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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十八回 秘情(四):王酒承恩 宫闱隐祸 赵长安闻言 ...

  •   虽然竭尽全力,但因为公孙玉那段意外插曲的介入,耗费了不少时光。赵长安还是落了下风。

      暮色四合时,聚集盘点猎获。比第一名少了三只小型猎物,赵长安终究只拿了个第二,有些遗憾。但嫪毐今日见收获颇丰,心情大好,又觉只差三只野兔实可忽略不计。因此给第一名厚赏的同时,也给了赵长安五千金与美酒五车的折半奖赏。

      总是比没有要好得多,况且五千金也不少了。那五车酒更是厚礼,尤其那酒还是借太后名义弄来的王室犒劳专供王酒!真不知该怎么处理这过于贵重招摇的厚礼。还是借蒙家兄弟的手还给秦王罢,以赠他们兄弟二人的名义。毕竟是王酒,嫪毐这般肆无忌惮的僭越,赵长安可不想跟着做无视王权的乱法之事。五千金收了也就收了,性质总归不同不是?

      将那五车酒托给蒙决,这等微妙事体,还是行事缜密而寡言沉稳的他更合适些——赵长安托蒙决顺带禀报五千金之事,以及前因后果。

      蒙决闻言,虽只默然拱手应承,没说什么。但赵长安看得清楚,他闻得此事时嘴角一阵抽搐,眼中不屑无谓之色一闪而逝。这一点恐怕与先前蒙安受托禀明秦王,可否驰猎苑囿时,蒙安的想法一样。

      然此事亦顺带禀报了嫪毐的乱法形迹。驰猎禁苑与赏赐王酒,皆属王权。如今嫪毐借太后监国权力之名,如此肆无忌惮,明摆着的不臣之心。或者说,那狂徒眼中本无王法,早晚必行悖逆之事。正因与微妙纠葛又素来诡谲的权力纷争相关,赵长安才主动出面与蒙家兄弟洽谈,而未让庆安宁转告。她不想叫安宁涉足其中,甚至未在说与蒙家兄弟前让他知晓这些事。事后庆安宁得知,也只有感喟无奈,却又有些感动地笑着摇头了。

      蒙决去了。不出三日便有了回音。那五车酒竟又回到赵长安面前,同时蒙决也带来秦王的回复。虽说按理是口诏王命,但就在赵长安要顺应礼法躬身领命时,蒙决扶住她摇头道:“秦王特意叮嘱,此等小事就不必以君臣之礼拘着了,况且这也不是诏命。”

      有些意外的赵长安直起身,疑惑地等着这不是诏命的王言究竟何意。

      蒙决郑重轻咳一声,转述秦王之意:这酒连同那五千金,算作秦王赏赐。以此犒劳赵长安这些时日监视与禀报嫪毐动向的功劳苦劳。未来许多情势还需倚重她,也算激赏。另外,秦王对她这般如履薄冰之相也颇有微词,并明言以告——若觉嬴政有何偏狭不好相与,大可直言相告。这般揣摩上意、虚与周旋,实是谋事大忌。不仅耗时耗力、拖延效率、事倍功半;更开上下猜忌、离心内耗的劣习恶风。若下次再有吞吐躲闪的辞色,不直言谋国敬事,而是拐弯抹角揣测上意,必以误事误国严加惩处,绝非虚言恫吓。

      蒙决说到后一段警告时,语气加重些许,目光炯炯盯紧了赵长安。很明显,这也是他的心声。

      赵长安闻言心想,都说谨慎对君如拍马屁,千穿万穿,唯此不穿——行事无忌才会惹得人主猜忌,从没听过小心谨慎会惹人不快。但眼前情势实在如此,她只有不失窘迫地红着脸一吐舌头,挠挠脸颊道:“哎呀,马屁拍到马蹄上,弄巧成拙了。就请蒙二哥代我转告秦王,谨遵教诲,不敢有违。顺带替我谢赏,其背后之意,我尽知矣。”说罢目光一闪,拱手垂目,低头缓缓一躬,如同领命。

      这一回,蒙决没有阻拦,目光中浮现会意神色,微微颔首。

      两人皆知,秦王这“赏赐”是别样的一种回复与命令。一方面嘉奖并默许她禀报嫪毐的乱法不轨行迹,表示十分关注,示意她继续关注此类动向并随时汇报;同时,亦隐含未来情势有变,需借她之力进一步达成目标之意。如今她既躬身领命,便是进一步将自身融入秦国,融入秦王的阵营。

