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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二十一回 心疾(二):宫深誓重 密信牵缘 恍惚间,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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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闻言不禁一愕,心下五味杂陈、哭笑不得。心想世上没有比这更荒诞的巧合了——自己的亲兄弟要与自己结义,这实在是……但细细一想,好像也不坏。此时不便拆穿身份,况且以江湖侠客身份与投缘者聚饮,意气相投便慨然结义。这般豪气干云的江湖行径也让他憧憬向往,往昔他只有自家偶尔遐想一下。眼前有这样难得的机会,可满足自己难以实现的心愿,若错过了……还当真有些可惜。再者,对方是自己本就有些好感的亲兄弟,隐约间他也期望借此缓和与成蟜未来将现的难言隔阂——从成蟜的描述中,他嗅到一种气息。这个孩子对宫中的一切都有怨气,尤其是父王。就连对他与母后,成蟜也难掩怨尤。
虽然成蟜说不怨旁人,但多年积攒的郁抑愤懑岂是等闲?再明理之人也难免心有隔膜,怎能要求成蟜毫无芥蒂地与他相处?只有以另一种方式多与成蟜接触,时日久了,了解深刻后再相机揭穿身份,或许能以这份情义抹平各方阴差阳错带来的误解。
因了这些念想,嬴政忽觉这是个好主意。于是他面上原本的愕然愣怔化作一片真诚的微笑,对成蟜煞有介事地一拱手道:“能有成蟜这样一个率真的兄弟倒也不赖。若成蟜不弃,咱们这就结义罢,今后多指教了。”
成蟜见赵兄欣然接受自己这看似突兀的提议,心下一松,连连拍着胸口,神情夸张地道:“太好了,我生怕赵兄瞧不上我呢。承蒙赵兄青眼,咱们这就结义罢。今后还要请赵兄这位大哥关照啦!”说罢也是动作晃悠地一拱手,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欣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嬴政见此情形有些忍俊不禁,微笑道:“来罢。”说着端起面前半碗残酒,向成蟜空空的酒碗中倾倒小半碗,随即神色肃然地长跪,双手捧起酒碗面对成蟜。
成蟜也扶案起身,神色认真地望向嬴政,捧起酒碗长跪而立。虽然身子因酒意难以避免地晃荡,却也是神态肃穆庄重。
“情义相投、永不相负;同安乐,共患难。此誓天地共鉴,若有欺心违誓之举,死无葬身之地。”异口同声地慨然立誓,两人响亮一碰手中酒碗,同时仰头将最后半碗酒汩汩饮尽。放下酒碗,一抹嘴角溢出、顺着脸颊脖颈向下淌的酒汁,当地一声同时将酒碗撂在案头,相视一笑。
“赵兄,日后该怎么联络你?我毕竟……毕竟不得不回宫里去。你能飞檐走壁么?若能来看望兄弟,我也多些盼头。”成蟜起身,立即提起他最关心在意之事。他正是盼着武功高强的赵兄能打破宫墙桎梏,带来一些外界的气息,尤其是他最向往的江湖气息。因此急着结义,拉住这不乏神秘的侠士,以免雁过无痕,没了踪迹。
虽然最后半碗酒下肚,晕热感侵蚀着他的头脑,醉意弥漫间,他的神智已到极限。但他还是竭力支撑着,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此言一出,嬴政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迟疑在他脸上一闪而逝,随即凝为平静。就在他心念电闪,思索该如何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之际,“碰”地一声响动将他思绪拉回现实。只见成蟜再也抵不住酒意侵袭,终是醉倒案头,失去了意识。暗自松了口气,感慨成蟜倒得真是恰到好处,他的困境迎刃而解。
