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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二十回 成蟜(三):春蹊遁影 宫阙埋忧 “咸阳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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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族子弟,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这身份。若是能选,我决不愿生在王族。父不父,夫不夫;兄不兄,弟不弟。冰冷得没有温度,寻不得一丝温情。若是能选,我愿像长安一样行于江湖。至少有你这样诚挚的好友,有像这样畅饮美酒的时候,能自由自在、快意恩仇。行侠仗义,那也好很啊。”成蟜说着,脸露微笑,眼中却泛着泪光。
“咸阳这个地方我不喜欢,总让我想起那些往事。我只有痛心悲伤地看着并非本愿的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的往事。”成蟜声音滞涩低沉地将过往一切娓娓道来。
当年成蟜在深宫中孤单得紧,除了与母亲相依为命外,无亲无友。王城里寂寥冷落,他总盼着春日到来,因为那是唯一可以在身边照料他的侍女带领下,以踏青为契机出王城的机会。能摆脱在王城高墙内的窒息寂寞,能呼吸到清新且带着一丝甜意的春日空气,能见到无边的新绿原野与生动鲜活的人群,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缓解。整年憋在宫里,要闷死苦死了。
他还隐隐有种期待,盼望能够在踏青之时结识好友,结束眼前这种孤单。然而被身边侍女盯得死死的,他就算想与外人接触也没有机会。母亲实在担忧他的安危了,罕见严厉地命令侍女们要照顾好他,否则必严惩不饶。正是因了一向温和娴静的王妃少见的下了如此严令,众侍女不敢丝毫懈怠,都将王子盯得死死的,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连到街边买份点心都会被紧张兮兮的侍女们扯着,全然动弹不得。
这样憋屈与宫里有什么区别?成蟜这样想,气得肚里涨疼,小脸也憋红了,一个劲地顿足,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地上,跺得咚咚响。
谁都看得出小王子气得厉害,众侍女战战兢兢地不敢说一句稍有不敬的话。但身后王妃的严令毕竟还是更险峻些。
成蟜郁闷之下,心中生起一丝顽劣心思,决意逃出这黏人又烦人的视线。
于是成蟜装作腹痛难忍,无法挪动半步的模样,缩在路旁罕见地哭闹起来。众侍女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不管怎么说,王子的身体是最重要的。如今忽发腹痛之疾,难以行动,当务之急是找大夫。
一阵惶惶后,众侍女们都意识到这一点,忙不迭行动起来。该联络宫里找太医的找太医,就近寻大夫的寻大夫,剩下照料成蟜的是年纪有些大了的侍女。一方面寻人联络的奔走活不适合腿脚不灵便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们老成,适合照料成蟜。
然而众侍女没料到这个素来乖巧的小王子心里打的主意。趁着大部分侍女都已离开,留下的又跑不快,他眼珠咕噜一转,扫过坐在身边年纪大了的侍女。似乎有些疲惫,没有留意到自己这边。念及此处,成蟜意识到这是绝佳的逃亡机会。他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深呼吸一口气,猛地弹起来。他转身就冲进人群不见踪影,将一连串的恐慌疾呼甩在身后。
此时成蟜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敢丝毫停留,一路冲进人群,跑了很远很远。直到跑不动了,腿脚酸软,胸闷得几乎要炸开来,这才被迫缓下来直喘粗气,跌跌撞撞向前趔趄几步,险些摔倒。
