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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二十回 成蟜(二):爵赐长安 酒诉衷肠 问起爵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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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封赏之事,成蟜早有把握。此次伐魏攻下朝歌,本就是他的头功——领命后率本部的人马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首先攻入朝歌城内,同时他这一部战果最丰。就连上将军都罕见地当着众将的面,对他大为夸赞,并且信誓旦旦地言道此次定向秦王及文信侯请功。还道他如今职位已难尽其才,定请命升他为前军大将。
成蟜谦词一番,只踏实一句受命尽职就是。这一点很让上将军蒙骜欣慰,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后生,为国效力别无所求是锐士该有的风范。说罢目光神情中尽是期许嘉勉之意。
成蟜见此心头一热,慨然道绝不负上将军所言,末将定为国效力不求私利。
蒙骜闻言开怀大笑,连声说好。周遭的将士们也是纷纷热烈喝彩,发出的声音雷鸣般隆隆震动,直将幕府震得险些掀翻过去。
召回他的王书中写着要犒赏他这个功臣,便是以此名将他召回咸阳的。说是“长久在外”,不忍他这般劳苦。同时还说太后秦王思念他这个手足,他征战在外难得一见。如今太后渴望成团圆之愿,于是让他回咸阳受封。余事如日后如何,却全然没提半句。
虽觉这其中有许多说不出的蹊跷,但王命如此,成蟜也只有领命的份。至少是封赏不是?难不成还能诓他回去,再要他的命不成?好歹以太后名义与手足之情相召,文信侯总不至陷秦王与太后于不义罢?念即此他心下稍安。他倒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反正高升厚赏左右是拿定了。
因此与赵长安做东的小小赌约,他赢定了,这破费定轮不到对方身上。五日后必定准时到风寮去,作为东主好好宴请咸阳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兼兄弟。他要好好感激长安,这个让他第一次在咸阳遇到好事的家伙。所以这客请得心甘情愿、理所应当,至少他是这么想、这般认定的。
虽是一时冲动的偶然奇遇,但因这本不该出现的意外,他在咸阳城中死水一样毫无生气的日常被打破了。有了无法预期设想的种种变化,感觉不坏。就像长安这个行事武功惊人的家伙一样,他也是讨厌不起分毫。也是第一次,在咸阳一向躁动难安的心绪竟平和喜悦起来,他在这个鬼地方有了期待。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甚至想都想不到的。
而这一切都是由于赵长安的出现才有的改变,无论如何,他都难以磨灭得对长安产生了深深的感激亲近之情。在他心里,已无形地将赵长安当作极重要的好友与兄弟。因为这个人带来前所未有的变化,那自然是独一无二,份量重极了。
也是因此,几日后当文信侯请他到府上,以太后名义慰问了一番,并提及封赏之事。吕不韦微笑着说太后要给他封君,问起爵号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两字:长安。
从此秦国有了长安君成蟜这么一个人物,此名终在青史上留下一丝微小踪迹——这是后话了。
然而成蟜这个事中人却并不在意这些形式,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实在意义。他思索文信侯打着太后名义给他封君这般巨大的殊荣,究竟是为了什么?喔,对了。还将他滞留在咸阳。班师等事宜早已妥当,按理再有什么缘由,也该放他这个新任前军将领返回大营任职。如今却总推托他返营的请求,丝毫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真不知文信侯到底想做什么。但一来这个丞相摄政,二来又打着太后的名义,他也没有办法质疑询问。
唉,走一步,看一步罢。自从回到咸阳,成蟜就觉他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晦暗难测。就像身处浓浓迷雾中看不清四野,但周围却有一双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着大雾中的动静,并且无声地导引操控局势。
念即此,成蟜不禁背后一阵发冷。此人在暗,他在明。自己又不善此道,情势恐怕不妙。该怎么办?寻思一阵,心中一片混沌。自知并非这块材料的成蟜索性放弃思考背后隐藏的深意。
左右先赴约罢。
五日后便是赵长安与他约定的时间,他这个请客的可不能去得迟了。
第五日时近黄昏,暮色四合之际,醉麖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如故。出入的高车驷马与衣锦华服者连绵不绝。
在风寮木色青瓦的楼前门额廊下,有一个身影在来回踱步,不时一瞥大路左右的人流,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忽地瞥见车流中驰来一辆华贵的轺车,伞盖尺寸显示出车主爵位高得惊人,但伞盖下那挺拔的锦衣玉冠人物分明熟悉得紧。
那人也正好向风寮门口瞥来,目光与门外身影的视线相撞。两人均是一怔,随即神情为之一变。轺车中人面露微笑,门外身影却是神色讶然。想过眼前人会高升,但没想到竟有如此高爵。惊异讶然间,轺车中人已跳下车。挥手让随从将车马从侧门停到车马场中去,自家却是头也不回,一脸欣然笑意地迎到风寮门口那身影面前道:“怎样?我果然高升了罢?”