望着满脸通红、酣然睡去、呼吸间隐隐散发着酒气的成蟜。嬴政笑了笑,心想还有许多需要善后处,但暂且往后放一放,眼前当务之急是送这个比想象中能喝能熬的醉鬼回宫。
念即此处,他扶起成蟜,感到其身板轻得很,索性扶到背上。与店家结了账,他背着时不时呼出浓浓酒气的弟弟,向咸阳城正北的王城走去。
最终,这场不为外人所知、由成蟜出走引发的闹剧,这般无声无息落下了帷幕。庄襄王对此事大为恼火,重责成蟜后,罚他闭门思过,半年不许离开所居宫室半步。这一点成蟜早有预料,倒也无谓。然而他没料到牵连母亲被削减用度,同他一样被幽禁宫中。他本以为自己支开母亲遣派的侍女,一切责任都将担在自己身上,不会牵连母亲。但母亲最终为减轻他的罪责,甘愿受罚,从此不出寝宫一步,这才让成蟜留在了咸阳。可见庄襄王对成蟜“荒唐顽劣之尤”的出走行径有多么痛恶了。
背后还少不了嬴政以成蟜太过年少,逐出咸阳未免责罚过重。再者成蟜行事虽则鲁莽,但罪不至此等等为由向庄襄王求情,否则成蟜也难留下。
此事过后,王城的管制也严了很多,尤其针对宫闱内眷的限制。
但对成蟜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沉浸在连累母亲的巨大惊愕痛悔中,无心在意余事。
就在母亲为他求情担责,被父王铁青着脸、冰冷甩下“同意她以终生不出屋门一步换取儿子留下”之际,成蟜的心便堕入深潭,冰冷沉重得无以复加。他跌跌撞撞扑倒在母亲面前,望着母亲瘦削苍白的面容与身躯,他心头刀割一般疼。尤其当他对上母亲无奈温和,宽慰怜惜远胜责备的目光,更是歉疚自责地无以复加。眼圈通红,牙关紧咬,嘴唇簌簌颤抖着,举起同样颤抖不稳的双手握紧母亲干瘦的手,成蟜全身剧烈哆嗦着凝望母亲,眼中泪水来回打转,终是忍不住溢出眼眶,滚滚洒落。
“娘……成蟜、成蟜对不起娘……是我连累娘如此!我、我……”成蟜声音断续,淹没在抑制不住的抽噎中,直是泣不成声。他心头抱愧,目光一颤低垂视线,不敢与母亲对视。
成蟜的母亲见儿子如此痛愧自咎,胸口一酸,也是泪眼朦胧。原本心底尚残留对儿子胡闹大胆的几分恼怒,也随之烟消云散了。这孩子虽然行事顽劣荒诞,但毕竟明白事理,向来懂事。如今木已成舟,他也痛心疾首地知错认错了,此时何苦再指责他?正因如此,王妃只是含泪温和地笑着,伸手抹去成蟜脸颊上滑落的泪水,柔声道:“无妨。娘喜静,身子又不大好,一直都是深居简出。这样也好,与过去并无分别。你知错能改就够了,别哭,把眼泪擦干罢。”
王妃声音眼神都很温柔,闪烁着柔和的粼粼光芒。成蟜更是胸口一紧,眼眶愈发酸热,泪水涌得更多。他知道母亲对己毫无怨怒之意,一心只盼望自己平安喜乐,因此出言抚慰于己。但正是因此,他心里更加难受。可他也清楚母亲不愿看见自己的泪水,于是他连忙伸手胡乱拭抹脸颊,竭力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语气尽量轻松地道:“不哭了。娘累了罢?脸色有些不好。咱们好好歇歇,成蟜陪着你,再也不胡来了。”说着,他不禁握紧母亲的手,脸上虽努力摆出一幅轻快的笑意,抽搐的嘴角与不由握紧的手,却将他心中的沉重暴露无遗。
王妃知儿子心病在自己多病的身体,因此虽有些不适,却不愿叫成蟜知晓。她笑着摇头,轻轻一摸儿子的脸颊道:“娘没事,你安心。不过是有些乏了,你扶娘去榻上好好歇息。睡一觉就没事了,不必担心。”
成蟜望着母亲苍白疲惫的脸,知道她不愿自己担忧。于是他压下心头忧虑,也笑着点头道:“好,我这就扶娘去歇息。”说着起身,扶起母亲向里屋走去。
替母亲铺好被卧,扶其安枕。又细心地为母亲盖实被单,转身点起太医开的镇静安神、舒缓不适的香。将一切备妥之后,成蟜走到榻前,轻声问母亲感觉如何?却不见回应,只闻细微的呼吸声。
原来母亲睡着了,成蟜松了口气。一望母亲的睡颜,见她眉头微蹙,似是身体依旧不适。成蟜心下又是一沉,母亲入睡得如此之快,可见是体虚神弱、疲惫已极。娘的身体是愈来愈差,但太医们都说这是慢性消耗病,多年的忧思积郁坏了本就虚弱的根基,如今已是回天乏术。只有尽全力以补养之药延命,多延一日是一日。
