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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十八回 秘情(三):金令示诚 青域谶影 公孙玉年幼 ...

  •   赵长安心下一叹,心想这姑娘原来如此多疑,看来不多给些实打实的消息,是无法取信于她了。念即此,赵长安屈指向自己怀中一指道:“我这里有件信物作证,姑娘能否容我取来?若我有何不轨,你立即杀我就是。利刃加颈,我当真不敢乱来。”说罢神情目光中流露一丝恳求之色。

      “好罢,谅你也不敢有何异动。”绿衣少女神色淡漠,微一颔首道。

      见状赵长安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玉镶金的令牌递至绿衣少女面前,少女一见不禁惊异地睁大双眼,从赵长安手中抢过令牌放在光线下仔细打量。心下一震,果然是风宗的九凤符纹无误,这绝做不了伪。看来眼前这少年与风宗深有渊源。

      绿衣少女抬眼望向赵长安,神色间透出明白的询问之意。

      “赵长安实是风宗的院外弟子之一,受命履行任务。这令牌是咸阳分院的一位师妹予我的,与她关系亲密的一位师兄和我交好,不放心我初次单独执行这般重要任务,从师妹那为我借来的。这块令牌在风宗两派都有极大威信,若非姑娘相逼至此,我本不该将这等绝密托出。”赵长安解释完,还简洁提及风宗术派借嫪毐乱秦的图谋,在不泄机密的前提下说尽能说之事,神情间颇为无奈。

      绿衣少女闻言目光一闪,忽地提起风宗术派一些唯有弟子才知的情形密要。这本在赵长安的意料之中,神情间却有惊异之色一闪而逝。这等情形映入绿衣少女眼中,她心中疑虑无形间又消减几分。

      “听姑娘言语,必是与术派极有渊源,想必识得这块令牌。还望能为我保密。”赵长安望着绿衣少女恳切道。

      “也罢,我在名份上好歹也是风宗术派的前代嫡传弟子,对你这个后辈就不计较了。保密之事答应也无妨。”说罢绿衣少女撤回手中匕首,入鞘收起道。目光忽地一闪,她续问一句:“那借你令牌的师兄妹两人何名?”

      “师兄名庆治久,师妹名木樨。”赵长安答得毫不犹豫。

      “行,看来你没说谎。”绿衣少女淡然一句,心下却是一阵纠葛纷乱。看来这少年还当真不是表面的小人,自己倒是误会了。能拿出令牌并提及其主木樨的姓名,看来此人真没有说谎。如此一来,赵长安与自己还深有渊源关联了,这一点让她莫名一阵心跳。就怕将来与此人还有何来往纠集,尤其两人有了这样相关联的背景,此等事将变得极有可能。

      她隐约感到赵长安总能阴差阳错坏了她的事,虽让她感到恼火,心底深处却似乎并不厌恶。总牵动她的心神,动摇她向来坚韧的意志,心下却并不增厌。这一点令她有些骇异畏惧。怎会如此?莫非赵长安此人当真是她命中注定的克星不成?

      年幼之时,青域派收她为徒之际,一位门派中年及耄耋的老师叔祖见了她的面相,无比讶异。认真言道,她乃禀性极刚烈之性情中人,此生由于坚不可摧的意志,便是所求之事再难也必将克服重重险阻。然若遇到命中注定之劫难与克星,她此性必将使她走上万劫不复的毁灭之路。她的命便如带火枯木投入柴草一般,必在引发巨大毁灭的同时,使得自身化为灰烬。便是灾厄不应在她身,也必应在她后人身上。

      这句谶言惊得门派中人大为骇异,因这位老者乃青域派中十分有威信的前辈,其卜算先知之能,人人皆不禁信服。有了此言,收了这女徒的宗门后辈——她的师父忙向老前辈请教,如何避此命中灾厄。

      说出谶言的老者一脸平和地捋须微笑,言道这只是一时之言,这孩子的未来终究由她自身性情作为而定。只要秉持正道,心中守恒,那便没有灾厄了。

      她的师父乃至宗门中人闻言,都是恍然大悟,连说受教。那老前辈始终只是微笑,此后再未就此事发一言。

      从此之后,师门师父对她都很是严厉。无论是品行还是武功,都有极高极严的要求,矢志要将她培育成疾恶如仇、行侠仗义的仁人志士。绝不叫那谶言成真,使她害己害人。多年后待她长成,行事端方无邪、行侠耿直、武功高强远胜同辈同龄的出色弟子,师门各位长辈这才松了口气,放松了多年紧绷的神经。

      然而即便如此,那谶言没有从众位师长心中消失。当后来她将要离开宗门,行走天下时,师父便细细叮嘱她:一定要小心谶言中,那命中的劫难克星。若遇到能动摇她心性品行的人与事,务须慎之又慎。要坚守正道,持心如恒,才能使她躲过灾劫。宗派中的长辈们更是强调。

