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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十九回 暗弈(二):谏火添薪 青编隐忧 赵武与庆安 ...

  •   然而事实上,赵武对此隐有心理准备。后宫中发生的事体,不都千奇百怪又脱不开男女事么?至少在她印象中是如此。因此当她收到蒙安送来的秦王亲笔密信时,并没有被其中的内容刺痛,只是心下一阵抽动。脑海中倏忽浮现出本已消散在另一段记忆深处的印象:嫪毐因并非宦官的事实暴露而惊惧不已,索性矫以王玺发兵谋逆,在秦王冠礼之日举事。这一念浮现,许多疑惑处立时便说得通了。譬如嫪毐忽然一反常态留在太后宫中,许久不出来,也不那般热衷饮酒作乐了,原来是为太后身孕之事操心。
      这个私生子是与太后联盟的保障,更是要得太后之心为不败的根基。嫪毐必反,其心已现。趁着太后尚未失势还可借力,先除去秦王,再拥立自己与太后之子为王,借此保住自己的性命与富贵权势。这绝对是嫪毐会动的心思。
      尤其如今已是秦王即位第六年,已年满十九,距加冠亲政只剩三年。离太后归还大权也只剩三年,对嫪毐而言时间紧迫,他必然要狗急跳墙。
      赵太后也是,怎的这么糊涂?竟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留下与嫪毐的私生子,不惜让自己身陷其中,也顺着嫪毐的意。这样匪夷所思的纵容,大概是因为……深宫中太寂寥罢?嫪毐又太懂女人心思,将她哄得服服帖帖,所以这才将嫪毐当作唯一知心贴意者,顺服至此罢。
      一系列的阴差阳错,竟让事态发展到今天这般棘手。人意?天意?赵武叹息摇头,注视手中信帛上熟悉至极的锋锐硬朗、全无收敛之意、力透信帛的笔迹,她暗想难为阿政,此事对他的打击定是钻心剜骨级别的。可惜眼前自己并非“赵武”,更不能暴露身份,只能以外人身份苍白无力地稍加劝慰了。
      念即此她也动手写了一封信,同样托蒙安捎回。她愈发注意嫪毐府中的诸般细节,在上报秦王时也采取密书的方式。将其中许多细节罗列起来,都愈发明晰地证实嫪毐难免假宦之身的嫌疑。她知此事于秦王而言十分敏感,他情切之下难免关心则乱,因此刻意在密书中提醒,当务之急是加冠亲政、收复王权,其余的都可暂缓,切莫因一时激切而乱了长远谋划。尤其嫪毐这等狂妄之人绝非真正大患,借其制造的乱局,正可使朝臣在目睹文信侯亦无能为力,因此冀望于秦王亲政。这样一来,无论嫪毐还是政见相左的文信侯,都不能再阻挡秦王了。
      眼前依旧宜静待时机而后发制人,尤其面对嫪毐这个乱根。一旦有了周全预备,还是尽早引蛇出洞、一刀断头为是。必以“生乱在前,平乱在后”堂堂正正地根除,方始没有后患。名正而言顺,方可成事。如同必有违法之行,才可依律治罪,如此方符合法理。
      当秦王政读到此处,不禁长吁一声放下密信。她所想与自己所想如出一辙,如同不久前自己送信予她时,她回信提醒抚慰于己一般。懂他心性至深的,还是这个最初相识、胜似手足的童年挚友。
      眼前吕不韦于胡作非为的嫪毐无能为力,而且退避三舍,从不与之正面冲突。甚至面对嫪毐怂恿其门客上门挑衅羞辱的肆无忌惮之举,都只是闭门不应,同时勒令府中任何人不得与其产生冲突。
      虽然文信侯此举是为保秦国不陷入更大动荡,但是朝臣们心中总不免犯嘀咕。文信侯素来无私不畏人言,怎会如此退避,一反常态?这时再怎么觉得“不至于此”,都难免怀疑起那则隐密传开的流言的真实性:文信侯吕不韦与嫪毐有利害纠葛。甚至有的还说,将嫪毐送入宫中为内侍,本就是文信侯为结好太后、讨其欢心而为,可没有料到嫪毐讨得太后欢心,反客为主将其压了下去。正是忌惮于嫪毐由自己“举荐”,畏惧嫪毐一旦倒台,获罪牵连自己,对嫪毐的态度才这般微妙难言。