      与蒙决分开后,望着那五车酒,赵长安暗自发愁。这藏也没地藏,只有送到咸阳分院,并托瑧姬设法捎回已转至楚国新都寿郢的总院了。庆缃这好酒之人非乐死不可,自己正愁不知如何相报,这下总算有拿得出手的厚礼相赠了。于是赵长安便相求庆安宁,以其名义将这些酒的来龙去脉报给瑧姬,并声名充公于宗门。

      不多时,总院接到瑧姬关于此事的传报,立即同意庆安宁将这些珍贵美酒分头秘密送至总院的请求,并暗中忙碌起来。这自然是庆缃闻得消息,恳求掌门师兄的结果。掌门宋如意接到瑧姬交代整件事来龙去脉的密报时,还笑着与两位师弟言道:“一看就是阿武的风格,定是她求着安宁,私下偷换身份去嫪毐身边卧底为‘赵长安’。她与安宁还有庆师弟既有渊源,又素来亲密。这难得的美酒,定是她托安宁送给庆师弟的厚礼,以此答谢庆师弟对她的关照之情。先前她就常感叹庆师弟承其师嘱托,始终守信,对她无微不至,难得已极。况且庆师弟还与她有意趣相合的情谊,待她一向亲厚如兄长。她一直苦恼无以回报,表达心中感念。这次该是终于抓住机会了。”

      庆缃闻得师兄此言,觉得甚为有理,这确是阿武性情与行事风格。对这位小兄弟送来如此合意,平素想都不敢想的昂贵厚礼,他感动喜悦得不知说什么才是。深刻体会到当初赵武有过的“何以为报”之心,只激动得热泪盈眶,连道:“太过了、太过了,这下岂不又成我欠她天大的人情了么?”这般语无伦次的模样,叫宋如意与高渐离忍不住开怀大笑,感叹庆师弟果然还是这般性情。即或读书后增长了见识,行事稳重了许多,但一遇到大喜之事,终究还是露出了本色性情了。

      至于这天降厚馈,同样好酒的高渐离与乐得以此珍贵稀有物事为宗门隐形资本的宋如意,都欣然接受了。并遣前来送酒的咸阳分院成员,传话化名庆治久的庆安宁:“多谢你身边那位‘小师妹’了。”此言也只有他与化名木樨、身份为术派小师妹的赵武明白了。

      得知整件事来龙去脉的庆安宁,笑着转告此时已是“赵长安”的赵武,言道:“庆兄乃至掌门可都得承你之情。这回你心安了,怕是庆兄甚至掌门人要欠你不小的人情。”

      赵长安皱眉道:“本是为酬庆兄与术派待我之情,没有那么浓厚的还债之意。主要是为表达一下感激之意而已,如果真成负担,那也非我所愿。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欠呀、报答的。也太见外了。”说罢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庆安宁望着她,会意地无奈道:“然而这就是世情。江湖上尤其看重人情颜面,这人情债但欠,必然要还。否则不但自身心中难安,也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后者是重声誉名节过于性命的江湖中人,尤为难忍的。掌门与庆兄也是江湖中人,自然难以免俗。想来今后掌门与庆兄,甚至宗派中一些知晓此事内情的师叔伯、师兄弟,都会想方设法报偿这份人情予你。”

      赵长安神色复杂,向下一撇嘴角道:“那还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叹气了。”

      两人感喟纷纷中对视一眼,露出五味杂陈的笑意,不约而同地缓缓摇头。

      这段小小插曲,在大局上并未引起值得各方势力关注的动静。只有吕不韦,在青域派送来的一道极简短密信——“无能为力”——四个字中,嗅到一股让心骤然下沉的不妙气息。那赵长安武功竟至这般造诣?这是远超他意料的情势。天降这等人物与嫪毐,莫非天亡吕不韦么?念即此,一种从所未有的凉意顺着脊梁攀上四肢全身,将他扯入深渊般暗无天日的惊怖中。

      这般心绪,在自少年时跟随族人奔波商旅而从无疑惧、成竹在胸的吕不韦身上,从所未见。青年时在商场翻云覆雨从未有差错,后来结识尚是质子的秦庄襄王赢异人,助其返国,从而一举踏入天下第一强国的庙堂开始为政生涯。终至位极人臣、拜相封侯。这一路履险如夷,世人无不惊叹其胆识才能,更敬慕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那份气定神闲,永远的恬然温和如春风。然而不知怎的,他竟在面对赵太后与昔年情根时,做出事后连自身都百思不得其解的荒唐决策。

      他深明自己犯下大错,然而上天竟不予他纠正此生唯一一次失足的机会么?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以致情势如今日这般晦暗难明、急转直下?他竟束手无策,只能万般无奈地痛苦注视着由自己引发的大错,吞没同样浸透他心血的大秦基业与寄托无限冀望的新政。

      他犯下遭上天如此酷烈惩罚的罪么?