对面那人愣怔中恍然回神,对迎到面前的人笑道:“成蟜啊,你这般大张旗鼓样子都叫我不敢认了。这一身也太夸张了罢?衬得我这一身的太寒酸。早知道我也穿得华贵些了。”说罢一望对面人一身锦衣,一拍自身旧得发白的衣衫,脸露无奈。如今与成蟜相比,真不似一路人。
“我这阵仗是为了证明爵位不假,不是瞎吹。初次相聚总要郑重些,再说这身本就按着爵位来的,也是为了隆重一些。平常我才不那么招摇呢,怪累人的。”成蟜说着上下打量眼前人笑道,“如今看来倒是我拘谨过甚,像长安这样该有多自在?”说着眼神中流露出感慨喟叹。
赵长安笑着说道:“大可不必如此,我自然是信你的。不过想不到你竟然封了这般高爵,都成封君了。你爵号是什么?”说罢好奇地望着成蟜。
对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犹豫,下意识抿唇,握紧袖口,脸现局促神色。眼见赵长安望着他的眼神里写满期待,微一沉吟,他还是缓缓吐出两个字:“长安。”顿了一顿续道,“名字……是我自己起的,不仅因为我母亲葬于长安乡。”说罢目光闪烁,瞥向一旁,神情不太自然。
赵长安眼见成蟜有些窘迫,心知不太好意思他的爵号与自己同名,于是笑了笑道:“长安。这是个好名,有祝愿国泰民安之意。成蟜是将军,这很适合你。”轻轻地一句,将话题不着痕迹的转移开。
成蟜见赵长安揣着明白却没拆穿他,而是体谅地留了余地,心下不禁一松。神情放松下来,他重展笑容道:“还是你会说话。行,祝愿大秦长安也好。走罢,咱们进去坐下慢慢说。”说着一拍赵长安肩头,一指门内。
“说得是,咱们这就进去罢。”赵长安点头还以微笑,与成蟜向灯火辉煌的大厅走去。
赵长安对此地熟门熟路,提到由于自己喜爱兰陵酒,而咸阳城中又以风寮的兰陵酒最香,因此自己常到风寮来犒赏口腹。
“况且风寮最香的虽是兰陵酒,但好菜好酒可不只于此。成蟜或许也会喜欢这里的口味。试试罢。”在案前落座,简洁介绍风寮菜式的口味特点等等,同时对执事三言两语点完了菜——做东的成蟜从未到过风寮,全不知该点什么,这才叫常客赵长安介绍风寮特色。
酒菜上齐全,赵长安向两人爵中倾入兰陵酒。随着酒香四溢,一指案上同样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的佳肴挨个介绍,像两千多年后对某地特产的广告——赵长安不禁暗想。
成蟜只觉长安介绍得倒是周全。他身处行伍之中,生活的诸多方面:衣食住行等等方面都十分简朴。从未这般铺张,一时间成蟜对这讲究席面有些不知所措。一瞥眼前面带微笑的赵长安,他有些拘谨地拿起面前竹筷夹菜放入口中。在对方十足关注的目光下一阵咀嚼,神情一顿,抬头望向赵长安微笑道:“不错,像你说得一样味道好。”说罢还回味地咂了咂嘴。
赵长安见状,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扬起灿烂地笑容道:“好啊,看来在美食这一道上,我与成蟜是同道中人。再来看看饮酒一道如何?”说罢端起酒爵对着成蟜一举。
“平心而论闻着香、看着美,我也想试试。来!”成蟜同样笑着端起酒爵,对赵长安一举,两人同时仰头汩汩饮尽。
随着两人吸溜一声,将酒爵饮得一滴不剩,同时放下酒爵哈出一阵混着浓烈酒香的气息。两人脸上都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是明亮,毫无朦胧醉意。
“香!好酒!虽不如秦酒凛冽,却是温厚醇和胜之。”成蟜望着案头酒爵,面露欣然兴奋的笑意道。
“看来这趟没白来!是罢?”