      这流言的源头是嫪毐一个受其器重、名为肆的门客所主张:“以流言陷吕不韦于孤立,使其势单力薄无力威胁长信侯”。于是便有了那则与真实情况相近的流言。因了这流言与吕不韦的无能为力和微妙态度,朝臣有形无形间都对文信侯生出一些难言的顾虑之情。这一点正如最初赵武及李斯等预料的一样。也正因情势这般发展于大局有利,接受门客肆的主张并使得流言迅速传遍咸阳,也有“赵长安”建议促进。风宗术派得知此事,期望借机进一步乱秦,因此推动事态发展、流言传播。
      各方势力齐心协力,吕不韦的境遇是越发困窘了。朝野都对文信侯无力处置这乱局有目共睹,太后对嫪毐无限宠信,谁都对她不抱期望了。此时能够抑制这种乱局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待秦王加冠亲政,早日回收太后之权。如此一来,嫪毐便无法依仗太后胡作非为了。
      朝中对这一提议最为热心的,自然是执法官吏们,尤其是以廷尉为首的官员。这两年秦法几乎沦为乱象中的虚设,素以不畏权势著称的廷尉心下郁闷,甚至生了一场大病。如今眼见情势愈发不利,而秦王加冠亲政之日愈近,廷尉再也忍不下去,联络大臣公然上书太后,提请早日为秦王预备冠礼以安人心,使眼前动荡尽早复归常态。
      这一上书,几乎等同公然向嫪毐宣战。见到上书的嫪毐气得连连大骂:“一群老不死的,竟敢如此大胆!”好在赵太后对没兴趣翻阅上书,二来身怀六甲,日日静养,与外界隔离,不管俗事,这上书她还没过目。眼下要以不扰太后静养为名,隔绝这卷上书与外部消息,万不可让她知晓。
      另外,该怎么应对这迫在眉睫的危局?这上书提醒了嫪毐,距秦王加冠亲政愈近。彼时太后的大权必然要回收,一旦太后失势,他也完了。
      此念一生,嫪毐顿时慌得六神无主,忙找来暗中投效自己、兼领卫尉与左弋两大职掌王城护卫要职、名为竭的要员,令他暗中召门客肆与赵长安入宫。这两人智计非凡,定能助他一臂之力。此时嫪毐慌乱无措中,唯剩此念。
      片刻后,那两人秘密入宫,来到正在来回匆匆徘徊、神色忧急苍白的嫪毐面前。见得二人到来,嫪毐脸上立即破颜挤出一丝欣喜微笑,却显得十分勉强艰难。
      “眼前该如何是好?!还望两位帮帮……相助嫪毐!”虽然惶急,但嫪毐还记得在相求能才之际,须得言辞讲究客气。这是老于应对各色人物入府的家老齐告知于嫪毐的,眼前浮现心头,他立时生生换了一个相对讲究的词语。
      “长信侯决不能再退!若不趁着太后之权尚在放手一搏,将来长信侯必身陷危困险境!”门客肆严词厉色道。他与赵长安两人都已从卫尉兼左弋竭的简要转述中明白了事态情形。这时虑及嫪毐但凡失势,自己不但要失去眼前荣华富贵,也难保不被积怨已久的秦国朝野臣民所害。心神动摇慌乱中,他毫不犹豫地立即向嫪毐进言行险之策。
      一旁的赵长安肃然沉默着注视眼前这一幕,她已隐隐料到情势走向,心中立即闪念思索往下该如何行事。
      嫪毐闻得门客肆如此说,心下猛地一哆嗦。是啊,待得秦王亲政,收回太后的权力,嫪毐就完蛋了。眼下太后有身孕,又是他嫪毐的种。绝对是天意,上佳的机会就在眼前!嫪毐立时感到眼前一亮,心中狂跳起来,这是最好的办法——拥立自己与太后的儿子为王!这样一来,秦王还是太后之子,又尚且年幼,与至今的情形没有区别。太后依然是监国太后,他长信侯依然是长信侯,将来他的儿子为王,他的地位只会更稳固。只要权力在握,有何可惧?这两年多的经历加深了他这一想法。
      他身边有那么多追随者,只要将其中能干得力之人插入要职,厚赏之下,他登高一呼,必得这些人响应追随。以太后诏命发大军,内外呼应,杀秦王、立新君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不趁着此时权力尚在奋力一搏,真让秦王收走权柄,就只有坐以待毙了!