当初闻得此言,成蟜便不愿相信。他心底却清楚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尤其当他亲眼目睹太医所说的,娘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他更清楚这是逃不掉的命。那时他心中惊惧悲痛至极,一度夜夜躲在被窝里抽泣落泪,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愤恨不已。夜里煎熬不已,无法入睡。到了白日,为免母亲担忧,他又装作没事人一般笑脸迎人。
那大约是他最难耐的一段时日,若不是娘深懂他的性子一眼看穿,与他约定会善加保重身子好好服药。让他也珍重自身,说过得开心是最好的良药。若要让做娘的开心,能够好好养病,最好的办法就是做儿子的过得平安舒心。只要成蟜放心的过日子,那就是对她这个做娘的最好的帮助。
同时自那时起,母亲每日变着法与他说笑、逗他高兴。正是这样,他才一步步走出昔日的阴霾。娘……真是为他付出了太多,处处为他着想,为他耗费心血。可自己无知任性,却害得娘要为他担责,还要为他操劳忧心,这下病情怕是要加重。
眼眶一阵酸胀发热,成蟜原本已哭得发红微肿的眼中又是眼泪打转。他轻轻一吸鼻子,将喉头哽咽艰难压下,仰头猛然连连眨眼,将溢到眼角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答应过娘不哭了,不能叫她再为自己忧心。成蟜这么想着,缓缓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身向屋外走去。
先叫娘好好歇息罢。自己该多些担当。不能再随意浑噩,只顾喜恶任性妄为。见到母亲病情明显有所恶化,又因自己轻率鲁莽之举而受到牵连,成蟜心中油然而生此念。也是第一次,他感到“责任”二字的真实与沉重。
有些责任是必须扛在肩上的。这话他听过很多次,却是第一次体会到其深刻,也是第一次决意要去这般做。
经过此事,成蟜开始思考自己言行的后果,并明白自己应当学会承担这种结果。成蟜并不知两千多年后有这样一句话:当一个人明白要承受选择带来的结果时,意味着他真的长大了。这话最是适合用来形容此时的他。
这段时光也成为他最艰难的时光。要面对多方而来的压力,除了父王的怒火责罚,还要面对病情日益沉重的母亲。既要照料母亲,还要面对自己内心因母亲恶劣病情而生的焦虑忧思。他还不能表现出来,以防母亲挂念牵记,加重病情。
另一方面,他决意好好习武,修习兵法战阵才能。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有用,去立很多很多战功,才能改变自己与母亲的境遇。秦国重耕战,唯有立战功是最快的捷径。彼时自己立了大功,就算父王与宫中其他人轻视不喜自己,也无法再忽略他,无法如眼下一般随意对待他与母亲。
他读不进书,对政治策论也没甚天赋或才能。只有兵法能读进心里,也好武且自忖善战,苦练这两样就足够了。今后当个将军为国征战,公不负家国社稷,私能为母亲换来尊重善待。如此足矣。嬴成蟜除此别无所求。
于是从此时开始,成蟜苦练武艺、勤读兵书,原本尚有的怠惰与贪玩习性全部抛至脑后。咬牙面对各方倾倒而来的如山压力,不敢丝毫气馁。
母亲感慨他一夜间长大了,有了这般担当,做娘的欣慰无比,就算此时死去也是无憾。成蟜闻言皱眉道,说什么死活的,娘就等着看好了。成蟜会立下大大的战功,让娘扬眉吐气的。成蟜的母亲闻言,勉力笑了笑道,好,娘等着瞧成蟜做天下名将。成蟜认真凝视母亲,重重点头。
在这段沉重吃力的时光中,唯一能给成蟜带来些许安慰轻松,叫他暂时忘记疲惫忙碌、压力沉沉现实的,只有那位神秘义兄的信。