慢下步子来缓缓向前,一边深呼吸。不知不觉间,他已走了很远。抬起头来一扫周遭,成蟜惊异地发现自己已来到咸阳城门口。
眼前他孤身一人,心下难免有些打鼓。握紧双手,抬头望着雄峻的城墙门洞与城楼,成蟜咽了口唾沫,心下有些隐隐的兴奋与紧不安。他终于有机会自己走到外面去瞧瞧了,虽然心中有畏惧,但兴奋压过了一切。
他双手一搓,在衣摆上一抹,将手心微潮的汗渍擦去,低声自语道:“没问题,机不可失。能独自出去看看,无论变成怎样都值。”话音落点,他抬起头,神情变得坚毅起来。原本稍有的些许疑惧犹豫退却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人流,向城外而去。一直都想着去村社间看看,心里盼望能够见到听来的那些轶闻所描绘的豪侠义士,那种听在耳中就让人不禁歆慕景仰的自在不羁。他从教武的教习口中听来此等传闻时,便不禁热血沸腾,两眼放光、心跳加速地亢奋不已。他对此等故事百听不厌,要是能够见到……这句话如同在他心中激起涟漪的石子,引得他泛起无限憧憬。
怀着感奋期待之情,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官道,拐上通往咸阳周遭村里的道路。
毕竟有些心虚,他也不敢走得太远,只在咸阳城周围逛逛。与偶遇的踏青群众聊一聊、走一走。这样随意的闲逛一阵,累了渴了便随便挑一处树阴歇息,向同样休息的游人讨口水喝。这一路倒是无虑无忧,也是秦国法度森严、民风质朴,这样一个年幼又锦衣华服,言行间不谙世事的孩童也没遭到什么险情。成蟜一路所见到的皆是亲切友善之人,便是不睬不理他,也没有恶意。
乡间所见都是忙碌春耕的情形,有的农忙稍闲就聚在一起。女子们载歌载舞,还有成双的男女追逐嬉戏从身旁掠过……于男女情爱之事,成蟜似懂非懂。只是看到他们脸上发自内心的那份陶醉欣然,叫他联想到母亲的孤独与无尽等待落空时,失落的神情中又总不甘地掺着一丝期盼。就是这样不甘地留着那一丝期盼,才让母亲在希望失望的冷热落差间颠沛煎熬,忧思积郁坏了身子。
心念及此,成蟜原本快活明媚的心情被阴云遮蔽,不见了天日。见到他人幸福,自然联想到了自身的不幸。他深深叹了口气,目送那些成双成对的男女远去。心头沉甸甸的成蟜索性往阳光下走去,在日光充沛处,身心暖洋洋的,大约会好受些。
迎着明媚春光,成蟜缓缓走进田野中交错纵横的乡间小道,身影淹没在点点耕牛与奋力耕作的春耕图卷深处。那片醉人的新绿不知迷住了多少与他一样的游人,不知不觉间所有郁抑愁苦,都消融在美景之中。
回到官道上,太阳已到正午。腹中空空如也,不时咕咕直叫。跑得太急身上没有钱,更没带吃的。况且母亲叮嘱过不让他手上有钱,免得他胡闹乱来。这些侍女将他管得这般严,定也是母亲的交代。这一点成蟜再清楚不过,一边无可奈何地叹息,一边忍着饥饿不肯低头——就这样回城回宫定然要被严惩的,若不趁此次机会尽兴,那也太可惜。这代价不能白负,得尽兴才算没白来这一趟。
于是他忍着腹中饥火在官道上漫步,左顾右盼寻找能像讨水那样讨来饭食的游人路人。
见他一身锦衣,谁都猜得到这是个与家人闹脾气,或其他各种缘由偷跑出来的富豪贵戚子弟,心照不宣地都没询问他的身份。对他的态度也客气。他有什么请求或者只是找人闲谈,人们都默契地尽量满足,同时戒心强的都暗中报官了——这一点成蟜却是不知。
他的出走惊动了整个王城乃至咸阳城,看起来与平常无异,暗里却是戒备森严,四处搜寻少公子成蟜。一有人报官,自然而然吸引了王城的注意,在成蟜毫无察觉的情形下,他早已被盯上了。
春日踏青是王城繁忙中为数不多可以自由活动的时日,身为秦王的赢异人也在百忙之中难得有了休憩时间,自然去与王后享受寻常难得的团聚之乐。本欲与妻儿像寻常人家一般出游,奈何国事稍轻,身体却不给力。邯郸为质时遭遇的种种折磨落下了一身旧疾,原本还好,继位后的辛劳却诱发了旧疾。而且发作还没个准定,就连太医们都愁眉苦脸,说不准发作诱因。
这日本说好要去踏青,怎奈这神出鬼没的病情又恰巧发作,只有留在宫中了。王后在旁悉心照料,王后之子公子政也在一旁守候。他年纪虽小,但十分老成。深明此时父王病情发作,自己务须守候,即便心中想去踏青也得压着,需懂事晓得大局才是。
