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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二十一回 心疾(一):酒暖情真 义结金兰 成蟜暗暗决 ...

  •   一路问答不断,两个少年回到咸阳城,在城南挑了一家最具口碑的老店。由身上带钱的嬴政做东,要了一坛鼎鼎大名的秦酒,点了满案的秦国风味家常菜。

      面对丰盛酒菜,成蟜连连搓手,口中生津,脸上既有迫不及待,也有些许惭愧。他望向嬴政,面带愧意地道:“分明居于咸阳的我该是东道,却身无分文。叫赵兄破费,成蟜当真惭愧。”

      “江湖人不拘礼数,成蟜兄弟不必如此。”嬴政一挥手,漫不在乎地微笑道,“你还饿着,兄弟间别拘礼,快吃罢。”说罢,将案头盘鼎推向成蟜。

      “多谢赵兄,那我就不客气了。”成蟜笑语一句,迫不及待抓起案头木筷,低头狼吞虎咽起来。他实是饿得很,请客的东家也发话了,顾忌一消,不禁立时暴露了本性,一时间礼数仪态荡然无存。

      嬴政见到此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成蟜闻声立即意识到自己忘形,动作一僵,止住手头动作。他生硬地抬头,咽下嘴里塞满的食物,神色尴尬地一推面前盘鼎道:“赵兄也快吃些,这里饭菜味道好得很……所以没顾得上仪态。”他说得语速极快,只盼这难堪的一刻快些过去,因而匆匆转移话题。

      “好……我这就尝尝。”笑声稍缓,嬴政平顺气息说道,声音仍旧微微发颤。

      他夹起案头拆骨肉,一沾椒盐末放入口中。肉质酥软不失嚼劲,肥瘦相间不腻不腥,配上椒盐入味十足、回味无穷,叫人一吃便放不下手中筷子。便是素来不在意食物口感只求饱腹,曾常被赵武嘲讽味觉迟钝的嬴政,也不禁咂嘴,忍不住多夹了几块,细细品味。

      “味道不错,适合配酒。”嬴政说着,一边开那坛酒,一边望向成蟜,“成蟜兄弟饮酒么?”

      “未曾饮过。母亲与家中长辈也不会让我饮的。”成蟜摇头道,神情间不□□露出一丝遗憾。望着那坛酒,眼中一片好奇渴盼。

      “真是可惜,你这个年纪时,我已痛饮大醉过。虽然醉酒误事,但也去伪存真,使人赤裸坦城。偶尔痛饮倒也酣畅痛快,并非坏事。”嬴政注视成蟜缓缓说道,似身为过来人叮嘱后来者一般。

      看出成蟜渴望饮酒,他便顺势叮嘱两句,倒也没有阻止成蟜的意思。堵截不如顺势利导,就让这孩子学会饮酒,明白酒为何物,方为上策。

      因此,他在成蟜面前的碗中倾入一汪清亮酒汁,面对成蟜有些忐忑的目光,平和地道:“慢些饮就是,有些辛辣是正常的。小心别呛到。”

      成蟜闻言点头,望着面前陶碗,小心地捧起抿了一口。眼睛骤然瞪大、面色涨得通红,手一抖酒汁洒在案头,陶碗险些脱手而出。随即他喉头一缩,剧烈咳嗽起来,一手捂着咽喉喘息不止,眼眶泛起一阵泪光。虽然心里有些预料,但酒之烈远超其预期,还是被辣得咳嗽喘息、泪水盈眶。

      “……这也太辣了,远比赵兄说得还要辣。这有什么好喝的……?”成蟜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一抹泪水望向嬴政道,神情语意中难免有些抱怨之意。

      然而对面的嬴政却依旧淡然微笑道:“别急,辣完还有后劲。只怕你到时候放都放不下酒碗。”神色间一幅了然的模样。

      成蟜见状,心下有些不满。嘴角向下一撇,正要开口辩驳,却忽觉腹中一股热烘烘的暖意蔓延至四肢,飘至头顶有些恍惚,好像整个人都变轻了,几乎要浮起来一般。

      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成蟜有些迷糊地想。

      不多时,他感到全身都在发热,甚至开始渗汗,热得紧。在酒意的影响下,头脑有些发蒙的成蟜,对此采取最直接的应对方略——扒去外衣,随手堆在案下,只剩下内层里衣汗津津贴在瘦小的身板上。

