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少年行》恵安

87、第十八回 秘情（二）：南山驰猎 玉刃诛心 就在她凌空

　　此后没过几日，还当真有个厉害的刺客来袭。这次不是偷偷摸摸夜半奇袭，而是直截了当地当胸直刺。这刺客还是个熟人，正是使赵长安获取嫪毐信任的那个曾扮作舞女的绿裙姑娘。

　　然而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嫪毐，而是前次阻挠她的赵长安。

　　那日赵长安如同往常般随嫪毐与其门客浩浩荡荡前去狩猎，地点却是被圈作王室禁苑的南山苑囿。这对于早已习惯随心所欲的嫪毐与其门客而言是日常之事，唯独赵长安暗自皱眉。但身为贴身卫士能不跟随么？况且嫪毐此人行事思考全凭喜恶，甚至是心绪好坏。若对其有所顶撞或不慎踩到其忌讳处，那转眼便是暴雨迎头浇来。轻则失去嫪毐的信任倚重，重则被视作叛逆有性命之危。

　　面对这样一个喜怒决事者，赵长安素来慎重，大体都顺其心意，至少不公然违逆。

　　面对不得不常跟随嫪毐驰猎苑囿的情形，她曾托蒙安转告秦王自己的难处。谨慎起见，恳请秦王允准自己入王室苑囿驰猎。没过三日她便收到蒙安的答复——秦王听闻她的请求先是一怔，随即板起脸，重重一字一句地说：“告诉她，我不是迂腐之人，这等事今后她随机应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不是摆设。若这都要禀报，还怎么办事？”

　　说罢秦王一挥手，埋首书案再不说话，蒙安便告退了。

　　说到这里蒙安笑问，明白秦王之意了？神情语意中不乏调侃揶揄之意——因为当初赵长安请他禀明秦王时，他就略有不屑地说多此一举。若非赵长安强烈要求而使他无奈应承，这话他是不会传的。

　　赵长安闻得蒙安的善意嘲讽，不禁面露愧色，有些脸红地道惭愧，我以自家之心情度秦王之腹了。今后不问了，踏实效力就是。

　　闻得她这般说，蒙安神色稍和，点头说这就对了，在当今秦王面前最不需要的就是揣摩上意。只需把手头差事办好就成，省事得紧。

　　赵长安笑着说明白了，这也是蒙大哥敬服当今秦王并甘愿追随的原因。

　　有了秦王恩准，赵长安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但实在不喜那肆意铺张的排场，内心不只一次的腹诽，这样大张旗鼓将动物吓跑了，还打什么猎啊？想归想，她还是得老老实实听嫪毐安排。皱眉的同时，依旧与嫪毐的大部队向南山园囿去了，一路马队扬起的烟尘直是遮天蔽日。在道上疾驰而去，引得行人纷纷惊恐闪开，对这支张扬马队侧目而视。

　　望着行人眼中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一群人流露出忌惮怒火，赵长安暗暗叹了口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一个遭人嫌弃鄙夷的人，自己也跟着被蔑视了。她不禁如此感慨。

　　跟着嫪毐绝不是什么好营生。思绪这般闪念间，马队已到苑囿中。嫪毐春风得意地扬鞭说道今日谁猎获最多，我就赏他万金外加百年美酒十车、美女十名、同时将我这长信侯借他一天！连我都听他一日号令！此言一出群情耸动，门客从人们都兴奋哗然。各个高声叫好喝彩，摩拳擦掌地期望大展身手，获得这叫人垂涎的殊荣豪赏。

　　就连赵长安都不免有些心动。她至今都还是白身穷人一个，所有衣食住行皆靠长辈亲友照拂。虽然无忧，却总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这般欠他人情债，心下多少有愧，若能借机积下万金巨资，这对今后总是有益无害的。

　　至于美酒，能给好酒的庆缃送去几坛，想来他定喜出望外。也算一酬庆大哥乃至风宗术派的深情厚恩了。剩下的就给蒙家兄弟和秦业民罢，不提来处的话，想来善饮的那三人定会欣然接受。

　　美女就算了，当一日长信侯虽然威风，却实在没什么意思。这两样她是敬谢不敏了。心思一定，随着嫪毐一声令下，赵长安与各个门客立即策马消失在猎场中。霎时间猎场一瞬沸腾，又一瞬而沉寂了。