做儿子的孝谨关切父亲是理所应当的,贪玩可不成,更不能表露出来。一方面是他多年自律的习惯与禀性绝不允许自己做“不应该”的事;另外一方面,母后父王乃至受命教他的文信侯都叮嘱他,身为嫡长子,是实打实的未来储君。身份如此,务须自重精勤,绝不能懈怠。尤其眼前父王病情形不明,在这要紧微妙情势下,他的一举一动更是关键。满朝大臣甚至举国都知秦王不明怪疾缠身不止一两日,此时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自然而然集中在他这个事实的储君身上。
君王有患,储君自是天下根基。根基正,天下定。
当此微妙之际,无论为国为家还是为自己,他都该慎之又慎。绝不能因贪玩的私心而流露失落遗憾。虽然心底深处或许确有这样的心绪,但他意识到的瞬间,立刻便将其深深压下,并隐隐斥责自己不可如此。
他有责任与重担在肩,不可像寻常少年一般任性。
此念生出的瞬间,公子政心底忽得掠过一道白影,耳畔响起那熟悉久违的脆亮声音——那个故人笑着说:“公子的自律了不起,能战胜自己的懈怠也了不起。相比我这般半吊子、安于现状,公子要上进得多。我一向敬佩公子这一点,成大事的人大约都需这种品质罢。”这画面恍然浮现眼前,鲜明得如同发生在面前。那人却是素来随心,若是她遇到这样的事,定然早就沉下脸,失落坦白自己实在很想去踏青。但责任所在,她不会不满怨怼。失落会坦率表现出来,该尽的责任也会真诚地去做,对她而言,两者不矛盾。
这是她最了不起的地方,也是公子政隐隐羡慕,甚至钦佩她的原因。
但嬴政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心里清楚。很多年前就已明白。他只能矛盾地既有心想去踏青,又不愿不能承认。深深隐藏起这个念头,似乎从未有过。尽职尽责却无法坦率,无法面对自己真实的想法。看起来是无可挑剔的稳重明理,事实上他自知心中有许多芥蒂隔阂。
念及此便有些烦躁郁闷,但他无法改变,或者说不知该如何改变。只能不去思索——他思考不出答案,再想也只是徒添烦恼罢了。譬如眼下,他所能做的只是将这些纷扰念头抛至脑后,一心一意照顾父王与忧急的母后。
就在秦王病倒的这个关口,偏偏祸不单行。上天仿佛嫌秦宫不够忙乱,又送来许多麻烦事体。前有惶惶寻太医,禀报公子成蟜踏青之际腹内急痛的侍女;后又传来这竟是素来懂事的成蟜所设计,就为脱离侍女们的视线伺机出走。
本就因病情郁闷的庄襄王嬴异人更是雪上加霜,他大发脾气指斥这寻常踏实、从不生事的小儿子这下可算是把脸丢到家了。这样胡闹成何体统?简直就是目无法纪。
原本春日踏青是王城可以自由活动的罕见时间,常理上无需禀报奏请。但此事后,成蟜因自己年幼任性的无知之举迎来恶果,从此宫中内眷被管得更严了。这是后话。
秦庄襄王原本都不怎么记得这个儿子,常常将其抛至脑后。毕竟他年纪太小,没什么作为价值,又向来与其母一样低调。无功无过,又不生事,自然也引不起注意。
但就是这个一向低调老实,让庄襄王没有印象的儿子,竟忽地生出这般突兀胡闹之事。这让他又是头疼、又是恼火。大发脾气的结果,毫无疑问是原本突发的病情更加严重。头痛欲裂后,又是胸口堵得要窒息一般。捂着突突跳动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在身边内侍侍女的搀扶下,步伐趔趄地走到榻前卧下,面色阴沉地直喘粗气。
一挥手将下人都赶出寝宫,对几位紧急召来的相关官员,备细交代如何处置这等荒唐又务必慎重保密的王族家事。此事实是有些难堪,家丑难免为外人所知了。庄襄王深深叹了口气,对紧张惶恐守在一旁的赵王后微笑点头,示意无甚大事,不必紧张。接着对同在边上的长子一挥手,待其上前,附耳低声,仔细交代一番。
少年嬴政面对父王的交代,神情一怔,随即肃然颔首。他同样低声郑重地回应了几句。庄襄王闻言,面露稍显轻松的笑意,抬手轻轻一拍长子肩头说了声快去罢。
嬴政对父亲深深一拱手,回头对满脸紧绷,明显惶惶不安的母亲一点头,淡淡微笑以示无妨。然而他走过母亲身旁时,还是被拽住了。他回头看去,母亲被他低头望向衣袖处的目光扫过,一愣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因紧张抓住儿子衣袖。这等举动不太妥当,心念一闪她忙松开手。
“母亲放心,父王只是让政儿办件小事,不会有甚险难的。”嬴政凝视母亲轻声道。
“有把握就好。注意些、小心些。”赵王后深知儿子稳重,能力也是出类拔萃。原本的不安疑虑在儿子的这番保障下略略释怀,神情平和些许,说出这句叮嘱的话来。