      那时她认真点头答应了,心底却并不在意。她对坚守正道有十足的信心,行于天下也始终未遇何劫难。她本已不将那谶言放在心上,如今却不想当真遇到恍若印证此等存在的人物。

      曾与化名瑧姬的阿芰闲聊,彼时开玩笑地提及此事。末了笑问,对一个姑娘家而言,什么劫最要命?彼时阿芰笑道还用说?当然是桃花劫了!不都说女子易困于情么?话音落下,两人不禁开怀大笑。当时视为戏言,不料今日竟让她畏惧起来——不敢不愿去想,却又实在有些忧虑。一边总觉这念头也太过荒诞,却又挥之不去,毕竟无法抹煞它可能成真。

      如此际遇让她有些烦闷不安,将其解释为对赵长安屡屡给自己添堵的恼火,不敢细思其间深意。

      “姑娘疑虑消了便好,在下可是苦不堪言了。”赵长安的声音带着无奈之意传来,将绿衣少女从沉沉忧思中唤醒。

      “先生明明游刃有余。屡次将小女子的计划化于无形,该说苦不堪言四字的是小女子才对。”绿衣少女扬眉,弯起嘴角,神态语意间充满嘲讽与戏谑之意。

      赵长安闻言,只道这位姑娘还在埋怨自己两次搅黄她的计划,不禁苦笑着说道:“姑娘究竟打算叫长安如何谢罪才消气?要不我给姑娘行叩拜大礼?”言罢便要纳头拜倒,却被绿衣少女伸手架住了。

      “受不起,公孙玉可当不得这般大礼。”绿衣少女全没料到眼前人竟当真要向她行如此大礼,心中一动,忙扶收起戏谑神态扶住赵长安认真说道。

      “姑娘名为公孙玉?”赵长安目光一闪,别具意味地笑问。

      “是。既然同为术派中人,赵先生便同各位师兄弟姐妹般唤我阿玉罢。”绿衣少女公孙玉微微一笑道。

      果然无误。赵长安心下思量间,也微笑道:“好。既是同门,阿玉也唤我长安就是。”说罢目光中透出别样的欣喜笑意,心底为终与这姑娘为友而欢喜。

      心中微动,公孙玉笑着道:“好,长安多加保重,这嫪毐必大生事端,千万莫要被牵连进去。听闻秦王深沉莫测,若有何牵扯可就不妙了。”说罢眼中一丝忧色转瞬即逝。

      赵长安见她似是为己担忧,心下一暖笑道:“有劳阿玉忧心,我定会慎重处理好此事。”

      公孙玉闻言脸上一热,立即刻意板起脸来,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一样肃然道:“我是担心你牵连术派乃至整个风宗!你有把握就好。”

      赵长安似是看透公孙玉的心思一样,脸上笑容愈盛道:“放心罢,我定然不会牵连宗门的。阿玉对术派当真上心,让我这术派弟子惭愧得很。”

      此言一出,公孙玉顿感尴尬,神情不免一僵。她刻意咳嗽以缓解这难堪境况道:“毕竟也是风宗的人,自然是上心的。”言罢为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支撑,她心中安然,因此神情稳定下来,一幅理所当然的淡然。

      “说得是,那咱们也算是自家人了,阿玉的事我也得上点心才是。”赵长安笑着说,神态颇有些调侃意味,心里只盼着见这面薄姑娘羞恼的样子。

      “不需要,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公孙玉硬梆梆顶回一句,“既然是我技不如人,行刺又失败了,我就认了。再纠缠下去不像样,我下次绝不会再找上你了。”说罢便起身一拍身上翻滚时沾上的草屑,转身便迈步往远处走去。

      “喂!你回去怎么交差?是文信侯请你来的罢?”赵长安匆匆起身,追着公孙玉的背影边走边道。虽不知公孙玉真正的师门与她刺杀嫪毐的缘故,但联系吕不韦的家世背景——师叔赵沛曾提及吕不韦之父的侠义之举,以及江湖结交甚广之事。这恰好的情势时机,若说与吕不韦全无关系,赵长安是怀疑的。正好在自己击败几位普通武士之后,就来了公孙玉这么一位武功不弱的好手,未免巧合过甚。因此这般喊,以试探公孙玉,看看此事是否真与吕不韦有关。

      “你怎知道?”公孙玉惊异之下未及思细,下意识回头诧异道。随即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机密,一时惶惑不安地抿紧嘴、抓住衣摆不说话了。

      “放心罢,没人知道你的来历。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告诉他人。只是先前术派中有一些猜测,我忽地联想到你身上而已,其实我亦不知与你有关。”笑着安慰公孙玉道,赵长安隐去一些要紧细节,简述吕不韦定会派江湖中内外俱修的好手,乃至名门子弟行刺嫪毐的缘由。

      公孙玉闻言心下稍安,神色亦放松下来。听得符合事实的精确判断,她不禁感叹术派人才济济,竟有这般料事如神之人。联想到青域派百余年来人才愈发凋零,一时感慨中来,不由一声叹息。