      纷乱思绪将吕不韦死死裹挟缠缚,他只能困苦地在其中兜兜转转,却始终找不到出路。心神已乱,他看不出情势关键所在——是嫪毐将秦国一池清水搅浑了,自然会有人争先恐地前来摸鱼。一旦嫪毐这个搅水之人死了,各方便再无利可图。这时杀嫪毐全然是逆势而为,要成功自是千难万难。他被保全权力与声名的强烈愿望冲昏头脑,为其所困不得解脱。关心则乱,他终究无法摆脱这一点,清醒判断情势。这也是他必败的原因之一罢?这是后话了。

      此时吕不韦知道,若要避免嫪毐生乱,只有从赵太后处入手了。明知不可为,明知这会使得太后对他心生猜忌,更会失去太后最坚实有力的支持。然而此刻已无路可走,只有绝境中勉力一试了。

      正如赵武、李斯等人所料,吕不韦无法避免,终是走上了与太后、嫪毐为敌的路。劝说赵太后罢黜嫪毐自是没有用的。她见吕大哥也因嫪毐事与自己为难,不禁大为恼火,板着脸冷冷地道:“所有人都教训我,连吕大哥也要来教训我么?嫪毐是你送给我的,他若有问题,你能脱了干系?如今竟像局外人一样义正严词地教训我。你想清楚,我们该是一条船上的同伴。”

      此言一出,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吕不韦不禁顿时面色苍白。赵太后所言,正是此时他最难堪处。嫪毐这狂徒本就是他进献给赵太后的,自己迫不得已与其被捆在一辆战车上,利害关联,无法脱离。这是吕不韦最不愿见到的,因此他才试图在事端未发之际、不引起各方注意,暗中刺杀嫪毐,却无机会。

      如今只有出劝说太后的下策,却被她一句无心之言搅出了这番心事。

      赵太后断然拒绝了废黜嫪毐,反而直白地以立场的利害关联相挟,让吕不韦屈服于她和嫪毐,甚至有让吕不韦庇护嫪毐,如赵太后一般纵容那狂徒的意思。然而若让吕不韦与那厮同流合污,还不如杀了他。

      吕不韦面对赵太后沉默地坐着,再未发一言。待她说话间,垂目注视着地面,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子。最熟悉却也最陌生,这个女子的心思他始终无法理解。就像一幅色彩混沌、线条错乱的图画,虽然能够看见,却无法认同这是一幅图画。图画怎能是胡乱涂抹的模样?这一念始终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最终,吕不韦面若严霜地平静一句:“臣明白,太后明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说罢霍然起身,一拱手躬身,再没看面前人一眼,转身离去。

      赵太后本就因他忽然苍白冰冷的神情心下一沉。吕不韦从未在她面前如此毫不掩饰心中情绪,与从来温和内敛、绝不在她面前丝毫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被吓得情不自禁一颤,怔怔望着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神情,听着再也没有一点温情残留的声音,心头剧烈一阵颤抖,一种冰凉沉重弥漫全身。

      她好像说了吕大哥绝对无法容忍的话,因此他才会如此冰冷决绝。赵太后隐隐明白了这一点,慌乱中想说些什么、做点什么、挽留眼前这唯一的故人,却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只能呆呆望着对方起身离去,再不看她一眼。

      注视着那熟悉的、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明亮得晃眼,叫人看不清景物的阳光里,赵太后胸口一酸,忽地掉下泪来。一种再鲜明不过的失去积压胸口,叫她喘不过气来。连最后一个亲人故交也离她而去。念及此她再也撑不住,软倒在地,感到孤身一人的绝望无助,如同灌顶潮水将她淹没。

      她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胸腹间一阵恶心,紧接着喉头一鲠。她抚胸弯腰呕吐起来,强烈的恶心感与胃里的翻江倒海相互作用,停都停不下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异样响动惊得守候门外的内侍侍女们蜂拥而入,一见这情形都吓破了胆。太后这些年来已发过怪病,好不容易平复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忽地发作,且症状更加严重、来势更加凶猛。若叫秦王与文信侯知晓,治一个玩忽职守,致太后身患不明重病的罪,在场这些太后宫中的婢仆们非掉脑袋不可。甚至可能牵连更广,譬如为太后诊过病的那些太医们。面对迫在眉睫的风暴,这些内侍侍女们怎能不大惊失色、恐惧不安?

