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41章 金乌雪影 ...
-
阿野睁眼时,日影已过窗棂。
霍焱斜靠在椅背上,左臂缠着绷带,吊在颈间。面上胡茬杂乱,几道创口还未结痂,透着几分狼狈。
“瞧着是我,有些失望?”霍焱漫不经心道。
阿野没答,只问:“冬青呢?”
“去河边洗衣服了。昨夜你余毒尽发,一身一床都染了秽物,是她守着换的被褥。”
霍焱顿了顿:“阿翁阿婆早被她带进地道,我派流云接应过,安全得很。”
阿野冷声道:“所以,你赶到绝非恰巧。”
霍焱挑眉,没否认。
“你一身伤,总不是为了替我挡刺客。”阿野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霍焱失笑,抬手抚过绷带:“你中了牵机毒,世人都说无解,那丫头不信邪,偏要去金乌山寻血莲。我总不能看她孤身涉险,便跟了去。”
他摊开右手,掌心一道深疤:“算你命大,血莲是找到了,代价便是这身伤。救命之恩,打算怎么报?”
“你如此舍生忘死,究竟是为了冬青,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阿野冷笑,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霍焱心头一火,撑着椅背起身:“你身上的毒是解了,可这嘴上的毒,倒还烈得很!”
阿野转开话题,语气沉了几分:“那些人是谁?为何杀我?”
霍焱端过桌上的水碗,走到榻前,故意将碗放在阿野伸手差半指的地方。
阿野垂眸看了眼,没作声,撑着身子坐起,指尖两次探握,才稳稳端起碗,一饮而尽。“说吧。”
“他们是雍朔丞相宁怀远的死士。”霍焱坐近半步,“至于缘由,你该比我清楚。”
“宁怀远”三字入耳,阿野心口骤然一刺,疼得他闷哼一声。
霍焱拿起枕边的匕首,递到他眼前:“这匕首,你揣了许久。盘龙纹是雍朔皇室图腾,而你,是它的主人。”
“宁怀远”三个字一出,阿野便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野抬眸:“你今日肯说这么多?那日又何必拦着大马刀开口?”
“那日人多口杂,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身份一旦曝光,能不能活过明日都是问题。”霍焱盯着他的眼睛。
阿野的脑子轰然作响,旧梦碎片撞得他太阳穴生疼:“照你这么说,我真是雍朔八皇子?可你一个澧阳的将军,为何救我?”
血吼、宫墙倾颓、将士嘶喊……此刻全然涌入脑海。阿野死死按住额头,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霍焱伸手去扶,却被阿野狠狠甩开。木椅被带倒,“哐当”一声脆响。
“回答我!”阿野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吼。
霍焱也急了,声音拔高:“我要回答什么?跟一个连过去都记不得的人,从何说起?”他俯身逼近,字字砸在阿野耳边,“崤关铁骑的骁勇?函陉关之战的惨烈?还是你与宁怀远不共戴天的仇?秦昭凛,你听得懂吗?想得起来吗?”
霍焱的话像一把利斧,劈开了阿野脑海中的一道豁口——
“父皇,饶了舅舅!”
“杀上去!”
“殿下,我们被出卖了!快撤!”
阿野浑身颤抖,像头困兽压抑着嘶吼。霍焱的话还在继续,两个人像被拽进了同一场失控的风暴。
声响惊动了屋外。
江蠡轻晃着摇椅,叹着气;阿翁立在院中,眉头拧成疙瘩;阿婆求助似得看向江蠡,江蠡却淡淡开口:“我管不了,他俩都疯了。”
而院门口,默玉丢下手中的衣服,径直往屋里冲。
门一开,满地狼藉。霍焱说着默玉听不懂的话,阿野面色惨白,眼底是痛苦与愤怒交织的猩红。
“阿野!”默玉眼里只剩榻上的人,冲过去一把推开霍焱。
霍焱本可站稳,却瞥见她脚边的碎瓷,下意识抬左臂,掌心虚虚挡在她腰后。
这一挡,让他自己失了平衡,后背狠狠撞在桌沿上,左臂的伤口瞬间渗出血来。
默玉早已扑进阿野怀里:“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阿野接住她,掌心传来的温热,像冰水浇灭了心头的戾气,只剩下失而复得的轻颤。他收紧手臂,将她揉得更紧些。
霍焱扶着桌沿站稳,被孤零零晾在一旁,百感交集堵得他喘不过气,最终只得冲出屋子。
江蠡听见风声,坐直身子扬声:“出来啦?”