      心念一定,嫪毐抬头当机立断道:“说得是,不能坐以待毙!眼前都是一条船上的同伴,我也不瞒二位了。嫪毐并非当真是宦官,与太后育有孩子。也是天赐此良机,只要拥立嫪毐与太后之子,既可保得权力不失,还能获得更大的财富地位!”说话间目光大亮,面上神情因兴奋而有些变形。
      门客肆闻言大惊失色,赵长安心中早已了然,面上却是一般的愕然失色。
      面对两位干员的惊异,嫪毐丝毫没有在意,只亢奋激动地讲述他想到的大计。语无伦次的絮叨中,门客肆与赵长安听了半晌,才勉强弄明白嫪毐在说什么。
      门客肆心下一动,忽觉眼前绝境中,这未尝不是破局之法。在别无他法之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值得一试。赵长安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意识到事态全然照着预期的方向发展,嫪毐当真要跳墙谋反了。当此秦王还未全然做足准备的情势下,还是先牵制着嫪毐一些为是。同时也要让他坚定谋反之念,万不可让他半路缩回去了。一来这样才能干净彻底了结嫪毐这个祸患;二来他与吕不韦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以此才能彻底清除吕不韦的权势,使得秦王亲操权柄,以己政见施政,一统再无阻碍。
      后一点自是秦王的意思,蒙家兄弟也是实心实意地全力支持,包括李斯更是坚定地持与秦王等同之见。这一点赵长安并不意外,当初在学馆时,这个大师兄就是坚定的守法不移派,认定秦制中的郡县制是通行天下、去除纷争的唯一办法。
      曾经李斯这般自信地断言:六国奄奄一息,臣服秦国如郡县。以秦之国力,若遇一雄明国君,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一天下。眼前列国奄奄待毙,便是出手实施的最佳时机。
      想来他也这样进言秦王,秦王闻罢必如遇知音。况且李斯确有大才,他前途之不可限量的根由,也可见于此了。
      赵武虽然从未对此表露过意见,也承认对这主张自己提不出任何异议,却对秦王及李斯都流露出的急灭六国,心下隐隐感到不踏实,总觉似有后患一般,心底空空没底。
      这一点在读过《吕氏春秋》之后,更加鲜明了。
      她与庆安宁都有读书的习惯与喜好,尤其遇到深有真知的著作与圣贤著作时,更是如获至宝般爱不释手,不读完绝不轻易释卷,那沉迷模样同久旱逢甘露一般无二。
      当初庆安宁出于好奇,从蒙家兄弟那讨来一卷彼时传遍天下的《吕氏春秋》抄本,读了几行,竟不由地被深深吸引住了,一口气读了下去,还郑重推荐给赵武。
      那时嫪毐之事还未发生,她整日被瑧姬盯得紧紧的。虽说是出于关心,但还是叫她不大吃得消。为防瑧姬多心,她索性深居简出,借机读起了《吕氏春秋》。初衷本是为消磨时光,却不禁入了迷,也与庆安宁一样,只读了几行便心中一动,仔细品鉴起来。越品越觉意味深长,当真如吕不韦自己所形容的一样“史论兼采,以论为纲,以史为鉴”,并且当直“包罗万象,博古通今”。
      在不知不觉间便埋头书中,忘了周身一切,在外人看来着魔一般。不仅废寝忘食,连旁人与她说话,她都时时听而不闻,或是答非所问,呆呆愣愣的模样。这一点庆安宁早有预料,在借书给化名“木樨”的赵武时,他便叮嘱了瑧姬,在木樨读书时只需按时送三餐,不要打搅她。她读书入迷就是这样,自己多少也有些顾不上吃饭睡觉,但不至她这样全神心都倾入书中。这是她专注时的表现,不必见怪。
      正是有了这番叮嘱,“木樨”才得以静静读完整部《吕氏春秋》。当她的身心从书海中浮起,回到现实之际,大吃大睡又是三日三夜。缓过劲来第一念,便是想见吕不韦此人。说与庆安宁听,他也有此心。奈何秦王与吕不韦微妙的政见之别,具象体现正是《吕氏春秋》,对秦业民和蒙家兄弟提起时,只能以学术兴趣为由,提出想请求文信侯。
      然而天下仰慕文信侯才学品行的士子何止百千?况且文信侯又是日理万机的摄政丞相。因此直至嫪毐之事事发,赵武以“赵长安”的身份去到嫪毐身边当多面间谍时,她与庆安宁都未有机缘拜会这位编写两人心服的大作的文信侯吕不韦。
      正是其中《顺民篇》,让她隐然对秦王李斯的速灭六国之见,产生更深的不安。
      她在楚国、赵国待得时间稍久,清楚两国庶民虽然过得艰难,但从未厌弃母国。五国合纵时,五国军队虽早已积弱难敌秦军,但其战心未泯,提起秦军时更多的是咬牙切齿的复仇之志。对母国也与庶民一样,更多的是叹息和希冀国君能振作图治、复兴邦国。没有流露出寄望于秦的那种天下归秦的预兆。这一点与当初天下归心于周,周武王伐商,诸侯争相归附、百姓争相引路、商纣王的军队放下兵器主动投降归附等等情形,大相径庭。
      念及《顺民篇》中所言“先王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曾有之也!”她心中就隐隐不安,尤其浮现出秦二世而亡的史实,说着“天下苦秦久矣”揭竿而起的百姓们、还有一统之后连绵的刺秦事件……这一切都敲击在她心头,隐约指向“民心未附”这四字。眼前当真是实施一统的时机么?