“儿子明白。”嬴政微一点头,向母亲承诺,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有把握就好。注意些、小心些。”赵王后深知儿子稳重,能力也是出类拔萃。原本的不安疑虑在儿子的这番保障下略略释怀,神情平和些许,说出这句叮嘱的话来。
“儿子明白。”嬴政微一点头,向母亲承诺,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父亲交代的并非大事,却着实不太好办。也是因此事的微妙尴尬,越低调得解决越好。最好就是让他这个做兄长的不惊动各方,秘密把出逃胡闹的兄弟带回来。听起来的确不太难,但嬴政回秦不久,对宫廷宗室乃至朝野各方还未有多方接触。对这个年纪幼小,与其母长期被忽视的亲兄弟所知甚少。只偶然听得些许传闻,说他这个弟弟向来是懂事的,对其母更是孝顺体贴、极少生事。除了习武与必要场地的跑马骑射以外,甚至不出与母亲所住的小院一步——说是宫室,实际上不过一间小院与小屋。可见其母在宫中实在不受重视,又始终是低爵身份,依照待遇,本也奢豪不起来。
若非生了成蟜,恐怕连这僻静小院都难有。或许是低微的地位使得其母向来慎谨,如履薄冰,对成蟜也是管得甚严。又将这唯一的骨肉爱逾性命,不舍得打骂,顶多常常念叨,并让内侍侍女严加看护。
嬴政忙于勤学习武与修习治国为政之理,没甚空闲时间。自然与成蟜这个深居简出且倍受忽视的幼弟没有会面之机,就是见到恐怕也不认识。好在眼前人已经确认位置,父王也交代成蟜的衣着相貌等特征了——当然是官府眼线报来的。
有了这些了解,把人带回来也就多了一丝把握。虽然未曾见过面,但嬴政通过这些侧面了解,意识到成蟜极少有机会离开王城,寻常处于被仔细看护的状态。大部分时候盯着他的是母亲,而此次踏青却因其母身体病弱而由侍女照看。这对成蟜来说,将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脱离管束在王城外畅游的机会。或许因此才有了他装病甩掉侍女,随后擅自出走的事发生。
内在因由当是如此了。嬴政思忖间体察到一点:成蟜是个将内心真实想法藏得很深,且对身边人都不太信任。或许是被长久管束,而真实想法身边无人在意的缘故。在宫里待了这些时候,嬴政也能体会到。
身边人在意的都是自身目标所需,就是服从命令也不过出自这一点。深宫中的内侍侍女们尤其如此,正因地位卑微才会更加在意如何活下去并获取更多权益,也更不会在意身边贵人的真实想法——无论服从或违逆、献媚或轻视、一切的一切背后都围绕着各自的目标。再体贴知心,也为了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深宫里很孤独,长久生活其中的成蟜不袒露心中真实想法的因由显而易见。懂其心意的陌生人反而容易获其信任,得其信任便有机会将其带回王城。总而言之,要完成任务,他就得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恰好成蟜不认识他,他的确是个陌生人。或许父王选择他来办此事也有这般考量。于他而言,除了责任,坦然接受这任务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甚至他只一闪念就不愿细思的理由:可借机出王城,弥补无法踏青的遗憾。
寻成蟜的一路,他心中都在思索着这些。直到他眼前偶然走来一个六七岁左右,身穿有些脏,沾上尘土皱巴巴,却质地名贵的衣衫的男孩。
那个孩子眼巴巴盯着他手中用布包着,夹了些许鲜辣肉酱的锅盔,小心地问是否能给饥肠辘辘的自己咬一口,一口就够。那神情活似几百年没吃到鸡的狐狸,眼神分明是恨不得一口吞掉眼前散发着鲜辣肉香的诱人锅盔,喉咙还咕嘟咽了一下。
但他的动作却是无比收敛,双手往后一背,抿紧嘴尴尬地抽动嘴角,目光忙向一旁撇开,仿佛生怕忍不住将锅盔抢过来吃了。这幅小心翼翼的神态叫嬴政心下有些好笑,这孩子分明饿坏了,却还守礼。这老实模样让他心中有了些许好感,这个弟弟和他设想得倒是差不多,倒是老实懂事。年纪虽小又做了眼下这般荒唐事,但却和寻常贵胄子弟大有不同。
眼前能毫无芥蒂地向一个寻常路人坦诚恳求,可见是个心怀坦荡的赤诚之人,这是最让嬴政欣慰之处。
这个孩子的每一处特征都符合描述,他是成蟜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