      由于出乎意料的舒服,成蟜不知不觉将手中陶碗里的酒饮得一滴不剩。往嘴里倒了半天都不见酒汁落下,拿到眼前一看,才知道碗中已是滴酒不剩。

      嘟哝一句“见底也太快了”,成蟜伸手便去摸案头酒坛。却摸了个空。他抬头一看,只见嬴政手中抓着酒坛。

      原是赵兄拿走了。成蟜有些不满地一瞪对方,伸手去抓酒坛道:“怎得拿走了?我才饮了一碗,没够。”话音有些朦胧涣散之感,想来已有些醉意。

      嬴政一缩手,轻轻避开成蟜抓来的手。他叹了口气,迎上对面投来的不满视线道:“后劲大得很,至少吃些菜压酒。不然会醉倒的。”

      “醉?不能醉。我还得听赵兄多讲讲江湖豪杰的英雄事迹呢。那我就吃些菜压酒罢,不过你得再给我加满!我才不会那么容易醉倒。”成蟜嚷着将手中陶碗推到嬴政跟前,一手夹菜塞进嘴里,又抓起面前盛满羹的碗一仰,一阵稀里呼噜喝得干干净净。肚里有了些食物,原本弥漫全身、上头上脸的热意昏沉淡了些,头脑思绪也清明活络了不少。

      他望向嬴政,目光清醒了些许,朦胧之意淡了,理直气壮地道:“我好多了,可以再加一碗了罢?”

      见他神智尚算清明,嬴政无奈地摇头。将手中酒坛放于案头,手腕微一凝力,推动酒坛,使之沿案轻盈滑去,如在静水水面行舟一般平稳,最终在成蟜面前稳稳停住,纹丝不动。恰到好处的位置,可见出手的力度控制之精妙。

      成蟜怔怔看着面前酒坛,又怔怔地抬头望向嬴政。第一次近距离亲见武林侠士出手,这劲力之巧果然叫人叹为观止。

      “赵兄果然武功了得。”成蟜目光语意中满是由衷的钦敬仰慕之意。

      嬴政本是日久成习,下意识以最轻松的方式将酒坛送至成蟜面前,却叫成蟜见了愈发坚信他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反应过来,他苦笑着摇头道:“只是这样省力,习惯了。倒成我在成蟜兄弟面前卖弄了。”

      “那就说不上卖弄。习惯的举动就这般厉害,可见当真动起武来,赵兄只会更厉害。”成蟜目光语意诚恳地道。不过年纪尚小且无心读书,加之有些醉意,除了“厉害”二字,他想不到其他形容。

      “今日得见赵兄绝艺,真是大开眼界。一酬我渴盼亲见武林绝学的心愿,当真多谢赵兄了。我心下畅快,来,干一碗罢!江湖豪杰心中快意时,是否都是这样?”成蟜说着起身,在嬴政与自己面前酒碗中倾入清冽的酒汁,说罢“干一碗”,神色稍现迟疑地问。

      “若是好酒之人,自然如此。来罢,干!”嬴政淡淡一句,随即笑着举起酒碗与一怔、随即也笑着举起酒碗的成蟜一碰,伴随一阵清脆响亮的声音,两人同时仰头汩汩饮尽碗中酒汁。

      “好酒!”两人异口同声地这般喊道。话音落点,均是一怔,随即一齐笑了起来。

      “来来来,咱们继续。这酒的确是好东西。”成蟜兴奋地笑着拿起酒坛,向嬴政与自己碗中倾酒。酒坛一放,迫不及待地就要再干。

      嬴政原本想劝他少饮,但话到嘴边,他心头忽地闪过一念:成蟜若是醉倒了,倒是方便就此带他回宫。于是咽下本要出口的话语,再度端起酒碗笑道:“好!继续!”

      两人频频碰碗,随着酒意渐浓,话越说越多,交谈愈发热烈。

      嬴政酒量非同一般,又小心注意未曾使自己醉倒。可成蟜不同,他没饮过酒,不知烈酒后劲厉害。此时他心情激动,更无其他顾虑。自不会像有计划的嬴政那样暗中谨慎小心。心无旁骛地沉浸饮酒,听“赵兄”叙述各色江湖豪侠事迹,成蟜全然没有节制的念头。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不知不觉酒坛见底,他也醉了。