      当初师父言道,匡救天下需要时机,这个时机在有志的君王。然而时至今日,她却隐然感到不止如此,民心也是极重要的。虽然她也迫切渴望止息兵戈,最好明日便天下凝一,使得万民归于一治,再无纷乱争战。天下一治于法,再无邯郸昔年的惨痛血案。但是这样行得通么?如同荀子论兵言:“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一民。……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
      得民心是全部的根本。这一点,当初在兰陵初入学馆的论战上,她自己也曾强调过,这是用兵为治之本。得民心的军队为仁义之师,不得民心为暴兵。这才是根本,与军队作为乃至发兵本意没有绝对关联。此刻似乎未到那一步,强求一统所带来的后患……还不甚确切,但通过零星记得的碎片事件与历史的结局,已经可见端倪。
      那是无限动荡的恶果与填补不尽的漏洞。这一点自己是通过知晓结局才略窥门径,而吕不韦却是身处其间早已看见。念及此,她不禁对吕不韦心生敬意。但为何吕不韦始终隐忍不言?想来是因为秦国庙堂、宗族、将土、朝臣甚至士人百姓,都强烈渴望天下早日归一于秦,渴望大秦建立如此功业,渴望自身能融入其中名垂青史。况且这也是奋争六世的祖辈,代代传承的志愿。眼见六国奄奄一息,灭国的议案都不知提了多少次,且回回都是大多朝臣拥戴。百姓闻得亢奋、将士奋勇求战。秦人一统之心已迫切难抑。若非这些年来秦国事端接连不断,而使得吕不韦有正当由头压下这些议案,恐怕早就有无尽蜂拥而起的非议将他淹没了。
      正是深明这一点,吕不韦将这最重要,也最急需实施、且冒举国之大不韪的缓图一统方案,深藏在分封之议与缓刑方案之下,没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心腹,更遑论朝臣甚至秦王了。他只在《吕氏春秋》中隐晦地以策论形式提及,期望能使秦人明白,尤其能使秦王明白。同时以缓刑新政为名,在宽法缓刑的同时,也暗中施行蚕食六国的方略。压着秦王,也是因为认定其全然不明这一点,让吕不韦忧虑,难以安心放手。
      可惜秦王终未明白这一点,更没能体察他的这番苦心,终是以己之愿,行自身认定的路。而吕不韦也是事与愿违,走向困厄危境。违举国之意而行,明知难为而强为。这的确是吕不韦的作风。当然,这是后话了。
      同样看穿这一切、并不知晓结局的庆安宁,则平静温和地直视为此而忧虑的赵武道:“这一切是不可阻挡的天意。民心未附,与秦人、秦臣、秦王皆要速灭六国一天下,都是凭个人之力无法阻挡的事实,必定要发生。不必为将来忧虑,记得荀夫子说过‘人随其性是天理’么?这是不以任何人所愿而改变的因果定律,尽人事也要听天命。还记得这句话么?于六国于秦都是如此,我们永循天理就足够了。剩下的,随它罢。”这句话深深震撼了赵武,她瞪大双眼,眼中神色急剧变化着。从震动到心颤不忍,情与理一阵纠缠交战,最终眼波如波纹一阵颤动荡漾,复归平静。
      她低垂眼睫,敛起眼中深潭,面露意味复杂的微笑,语意却十分平和地道:“是,不放手又能如何?天意不可违。一切理想终究都被天意所限,随它去罢,做我们能做的。不想那么多了。”说罢暗暗感叹,庆安宁果然是她最好的师友与同伴,与其同行,再无行差踏错的忧虑。她对庆安宁怀有一种与亲近并存的深切敬慕。
      赵武与庆安宁一样,决意无论来日,先同秦王走这一遭。于是她虽心藏歧见,并且对吕不韦深感惋惜同情,还有些不忍,但她终究还是遵循秦王之意。毕竟她还看不清楚,而秦王的决定,是与平天下距离最短的一条路。因此眼前该做的,便是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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