　　赵长安策马林中，仔细观察动物出没的踪迹，一路走得很慢。她出猎素不喜用猎犬，仗着内力精湛而五感敏锐，向来自己探察周身环境。今日也是不想与喧嚷的大队人马为伍，孤身一人缓缓驱马向密林深处而去。

　　不知不觉已远离人群，还是聚精会神追踪猎物之际，赵长安全然不觉自己已身陷险境，更不知已有人暗暗盯上了自己。待她体察到情势不对之际，险情已迫在眉睫。

　　那是在她盯上枝头一只斑鸠，正欲翻身跃上擒下之际——虽自幼习武，于剑器以外的兵刃却素来生疏。短兵倒还晓得该如何摆布，长兵当真是一窍不通了。至于箭弩等亦是全不擅长，虽经由赵政姬丹两位一并长大的兄友指点，但造诣实是有限。袖箭等暗兵倒还好，弓箭……一言难尽。因此狩猎之际，她仗着轻功高妙，向不使弓箭。

　　就在她凌空而起，脚下马上要挨到枝头的瞬间，那只斑鸠身侧忽得闪现一道晃眼白光，直射她胸口。

　　就在看见白光的瞬间，赵长安已全身绷紧。忙收手缩身向后翻去，那白光却依旧附骨紧追不舍。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熟悉的碧色身影。她见之不禁瞪大双眼，全然想不到那人会伤自己，且出招这般凌厉，直逼要害，简直是铁了心要将她置于死地。

　　就是这瞬息间的讶然错愕，那白光已刺中赵长安胸口。然而她却浑然不觉，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秀丽面容，一脸的不可置信。这倒让行刺之人也不由一愣，一瞬间只觉面前这少年的眼神有些熟悉，却不知前次搅黄大事的初见以外还在何处见过这少年。更让这位第二次当刺客的姑娘惊诧的是，手中短剑刺中处明明甚软，不似甲胄之类却刺不进去，眼前人更是没有丝毫中剑的吃痛神色，莫非世上当真有刀枪不入之人？

　　闪念间两个同样惊异怔忡之人一同滚落摔倒在地，两人落下之处距离地面有些距离，毫无缓冲地直坠于地容易受伤。赵长安下意识地搂住那个绿衣姑娘，护她于身前。因为不想让这个与己极有渊源，还相助过自己的姑娘受伤。在赵长安这般做的瞬息间，那绿衣少女眼中闪过一道惊异动容的神色，但立即又被冰冷的决绝所淹没。两人一同坠地，在草地上一阵翻滚。绿衣少女索性一抛手中兵刃，双手扼住面前人的咽喉。

　　你既然刀枪不入，那我就掐死你好了。她这般想，双手运劲，拼尽全力不敢丝毫懈怠。眼前人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甚或胜过自己，因此她不敢稍有托大。

　　赵长安落地，背后一阵生疼，翻滚中头脑一片空白混沌，只觉天旋地转。来不及喘口气，赵长安忽觉喉间一窒，心下大骇。根本没想过刚救下的人立刻翻脸，又或许根本没视她为敌，因此毫无提防。此刻危机降临，赵长安还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地运起内力相抗，双手拼命去掰紧扼自己咽喉的手指。

　　绿衣少女见赵长安拼命抵抗，手中加力不敢松懈，生恐杀不死这少年反遭其害。忽地感到一股劲力，从面前人掰她手指的双手中直冲而来，如潮水扑天盖地般压来，将她的内力悉数消解吞没，反侵入她体内，搅得她内息动荡混乱、难以自抑。胸口一闷，她情不自禁地双手一松，赵长安立即扯开她紧扼自己的双手，剧烈喘息一阵翻身而起。为免再陷险境，赵长安紧握绿衣少女双手死死制住。怔怔看着眼前人，突兀一句：“你……姑娘不是要杀嫪毐么？怎得……为何杀我？”满脸疑惑不解，显得有些呆愣，显出一种颇为滑稽的反差。

　　绿衣少女闻言也不禁一怔，她没想到这个让自己十分忌惮的强敌竟是这般……有些傻。这种反差让她愕然愣怔的同时，心下也不禁一松，原本如临大敌的紧崩心绪无形间松动。

　　“怎么？先生想不明白么？”绿衣少女一扬眉，脸上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说道，“你为嫪毐杀退了多少刺客？若不先除掉你这助纣为虐的护卫，怎么杀嫪毐？”