      就在人皆惶惶时,内侍中一名身板圆溜、矮矮胖胖的少年忽地反应过来,高声锐呼:“愣着做甚!快找太医!太后出事,我等百死莫赎!”此言一出,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是了,此时最要紧是赶紧找太医救治太后,慌张顶个甚用!误了事可当真保不住脑袋了!

      人群中几个动作敏捷的少年内侍,立即手忙脚乱跑出寝宫找太医去了。一些机灵干练的侍女忙安抚照料太后,服侍其安枕榻上,并将一片狼藉的地面安静迅速地清理干净。转瞬间,寝宫恢复整肃。

      一直指挥这一切的那个矮胖少年内侍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忽地想起一事来,他忙抓住一名素来办事干练,听己之言并同受太后信任的小内侍,对他附耳低声交代几句。那小内侍立即神情肃然、语意郑重地道:“小林子深知事关重大,绝不敢有丝毫违拗误事!否则天打雷劈、形神俱灭!”

      矮胖的少年内侍闻言心中稍安,微一点头道:“快去罢。”那小内侍立即躬身,转身快步去了。

      矮胖少年注视小内侍离去的背影,心里忐忑自语道:“快些罢,太后这病……唉。”这其中微妙之处,虽因年少,且幼时遭际不幸而并不真正明白。但这些年身处后宫,隐秘之事、男女情事等等他都见过。不甚明白,然心中有数。因此这时隐约体会到此事不简单——太后与嫪毐之间,还有眼前这“疾病”的症状等情形联系在一起,他心底升起一种不能让外人知晓此事的本能想法。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但这种直觉非常强烈。

      他知晓自己无力相助于太后,更畏惧被牵连。因此他只有让此事核心中的另一个人来处置,正好那人严厉勒令太后宫里的侍女内侍,太后有任何异样立即通报于他。

      此人正是倍受太后宠幸的嫪毐。太后身边的侍女内侍无人不知,都对此人十足敬畏,直将其当作太后宫里的二主子一般。因太后对其言听计从,无限信任纵容,其意便是太后之意。此人又比太后远为蛮横恣肆,可一点也不好伺候。但凡不顺其意,必为其狠狠整治,生不如死。曾有几个不懂顺服的烈性侍女与不服此人的内侍,皆无甚好下场。见了那般惨状的内侍侍女都面无人色、战栗不止,再说不出一个字。不需任何言语形容,见到这般惊惧模样,人人背后都是一阵寒意,尽皆噤声。从此再无人敢违拗这位行事颇为刚猛狠辣的太后新宠。虽知其狐假虎威,但他正得太后欢心、风头正劲,此时去招惹,无疑是找死。

      人同此心。太后宫中的内侍侍女们,再也无人敢对嫪毐不敬,都默然臣服。尊其令或许比遵太后之命还要凛然敬畏几分。隐然间,太后宫内可说是遍布嫪毐势力,已成其天下。

      是福是祸?这么复杂的问题,那矮胖少年内侍可想不明白。他只知自己不想遭殃,至少不能明着与嫪毐有矛盾,更不能与其为敌,至少不能叫人看出来。但嫪毐这样张狂的人,只会让周围的人或畏惧或屈服,或是贪图其权势利益而跟随,不可能叫人心服。这一点,只要听听背地里不约而同咒骂嫪毐的声音就明白了;同样,也有一群归附嫪毐以求荣华富贵的内侍侍女,竖起耳朵打探以上这等言语,以求在嫪毐面前邀功领赏。

      面对这一幕,即便是头脑转得很慢、有些呆傻、被太后戏称为“缺根筋”的矮胖少年内侍也明白,嫪毐成不了什么事。将自身捆在其战车上,绝对没有好下场。因此他也与嫪毐保持着一定距离,既不主动靠近,也不违抗,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要仔细观察情势动向,再判断如何行事,归附何方。

      这是他兄长所教的处事之道。兄长曾反复叮嘱,说他生性憨直,遇事定然思考不来关窍何在。既如此就咬住这一条反复思忖、化于心间。不要涉足任何势力,迫不得已参与其中,也不偏不倚为上。

      这段话是他素来佩服钦敬如神明的兄长所说,因此他奉为圭臬,不敢遗忘哪怕片刻。多年习练,虽然依旧有些呆愣,却也远比过去懂得察色观人、晓事得多。他想眼前形势看不透,也不知该在哪方阵营下注,还是老老实实做好本职、置身事外为是。

      心念一定,他略略安心。原本为太后病情生起不祥预感而忐忑的心境,也稍稍平息。找来可靠的手下内侍,令其暗中注意太后病况,但有情况立即秘密来报。部署一毕,他悄悄回到人群中,与各侍女内侍一般,神情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太医为赵太后诊病。而他更是在暗暗等着嫪毐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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