动。
于是那日贺家家宴上,人海喧嚣之间,匆匆一眼,一个男人的身影,便住进了她心底。
贺采薇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秦昭凛。
遥遥相望,满腔倾慕,此刻却只能垂落长睫,掩去所有心绪,不敢有半分外露。
喜宴继续。
觥筹交错,丝竹盈耳,舞伎轻舒广袖,翩然起舞,满堂宾客笑语喧阗。
酒过数巡,府中赞礼谒者扬声唱赞:“良辰届矣!”
一声落,席间喧哗次第敛息,舞伎退于阶下,宴乐转而庄重,侍婢分列甬道两侧,垂首静立。
谒者再度传唱:“澧阳灵筠公主,至!”
便见堂外一名女子迤逦而入。
她身着澧阳制式的婚裾,艳红的云锦里缂着金丝,烛火攒动,周身闪烁着粼粼波光,似一朵开得缤纷绚烂的扶桑花。
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束着金冠,珠帘垂落,遮去她大半容颜,可她窈窕的身姿,莹白修长的脖颈,还有隐约露出的红唇,实在令人炫目。
女子迎着满堂目光,从容行至秦昭翊身侧的礼位。
秦昭翊一时心神微晃。
他见过灵筠公主的画像,可他并不会在意一枚棋子的容貌。然而当画上的真人立在眼前,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场以利益缔结的盟约带来的额外馈赠,是多么让他惊喜,竟让他生出几分急切。
心神微晃的不止一人。
自灵筠踏过堂门的那一刻,秦昭凛便心头一紧。
即便对方珠帘遮目,半掩面容,可锁龙谷朝夕相伴的时光,让他太熟悉这个身影。山间晚风、林下闲谈一幕幕在脑海掠过,他紧紧握着杯盏,极力克制自己的心绪。
待到谒者循序唱毕全套婚典仪程,秦昭翊抬手,利落撩开垂在灵筠额前的珠帘,满堂的喧嚣声随之静了大半,众人尽被这副容貌慑住心神,一时失神失语。
秦昭凛只觉心脏狠狠撞着胸腔,几乎要冲破桎梏。
这张脸,和冬青一模一样!
可冬青此时不是应该安居于锁龙谷中,怎会一身嫁衣,以澧阳公主身份嫁入翊王府?还是说世间当真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他好想现在就上前问个明白……可他不能,他强压躁动,恪守着摄政王该有的礼制。
嫁衣之下,默玉也同样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当初一声不吭,骤然消失在锁龙谷的阿野。如今已是一身华服,权倾朝野的雍朔摄政王秦昭凛。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伤痛再次袭来。
那场不告而别,和亲路上突如其来的截杀,冬青为护她殒命刀下,段骁战死荒野,她九死一生才逃出生天。一桩桩,一件件,刻在骨血之中。
她侧过脸颊,避开那道遥遥投来的视线。
往事已逝,今日她不是锁龙谷里那个名叫冬青的女子,也不是默玉,她是澧阳送来和亲的灵筠公主。
宁怀远手中的杯盏已然倾斜,酒水顺着指缝滴落,他只觉一股寒意漫上心来。
身侧吴文渊轻轻拉了拉他衣袖。
宁怀远回过神来,稍稍平复心绪,反复宽慰自己世间相似之人数不胜数,或是自己近日思虑过多,才无端生出惊惧。
可他却也不敢大意,心下或已有盘算。
满堂笙歌依旧,人人各怀心事。
贺正山望着主位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手中握着的酒盏迟迟不曾饮下;贺采薇眼中含泪,但她确定,温婉高贵的灵筠公主绝不是当初那个从乡野而来的女子,往日一起玩闹的时光重现,她有些想念远在衢仓的朗月。
柳氏心中慌乱,却也坚信默玉早已死在和亲途中,便也没太在意什么;宁晚棠虽有惊讶,但她关注的,还是这位澧阳公主华贵的衣衫和款式别致的发饰。
雍朔城外,冷月如霜,沙土如雪,羌笛声声,吹不尽离愁别绪。
流云看了看地上碎了一片的酒坛,又望了望倚在树桠上的霍焱,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这位主子,已经三年没笑过了,尤其是这次送完亲后,整个人像镀了成冰,让人不敢靠近。
流云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不敢多问,毕竟这是江蠡公子也解决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