      成蟜脸色涨得通红,身子软软趴倒案头,将空了的鼎盘撞得哐哐响,挤成一堆。

      但他没有失却意识,仍旧睁着朦胧迷离的双眼瞪着眼前的嬴政,嘴里念叨:“哎,今日当真是太开心了……许久没这般开心过了……不,从来就没这般开心过。赵兄不知道,我以前从未离开咸阳,一直走不出去。除了娘,我没有别的亲人……只有幻想洒脱的江湖慰藉一下自己。如今偷跑出来,虽然定会受极重的责罚……但是得见赵兄,听到那么多我未曾见过的江湖事迹……就算是死了我亦无憾。多谢赵兄……”他说着,目光中隐隐流露纯粹的满足,似乎当真欣慰得紧。

      只是在这份喜慰明朗之下,却浮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哀伤,眼中闪烁着晶亮湿润的光芒。

      嬴政见到,心下不禁一颤。他意识到那是泪光。虽然成蟜说得平和喜慰,毫无懊悔怨恨之意,但他眼中闪烁的泪花却将他心底隐藏的不甘、悲伤、心痛等心绪暴露无遗。听到成蟜以轻松愉快的语气说这些,嬴政心底一沉,为这个手足兄弟的遭际感到心酸。同时也为自己长久以来的忽视感到惭愧。他一直都知成蟜与其母亲的存在,却从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从未真正在意过。

      可以说先前他只是概念上知晓这两人,却从未真正将其视作有血有肉的存在,大多数时候甚至将他们遗忘脑后。但此时成蟜真正出现在他面前,与他有说笑往来的呼应,他看见了成蟜的喜恶悲欢,真正在心中视为活生生的人,视其为自己的友朋至亲。正因如此,他会对成蟜隐藏的悲痛感同身受,会为从前对成蟜的忽视遗忘而歉疚。

      若是早些将这个弟弟放在心上,对其处境多用心留意一点,成蟜也能少受些苦楚罢?身为兄长,他失职了。

      念即此,嬴政心中如有重重一击,阵阵疼痛。不仅是为成蟜的际遇,也是一种对自身的谴责。他向来重责,无论对国对己,还是对身边人,他一向自信从不缺担当与能力,更从未对任何一人失职。可眼前他却恍然意识到,自己对血缘最亲的兄弟有着长久的忽视淡漠。无论有多少种忙碌的大事为由,都不能抹煞他没有承担身为兄长应尽的职责,这一点最叫他痛心愧歉。

      尤其前有父王身为丈夫父亲对成蟜与其母亲的忽视,这对成蟜已是极沉重冰冷。而嬴政不仅没有弥补,反而步了后尘。这一点最叫他感到沉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嬴政心头思绪翻涌,他注视成蟜迷蒙复杂、斑驳闪烁的眼眸,神情沉重地道:“不要谢我……总之今日成蟜高兴就好。既然高兴,就别哭。”说话间,声音有些微不可闻的颤抖。连他自身都未曾注意,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颤,听起来像极了哽咽。而正是这声息让成蟜一怔,空白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不可思议”四字。

      他愣愣抬眼望向面前人,只见对方目光沉痛地望着自己,眼底涌动的浓重阴影叫他看不明白。他只是惊异疑惑,原来这样一个沉着干练的少侠也会流露仿佛要落泪的沉痛神色。

      “谁哭了?这是喜极而泣。这下再没遗憾,被罚关在宫里出不来也没什么牵记的了。”成蟜晃悠悠地从案头支起身子,笑着对嬴政道。

      “你住在宫里?”

      “是啊。”

      “你是王子?”

      “如假包换。”

      嬴政故作惊异地问,成蟜毫无忌讳地坦然作答。

      见成蟜毫无戒心嘿嘿笑着,一幅傻傻的模样,嬴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没有一丝防备之心的弟弟说道:“就这样随口告诉他人不好,你该有点戒心。若我有不轨图谋,你麻烦就大了。”

      “赵兄绝不是恶人,我敢拿脑袋作赌。所以才告诉赵兄的,对他人肯定不会承认的。”成蟜依旧笑得明朗坦然,对眼前这个不知何故,一见便无比亲切信任的“赵兄”说道。

      嬴政闻言心情复杂,真不知该不该高兴。哭笑不得的神情浮上面庞,嘴角一阵抽搐,他皱眉微微摇头。

      这一幕落入成蟜眼中,他情知赵兄并不认同此言,于是不满地道:“我分得清好人坏人,若没这点眼力也活不到今天。”接着他便将从小到大在宫中所见种种勾心斗角的隐密都罗列出来,小到内侍侍女为权为利的争斗,大到宫妃为自家利益争斗不休的事体。位高的与位高的斗,位低的与位低的斗,范围、目标、手段不同,但争斗本身却没有区别。