当初不巧地醉倒了,没等到赵兄回答最关键的问题。成蟜担心会与新结识的义兄断了联系,不禁十分后悔自己大意喝多了。他清醒过来就已在宫中,不知赵兄用的什么方式,竟没留下一丝踪迹。问询打探许久都未有结果,没一人知道赵兄的下落去向,甚至都不知有这么个人与成蟜有所交集。
那时成蟜很感郁闷,心想自己又被打回原形,甚至情形更糟。而大胆冒险的收获就这样烟消云散,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梦境,赵兄是他幻想出来的一般。
恍惚间,成蟜几乎真要相信一切从未发生,不过是他脑海深处的臆想与错觉时,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分明是戒备森严的深宫,然而却有人在成蟜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进入他屋内,在案头留下折叠整齐的羊皮纸。
此物陡然出现时,成蟜心下猛地一震。忙叫来宫中内侍侍女挨个询问,人人都说未曾见过此物,也未见任何可疑现象。成蟜困惑的同时,心弦也绷紧了。会是谁瞒着宫中人送来此物?心底隐隐有个答案浮现,然而他生恐结果并非如此而大失所望。那滋味可难受得紧,因此他不敢细思,心中打鼓地展开那张羊皮纸。由于紧张,手还有些抖,没捏紧,险些使纸张滑落。
好在结果如他所愿,羊皮纸上写着苍劲挺拔的字迹。虽说不上书法意义上的好字,却是形迹清晰、力度坚刚、架构如骨、便于辨认。虽少了些印象中江湖人物的飘逸洒脱,却也像写信之人一般侠骨凛然。
落款是那日与他一起饮酒结义的赵兄。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诸如“别来无恙”之类的问候。同时提了一句:若有回信,便以同样的方式留于案头,此信所置之处。其余再无留言,叫愣怔惊愕的成蟜来回翻动信纸,只盼能多句话解释一下究竟怎么回事。然而纸上再无其他字迹,成蟜凝望手头那张字迹寥寥的信纸,陷入了沉思。
成蟜表面上默然,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漫天抓不住头绪的纷乱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究竟怎么回事?赵兄竟能够越过重重宫禁,将信送至他案头且不为人知?这着实叫他惊愕。当初笑语一句,让对方飞檐走壁到宫中来看望自己,怎料这戏言某种意义上真成了一半,只不过来的是信不是人。原来赵兄真有这般武艺?了不得。
成蟜暗暗感叹,心底总觉此事说不出的怪异违和。但绞尽脑汁,他仍旧找不出具体疑点,更别说背后真相了,只有这隐约而毫无实证的感觉。会不会是自己多虑了?有这种可能,然而仍是怀疑不定,又确认不了。
此时成蟜愈发确定自己不是这块料,索性放弃思考。要不问赵兄罢。念即此,他找出羊皮纸铺在案头,备好笔墨,执笔微一凝思,神情一定,下笔不停。
想问想说的太多了,从此信如何送至案头,到对方如何能拿走他写的回信,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同时还问起赵兄身世等等。他刻意提到两人已是结义兄弟,同生死、共患难的关系,这点情资还是应该透露的罢?不然也太过见外了。
写了满满三张羊皮纸,大多数都是疑问。末尾简洁回应赵兄的问候,没说具体详情,只道先前莽撞胡闹,近来的日子自然不会太轻松。
将信纸置于案头来信所放的位置。成蟜犹豫片刻,决意还是注意一下为好。于是他转身出屋,叫来母亲宫里几个内侍侍女——母亲地位低下不受重视,因此宫里内侍侍女数目极少。当寥寥几人聚集到成蟜面前,都不禁悄悄相互打量,盼着能从对方神色中打探到说明眼前情形的信息。然而左右偷瞥间,都失望的发现,身边人似乎与自己一样并不知情。于是忐忑地将目光都聚集到成蟜身上,紧张地等待这位自王妃病重,事实上已成这间小小宫室主人的年少王子开口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