“说得极是,还真没有白来。尝了鲜,意外的不错。”
“那就多吃点、多喝些。这坛酒还多着呢,够咱俩喝的。”
“好!再干!”
“行!干!”
两人说笑间再度举爵,一爵爵饮尽,案头盘鼎也渐渐空了。随着酒坛翻倒也滴不出酒来,两人脸上也都泛起红潮。尤其毫无内力,在军中又极少饮酒的成蟜一次饮这般多酒,脸上红得像是要滴血似的,红潮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整张脸通红。神情也有些恍忽了,目光游移涣散,情绪却是亢奋。仰头捧起酒坛晃个不停,一滴酒汁都没有了,这才皱眉嘟哝怎的这般少,完全不够喝。
赵长安眼见成蟜抢着饮得干干净净,自己都没喝到多少。都醉醺醺了,怎么还抱怨酒太少?而且眼见是还想再饮。这可不太好,该劝劝。心下有些哭笑不得,赵长安抢过成蟜手中的空酒坛,迎上对方全身僵硬、动作迟缓地抬头射来的不满视线道:“别饮了,你要是醉了怎么办?”
“醉了就醉了,原地借宿风寮就是。再说我还能喝,离喝醉远得很。”成蟜漫不在乎地道。舌头都有些大了,吐字不甚清晰了,却还嘴硬地说离喝醉远得紧。
赵长安颇为无奈,正想再说点什么劝阻一下,对方却没给开口的机会。
成蟜抬眼望向赵长安,眼神有种迷离的感慨唏嘘喜悦,他无意打断了赵长安已到嘴的话语,语气有些亢奋,充溢着感喟与欣喜道:“你不知道,我今天很高兴。醉了就醉了,醉了也好,这样的好日子就该尽兴!不醉不归才是!我真的很高兴,这么多年在咸阳就没有这么高兴过。多亏长安,还好我遇见长安,不然真不知这里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多谢……多谢那天冲动多谢那天的奇遇……多谢你。”语无伦次地念叨,激动亢奋毫无遮掩的神情,看来是真喝多了。想必是一时高兴忘形,又低估了入口温和并不辛辣的兰陵酒的后劲,这才导致醉酒。
酒后吐真言。这俗话恐怕说得有些道理。眼前成蟜一反常态,话语中似乎蕴含着极深的压抑终于释然的快意欣然。
看着他说到最后,望向自己的热烈眼神中饱含的感怀,隐然在烛光下闪烁的隐隐泪光,赵长安心中不禁一动。对成蟜话语中隐约透露出的内心与过往不免产生一丝好奇与关切,是什么让他这样压抑又渴望温情?为什么咸阳对他来说这样的难熬?许多疑问浮现,赵长安不禁想着借成蟜醉酒的机会,探探他内心深藏的秘密与过往。
虽知趁人之危多少有些损,但这好奇心最是难抑。况且此时成蟜醉了,醒来十有八九必得断片。此时趁虚而入没有后患,这是极大的诱惑。再者关心一下兄弟难以启齿的沉重心事也是应该的,这是朋友相交之义。赵长安这般说服自己,片刻思量过后,终究还是败给好奇心,决意试试探察成蟜深藏的隐秘心思。
心念一动,赵长安露出微笑柔声道:“遇到你,我也很高兴。既然是兄弟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今日为何如此高兴?为何咸阳会叫你难熬呢?”说罢倾身不自觉地靠近成蟜,眼神中流露出关切神色,认真注视他。
成蟜闻言,眼中划过一丝阴影。神情清晰可见地沉了下来,显是被触动心中痛处。他嘴角一抖,眼角一跳,低垂眼帘死死盯着案面,双拳握得铁紧,微微颤抖,面色阵青阵白,末了红潮上涌,全身微颤。可见压抑的心事于他而言十分沉重。