      这是深宫中的生存方式,即使位卑如母亲与他,也无法脱离这战场独善其身。虽无心争斗,无心夺利,但若无防备之心与辨识之能,注定要被扯成碎片。哪能如今日一般,无声无息过着尚算平静的日子?比起深宫之中的心口不一、笑里藏刀,在市井乡野遇到的平民百姓倒是里外如一。况且秦国的法度在那摆着,也没谁会轻易害人。

      秦国民风淳朴这说法不是空穴来风,因此他才能在没甚常识的情形下,敢于孤身出走。

      “所以好人坏人我还是有些概念的。”成蟜说道,“只是从小在宫中生活,没甚常识而已。哪像赵兄行走江湖见多识广?真好啊,我羡慕得紧。我也想生身武林,能够自由自在仗剑行侠,那种生活当真叫人向往。如果能选择,成蟜期望与赵兄一般,而不愿生在王族。”说到此处,成蟜目光沉郁起来,幽幽望着地面,视线低垂,紧跟着一声重重叹息。

      见他这幅郁郁不乐的神色,嬴政轻轻摇头,神色肃然复杂地道:“其实江湖并非全然如此,王宫与武林若往深处说,或许区别不大。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这些都是一样的。生于王族也并非全然是坏事,离权力中枢更近,这是天然的优势。有了这些优势,想建功立业也便捷不少。在江湖上见了这么多,我意识到个人力量能做的终究有限。权力并非江湖人寻常认定的那样万恶,贤者拥有权势反而能使邦国乃至天下大治,远胜一人一派所能做的。像我这般生于平民之家,要想走向高处,实现济世救民的志向可并不容易,甚至可说是高不可攀。若非长辈与授业恩师有旧,我也难有学武习文的机缘。寻常百姓有多难走向高处,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成蟜不必自怨身世,世事两面,有好有坏。若一意自陷一隅,有失偏颇不说,还自困自苦。”

      说罢,他看向面前若有所思、似懂非懂的成蟜,叹了口气。心想这话意味深长,年纪尚小且不通世事,还喝得半醉的孩子恐怕是难以听得明白了。他见成蟜神情郁抑,又对这孩子所言略有所感,这才不禁多说了几句心里话。看来却是说得深了些,眼前人没听懂。

      “赵兄说得有些深奥,成蟜不能全然理解,但深觉赵兄此言有理。不管怎么说,赵兄也是出于关心,这份心意比什么至理都亲切。多谢了。”成蟜笑着说道,摇摇晃晃地对着嬴政一拱手。

      看着成蟜重展笑颜,嬴政心下一松。见他动作迟缓、神态憨然地向自己作礼,嬴政不禁也是嘴角一抽,流露一丝笑意。

      “赵兄老成持重得像大人,单论言行谁敢信与我年纪差不多?和赵兄在一起,总感觉像面对长兄一样。”

      成蟜笑着无心一言,却叫嬴政心下猛地一动。他怔然抬头看向成蟜,见对方依旧一幅懵懂木愣样,才恍然这是孩童无心之言。

      心下一松,嬴政也微笑道:“我也盼望有你这样一个兄弟,若和你一起行走江湖,那倒是有趣得紧。”

      不料成蟜听进去了。

      他先是眼前一亮,流露无限憧憬喜悦,但还未等欣悦的火花燃起光亮,立即又被心头生起的念想给浇灭,化作一片冰凉灰暗的失望——成蟜清楚自己永不可能与眼前赵兄并肩行走江湖,这不过是自己心中的一片幻梦罢了。他连咸阳都离不开,谈何江湖?不过“兄弟”二字倒是提醒了他,听说江湖豪杰若情义相投,便会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共患难、同甘苦、生死相托,如刎颈之交。若能缠得赵兄与自己结拜,自己也算与外面广阔的江湖有了些许牵连,至少有些盼头。想来赵兄不至于将义弟丢在咸阳,从此不闻不问罢?

      心念及此,成蟜暗暗决定,这个义兄非认不可。于是他眼中重新燃起火光,望向嬴政笑道:“那我就做你的兄弟,我也想要赵兄这样的大哥。要不咱们结拜罢!”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拊掌道,满脸兴奋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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