　　此言一出，赵长安恍然。对了，眼前这人杀嫪毐之心甚坚，既能如前次一般屈身，又怎会失败一次就善罢甘休？自己现在是嫪毐的人来着，这一点可别忘了。暗暗苦笑间，赵长安这般提醒自己。

　　不能揭穿身份的卧底遇到本是同伴，而此时敌对的故交，太戏剧性了罢？将自己换个性别，岂不原地变成狗血剧本了？一时间赵长安忍不住心底感慨。虽不能透露身份，立场还是可以透一点，以解这位锲而不舍的刺客姑娘的疑虑。不然这般苦缠下去，实在头疼。

　　念即此，赵长安苦笑摇头道：“姑娘还真是锲而不舍，莫非与嫪毐有深仇大恨？”说罢注视绿衣少女的眼中闪过别有意味的光芒。

　　“嫪毐这般猪狗不如的狂徒，人人得而诛之！何须仇怨？！你这忠实的走狗拿我去邀功就是！何必多问？！”绿衣少女蹙眉不耐地厉声道。

　　赵长安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绿衣少女不解又恼怒地厉声斥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姑娘……的确是疾恶如仇的急脾气啊。”少年犹自带笑，眼角闪烁着大笑而溢出的泪光。

　　“谁像你贪图利益，甘愿助纣为虐？”绿衣少女瞪着赵长安，神色语意中充斥着浓浓的讥讽意味。或许是眼前少年全无敌意，还再度相救。挑明前来刺杀之意，少年仍然如故，没有丝毫怒意惧意，反而喜颜相对，与她说笑。又或许隐然感到在何处见过这位少年，有些熟悉，在此人面前竟生不起杀意，反而忍不住像面对亲切的友人一样，流露出最直白的心思。恼怒了便顶撞讥刺。

　　她心底隐隐有种不敢细想的念头——她并不愿杀这少年。出手前曾有过瞬息犹豫，毕竟这少年救过自己，用这样偷袭的方式来刺杀，未免恩将仇报、胜之不武。她心中这样闪念，但立即就严厉斥责自己。这少年搅黄过她前次即将功成的刺杀，还以此向嫪毐邀功。此人是个可恶可鄙、急功近利的小人，这一点天下皆知，她怎会隐隐不信，还心有不忍？！

　　不要见长得俊就被男人骗了。这是那个被嫪毐害惨的姑娘叮嘱警告她的话语，此时隐约浮上心头，她不禁立即面红过耳阵阵发烫，心下一阵惊慌，忙不迭否认这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原因！虽然那少年的确有种英挺凛然的俊气……但那只是外表而已！其内里与嫪毐那厮没有区别！念即此她心意立坚。

　　退一步讲，就算那少年与己全无仇怨，那也绝无放过的道理。此人武功高强，屡败前来刺杀嫪毐的刺客，其中也包含自己。若不先除此人，刺杀嫪毐是绝无半分胜算。为了报那位死去姑娘的大仇，也为替青域派解忧——师门收到一位极有渊源、其先人于门派有交谊厚恩的人物相求。求宗派念及前辈情谊和天下大义，除却嫪毐这个祸害无数女子，眼前还即将祸国殃民的小人。

　　这个请求叫青域派掌门人大感为难，相求之人——吕不韦的父亲与前任掌门人交好，更是志在济民救人的青域派同道中人。曾多次出巨资助青域派救助贫苦受难的庶民，为此倾尽家财，不惜与族人过着生计困窘的生活，这一点让青域派上下都颇为敬重。如今其后人初次张口相求，依照江湖传统不当拒却，依着情谊也不好推拒。但青域派素来独立于世俗与江湖纷争外，这是宗门的长久传统与明文定规。吕不韦的身份天下皆知，其在秦国的诸般微妙情形通过行走天下的弟子传回的消息，青域派也多少是知晓的。这其中缘由纠葛繁复，而吕不韦要以江湖手段暗杀嫪毐，怎么说都难逃私心之嫌。

　　而青域派一旦牵涉进去，必然有破门规。彼时将本就人数稀少、势力并不深厚的青域派牵连进去，恐怕门派或有覆亡之危。

　　这是青域派掌门人的为难之处。就在整个宗派长老们相聚议论却莫衷一是之际，一名女弟子自荐要前去刺杀嫪毐，并申明自己与嫪毐有私仇，在吕不韦相求之前便已私下刺杀过嫪毐。这样一来，对吕不韦而言便是应了所求，对世间而言纯粹是她与嫪毐的私人恩怨，无涉青域派。只要青域派始终保持沉默，那么就仍然处于世事纠纷之外。