赵长安眼见此情,心下了然。起身膝行至成蟜面前,跪坐伸手轻轻抚上他青筋暴起、发白颤抖不已的双拳,抬头注视着成蟜低垂的双眼温和微笑道:“一定是藏得很深很久,难以面对的事体罢?就像反复发作的伤病,不去触碰就遗忘了,给人好像痊愈的错觉。但是一经外因触动时,那伤患外便锥心刺骨地疼痛,仍旧流血流脓,折磨其身。是这样罢?”
成蟜闻言浑身一颤,缓缓抬眼望向面前的赵长安,迎上那清澈得仿佛看穿一切,直刺他心底的目光。那目光其实很柔和,却搅得他心下翻江倒海。此人所说每一个字都直指他心底所思,那生动的形容仿佛出自他自身。
赵长安深明他心之所想。成蟜因酒意迷茫空白的头脑中只有这一句话浮现。
赵长安望着面前人情绪深沉汹涌的双眼,见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自己,知道自己所言半分不错。这样的苦楚确实难熬至极,而且成蟜定然从未将自己的心思说与任何一人,长久积压心底独自承受。若是身边的人可以倾诉,他也不会对自己这个身份特殊微妙的陌生人异常坦率与亲近了。
不禁生出一丝感同身受的怜惜来,赵长安握住他的手,温合地微笑道:“这么沉重,你一直以来定然很累罢?如果信任我的话,不妨都说出来。有些事藏得久了,会越来越重。说出来会轻松好受很多。倾吐的过程便是释怀的过程,不妨试试。我保证听过就忘,绝不入耳。更不叫任何人知晓你的心事。”说着目光始终注视成蟜,荧荧闪烁,通透见底如溪水,是绝无一丝杂质的诚挚。
在这样的目光下,成蟜目光闪烁躲避,神情变幻不定。好一阵他才生涩地开口吐出四个字:“好,我信你。”说出来会好受很多。或许真是这样罢,又或许只是压在心底太久,已然快要压不住了。这次回到咸阳,周遭的迷雾漫天而来。难解的局势与旧日的记忆心事将他缠缚其间,他早已疲惫难安。酒意与对眼前人的亲近,加上难言的信任交相作用,压抑躁动已久的心绪终是如决堤般汹涌倾泻而出。
想着赵长安说的那句话,他心里藏了多年,只能反复在心底深处自语回荡的心事,尽皆暴露在天光之下。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将自己全无设防地袒露于他人面前,双拳一紧一松,随着叙述缓缓松开。
坦白那些早就与血肉生在一起的附骨隐秘,他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就像被悬在深渊之上。因此惶惶中不免寻求依靠,而手中也下意识想握住什么,正好赵长安双手就在他手旁,自然就紧紧握住以求慰藉支撑。目光低垂涣散,未停留一处。他的全幅心神都投入叙述中,被汹涌情绪吞没,对眼前一切全然视而不见。
赵长安双手被捏得生疼,但没有吭声。只认真望着成蟜呆滞目光中涌动的阴影纠缠,耳中仔细听着他有些发颤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迅速不停的言语,心神也随着面前人的声音去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