霍焱没理他,径直冲出院门。
“将军!”阿翁追了两步,看着他的背影,又急着对江蠡道,“江公子,快跟上!他这模样……”
江蠡“腾”地起身,望着霍焱消失的方向,低骂:“他活该。”
屋里,默玉被阿野箍了许久,骨血似都要被揉进对方怀中,胸腔里的气渐渐短了,才低哑开口:“我快喘不过气了。”
阿野这才松开。
默玉指腹临摹着他紧绷的下颌,声音软下来:“你还好吗?方才和霍焱到底怎么了?”
阿野望着她眼底的关切,心却沉得发慌。冥冥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缠上来,霍焱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真真假假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贪恋这里平静的一切,包括檐下的炊烟、院中的草木……可若霍焱说的是真的,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凶险,又怎能将她拖入险境?
他没回答,反倒又将她拥入怀中,脸深深埋进她颈间,贪婪地吸着那股安稳的气息。
默玉察觉出他的不安,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
——
晚风冷冽,霍焱独自坐在河边,指尖划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
他问过军医,阿野的失忆是头伤积淤,堵了神智,要么等淤血自散,要么靠强烈刺激撞开记忆。
他原以为时机已到,才试着点破,可如今看着阿野的慌乱,又犯了嘀咕,莫不是自己太急了,反倒揠苗助长了?
左臂的伤口突然传来锐痛,他低头去看,方才撞在桌角的伤口竟又渗出血来。
这时,一只酒壶突然横在眼前。
江蠡蹲下身,将酒壶递给他:“说说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焱捏着酒壶,望向远处的金乌山。月色裹着山尖的雪,把那片高耸的轮廓映得有些发虚。
三天前,阿野中毒昏睡,默玉急得整夜没合眼,竟执意要去金乌山寻血莲。
那传说本就虚无,说血莲由一头巨大的白熊守着,却没有人真的见过。
可无论如何,霍焱也不愿让她孤身涉险,不顾江蠡的劝阻,竟连夜跟了上去。
立春后的锁龙谷,寒意未消,可越往金乌山走,积雪越深,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默玉的布袄早已冻透,手脚冰凉,却像浑然不觉般,仍执意往上走。
“回去吧,剩下的路我来走。”霍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默玉坚定道:“我要去。”
霍焱无奈,只得脱下大氅,将她裹得严实:“山上太冷,你扛不住。”
默玉心下又急又气,忙要脱下大氅,却被霍焱按住:“不许脱。你敢脱,我就把你扛回去。”
她只好作罢,默默跟在他身后。从深夜走到天明,积雪已没过霍焱的半腰。他捡了枯枝生火,将烤好的饼和酒囊递过去:“歇会儿,吃点东西。”
“来不及了……”默玉还想继续走,又被他拽了回来。
“你把自己累垮了,就算拿到血莲,也走不回去。”霍焱的话戳中要害,默玉只好坐下。
林子里,灰林鸮的叫声断断续续,透着刺骨的寒意。默玉吃饱后,烤着暖烘烘的篝火,不知不觉间竟靠在霍焱的肩头,睡着了。
霍焱搂住默玉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又用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手。
风声裹着雪粒打在枝叶上,他索性将默玉抱到身前,用大氅裹住两人,挡住漫天风雪。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彼此的呼吸,他也累极了,抱着她,渐渐睡去。
天亮时,风势弱了些。霍焱轻轻推醒默玉:“前面就是冰川洞穴,再往前太险。你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默玉摇头。
霍焱的声音陡然拔高:“留在这儿!你去了能做什么?洞里若有危险,你打得过那头白熊吗?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默玉眼眶通红,却仍倔强地看着他:“阿野一直护着我,这次,我也想护着他!”
霍焱的心像被什么堵住了,疼得发慌。他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发紧:“我也会护着你。从我把你从雪原救回来,就没想过放手。”
话音刚落,头顶的积雪突然松动,雪崩骤然袭来!
霍焱本能地扑上去,紧紧抱住默玉,滚到一块巨石后。“抓紧我!抱紧!”他在她耳边大喊,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
积雪裹着石块砸在他的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比起身上的痛,默玉那句“我也想护着他”,才更让他心尖发颤。
雪崩过后,默玉睁开眼,四目相对。她忽然想起霍焱雪崩前的话,心头一阵发懵: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霍焱也注意到她的目光,忽然笑了——方才那番话,是情到深处的失控,可若不是失控,他或许永远都没勇气说出口。
“疼吗?你受伤了没?”默玉伸手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
霍焱下意识躲了一下,又迎上她的目光,眼里翻涌着愧疚、心疼,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默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默玉愣住了,好久没人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了。
霍焱郑重地看着她:“在这儿待着别动,等我将血莲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