      听得眼前姑娘发出由衷感叹,而不知得出此断的正是自己,赵长安一时难免有些得意,只觉全身都轻了些许。但心中也隐约有些没底,感到配不上“料事如神”这句评语而心虚抱愧。

      “你听说过青域派么?”公孙玉注视赵长安认真问。她见赵长安将有关自身的一切在她威逼下都交代了,现在依旧坦诚,连宗派中这等近于机密的判断都实言相告。若不将自身的来历和盘托出,未免叫她抱愧。况且若不坦诚,那可不被眼前人给比下去了?念即此她立即决定说出来。

      “听前辈讲过一些。”赵长安点点头道。在邯郸密庄时,曾听师叔赵沛讲各种门派,听过青域派。师父这个极少提到江湖与世俗纷争的人物,似乎也提到过这名字。那是在讲述天下各式武学与自家门派武功相异处之时提到的,在讲轻功时提及了青域派。师父说这一派轻功冠绝天下。那时还是孩童的自己缠着师父问,青域门和本门,究竟哪家的轻功更强些?师父本不欲说,却终是奈何不得徒儿的死缠烂打,只有叹息一声,简略提起一件往事。

      那是多年前,师父刚入世时的事。师父那时还有些年轻气盛,轻功名动天下后,遇到青域派不服,于是慷慨应战了。后来的结局令天下人都惊愕不已,因为彼时初出茅庐的白衣少年,竟以轻功赢了天下轻功最负盛名的青域派。在白衣之名震动天下的同时,彼时的青域派掌门也感慨封锁深山多年,终是落后于时世矣!坐井观天之寓言,今始明也!因此青域派上下都服了,真诚与这轻功震动天下的后生往来交好、探讨武学等等。

      赵长安听闻此事对师父言道,看来还是我门更胜一筹喽?师父摇头道这得看造诣,但青域门与本门轻功都是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就这么一件旧事,让赵长安对青域派有些粗浅的了解。

      “我便是青域派的弟子。”公孙玉道,说着讲起宗门与吕不韦家族间的渊源,以及吕不韦的请求使青域派陷入为难境遇。同时也讲了自己前来刺杀赵长安的前因后果,以及前次行刺嫪毐的原因——她曾搭救一位濒死的姑娘,那姑娘说自己背离家庭,身败名裂,无颜见人,才出自裁这一下策。问及源头,才知又是一个被嫪毐始乱终弃的姑娘。后来这姑娘终是伤重而死,她虽与这姑娘没有任何渊源,只是萍水相逢。但因为在姑娘坟前立过誓,要杀嫪毐为包括其在内,所有被嫪毐祸害过的女子们讨个公道,因此不惜代价也要杀死嫪毐。

      “原来如此,阿玉倒是重义守信之人。是我唐突过甚,先前多有得罪。”赵长安微笑道。话音未落,赵长安忽地想到什么,蹙眉注视公孙玉肃然道:“既然为宗门而来,你这回不杀嫪毐该如何复命?”眼神里流露的忧虑关切之色,让公孙玉心头一暖。

      “大不了就说那个大名鼎鼎,不,是恶名昭著的赵长安实在太强,我不是敌手。左右尽力了,对吕不韦有个交待。宗门本也不愿被牵扯进此事。”公孙玉满不在乎地说道。

      面对阿玉的打趣,赵长安实已是见怪不怪。见她这般自信能交差,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苦笑无奈地道:“我的恶名还有相助之用就好。既然阿玉如此有把握,我也安心了。”

      “放心就是,我至今还没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嫪毐这厮就交给你慢慢料理了,我等着看他死无葬身之地、祸及三族的下场。”公孙玉笑着说完前半句,提到嫪毐脸色立即沉了下去,咬牙切齿地恨恨道。

      “定不负阿玉所望,像他那样肆无忌惮的人,想有好下场也难。”赵长安淡淡一笑平和地说道,语意神情间不乏抚慰之意,也是充满信心的判断与宣告。

      “多谢,那就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会罢。”公孙玉得到赵长安的肯定宣告,心下一宽,释然笑道。话音尚未落下,她已身形一晃,掠过草地,拾起抛在地下的长剑去得远了。只留下怔怔目送那道绿影在林间转瞬即逝的赵长安,不禁后悔起方才没问联络的方式。好不容易又见到阿玉,气氛刚有些融洽,眼见好不容易能多个姐妹,却没抓住机会。上次不及问,这次还是没来得及。这种可惜懊悔大致就同另一段记忆中,在街上遇到非常投缘的漂亮姐姐,却忘了加微信。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恐怕以阿玉的性情,不一定有联络的方式。连咸阳分院的总掌柜身为她的亲人,都不知其行踪,还有谁有把握呢?阿玉本就是个天马行空、随性豪爽的女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有缘再会比较适合她。

      那就等有缘再会这位特立独行的青域派女侠罢。此念浮现,赵长安也就释怀地抛开这段插曲,全身心投入原本的狩猎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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