　　各位元老听闻这位女弟子所言，先是心下一惊，但立即体察到其中价值。这位女弟子性情本就疾恶如仇且行事直接，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声望。她去行刺，不易与青域派整体联系在一起。她武功在同辈人中也算佼佼者，由她去刺杀嫪毐的确是最佳选择。

　　于是在一片沉默中，这名女弟子的提议在事实上被默许了。这位女弟子正是那位行刺嫪毐的绿衣少女。她不仅为了复仇，也为了替宗门分忧。

　　然而她没有料到这个少年像她命中注定的冤家，竟阴差阳错地又一次消解了她精心筹划的刺杀。最让她气恼的，还是自己心底有种隐约浮动的念想，让她不安又难以接受。譬如在刺杀赵长安失败后，她竟隐隐地松了口气，原本沉重紧崩的心绪竟倏忽释然了。因此她所表现出的恼怒，与其说是由于赵长安，不如说是由于对自己这种心境的愤然。其深处似乎还闪烁着一丝羞恼，但这一点她不敢也不愿细思。

　　她讥刺赵长安贪利与嫪毐同流合污的言语一出口，心底暗觉不合适，不禁一沉。因为内心深处她并不觉得、也不愿觉得这个让她有说着不出的亲切感，又待她意外宽厚的少年真如传闻一般。

　　但此念一生，她又暗骂自己糊涂，同时厌烦自己的矛盾与纠缠不清。心里复杂的思绪翻涌，她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十分不稳。赵长安还以为是自身几句笑语惹怒了这位脾性刚烈的姑娘，连忙收起笑容急切认真道：“在下轻浮唐突了，还望姑娘罪。在下本无恶意。其实在下留在嫪毐身侧是别有深意，如果真如传闻中那般不堪，在下前次就该擒了姑娘向嫪毐邀功，怎会冒着暴露的风险相救？在下武功不才，却还是略胜姑娘一筹的。若在下与那群围攻姑娘的门客联手，还是当真能捉住姑娘的。”说罢无比认真地望着绿衣少女诚恳道。

　　绿衣少女闻言心下猛地一动，差点便要脱口一句“此言当真？”，但她生生忍住，只脸上闪过一丝动摇神色，随即刻意绷紧面容沉下脸道：“你武功是否当真胜过我还有待考察，要捉住我也并非那般容易。你说的究竟是实话，还是为了逃命而信口胡言，得看你能不能给出合理的明证。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立即杀了你！”说罢借着语气神态激烈，自然地猛然抽回还被对方紧握的双手。

　　此前她便意识到这一点，早就颇感难堪羞恼，却生怕硬抽手反着了形迹，一直等到此刻，才有不着痕迹抽回双手的机会。

　　同时她衣袖一甩，一道寒光闪过，直抵赵长安颈侧，顺带削去其脸侧几缕碎发。瞬息间一柄精光闪烁的匕首已架在赵长安颈侧。她既是刺客，身上兵刃自不会少。这既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刺杀阻力，也是她心绪激烈不稳的体现。除了对自己犹豫矛盾的气恼，也是迁怒于搅乱她心神，让她进退两难的赵长安。

　　面对气势汹汹逼来的眼前人与匕首，赵长安无奈地苦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缴械状，望着她逼视自己的双眼道：“好好好，武功高下容后再议。但眼前我有一问想问姑娘，既是锄奸，那么一剑杀却与顺水推舟促成狂妄之人的必然下场，哪一个更能彰显天道昭昭？况且姑娘若与嫪毐有仇，难道不觉一剑杀了他太过便宜么？至少在下若与一人有血海深仇，定不甘一剑杀了那人便罢。”

　　绿衣少女闻言一扬眉道：“莫非你是顺水推舟之人？”神色略有缓和，但仍旧半信半疑的盯紧了赵长安。

　　“姑娘明鉴。”赵长安却是含笑自若诙谐地道，全然不像利刃加颈。

　　这般神色却叫绿衣少女有些说不出的郁闷恼怒，她手一用劲，将利刃再度逼近赵长安的脖颈一寸，仍旧板着脸道：“花言巧语也是可能的。除非你说你究竟何人？为何潜伏嫪毐之侧？目的何在？不然我无法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