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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十八回 秘情(一):狂徒封侯 暗刃争锋 哄然乱象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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嫪毐的动向实在说并没甚稀奇,毕竟此人整天花天酒地作乐不止。真正该在意的是与嫪毐频繁接近的各国暗探质使等人物,哦,还有隐藏于嫪毐门客中的。留意他们的意向,以及嫪毐的态度。
各方都将自己的金钱人脉等资源,争先恐后送至嫪毐手中,不惜血本地壮大其势,盼他能生出事端来搅乱秦国。另一方面,若能拉拢这手握重权的人物——赵太后无限宠信纵容,这与其自身手握大权已无分别。而这个嫪毐只是追名逐利的小人,成不得大器,这一点谁都看得清楚。只要晓以重利,出价比别家高,让他为自家所用是唾手可得之事。每家势力都清楚这一点,因此争相示好嫪毐、争相竞价。
哄然乱象与暗潮中,赵武默默见证一切。她以“赵长安”之名在嫪毐身边做贴身卫士——由于救了嫪毐一命,显露高强武功,令其觉得十分可靠。加之赵长安又素来寡言沉稳,只管拿钱办事,从不过问雇主。这让与列国频繁走动、常涉密事的嫪毐十分安心,因此十分倚重。借着此等身份,赵武对列国各家势力往来,与嫪毐过从甚密并厚馈重礼之事,她或许是全咸阳知晓最详细的人了。一边将情形报于风宗术派,一边也将情形禀报秦王。这般说来她还是个双面间谍,念即此她不禁失笑。
身处最错综复杂的情势中,身份纠葛甚多,却深藏不动若水底暗礁。也是托福于“赵长安”已臭名昭著,被视作等同嫪毐般追名逐利的小人,还是沉不住气的急功近利之徒。这样自然没人会觉得,这样张扬的人物会是谁家眼线。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境况,往往最安全”,身份最复杂的探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藏。
局势日益复杂,嫪毐也是日益张狂放肆。且不说逾制建造府邸、使用车驾仪仗等事,也不说广招名义上是门客,实际上是市井疲民与列国闻名来投逃亡之徒,那叫一个鱼目混珠。这些人同嫪毐一般仗着赵太后的权力为所欲为,丝毫不将秦法放在眼中,引得国人朝臣侧目愤然,却由于背后有最高权力的名义,即便是如铜墙铁壁般严丝合缝的秦法,也只有无可奈何的沉默。
执法数十年的廷尉对此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能为力。只有不断上书,愤然请求罢黜这个蔑视法度的狂徒,还秦政清明。
这些上书堆积在吕不韦的相府,让吕不韦为难至极。嫪毐这般权力暴发猛涨是他做梦也没有料到的,眼前情形却是分明:赵太后匪夷所思地信任这个狂徒,竟将监国权力交由其摆布。这个狂徒拿着权力肆无忌惮地乱法,而律法对于维持国家运转,包括法律运转的最高权力无能为力,这才是最严重的。秦国眼前面临着百余年来最深重的法律失序乃至崩溃危机,其直接引发者竟是一个全然不通政事、不知权力何用的狂徒。而引发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他吕不韦,这是最让他痛心且困惑的。
反复思量自己的作为,吕不韦想不明白,怎么想都没有风险的作为——进一个头脑简单的男人为盛年寡居的赵太后一解寂寞,怎么想都不会出差错。各式贵夫人寡居改嫁,或寻找侍榻的青年男子并非没有。在其他任何一国都安然无恙,怎的在秦国就失控了?当真匪夷所思!莫非是天意?
苦思不解的吕不韦注视窗外天光,情不自禁地嘟哝道。话一出口,他立即一个激灵。吕不韦啊吕不韦,你自商海中纵横数年,乃至入政十余年,何种风浪没有见过?你都履险如夷走了过来,怎会突生此种荒诞之念?莫非你当真老糊涂了?天意二字只能搪塞装聋作哑的怯懦吕不韦,岂能封住朝臣国人乃至天下悠悠之口?逃避不得!眼前危局迫在眉睫,不管为了大秦,还是自己一世英名功业,都不能再做缩头乌龟。
细细思量,自己当初一时失足与赵太后做下私通之事后,在赵太后催促下心慌意乱,做出未曾深思,漏洞摆出的决策。首先他忘了赵太后本就因喜恶决事待人,更不明政治为何物,性子又极是倔强固执,劝说决无结果。她现在正信任宠爱嫪毐,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嫪毐此人在市井间于男女之事阅历颇丰,哄弄女子的本事恐怕谁也比不上。加之赵太后身心郁抑已久,正是大旱逢甘露之际。她正觉身边无贴心知意之人,嫪毐这般善讨欢心的人一去,岂能不彻底俘其身心?她自然对嫪毐言听计从。这时自己去说任何有关嫪毐的不轨,恐怕都会被当成针对罢?况且赵太后于秦王以及自己本就有怨气积压,决不能理性地听他们说话。
吕不韦此时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这错误不仅开始吞没溃散他方着手实施的新政,更将动摇大秦国本。此时他的处境可谓矛盾难堪至极,嫪毐是自己“举荐”给太后的,等到事发而朝野汹汹追责时,他难逃身败名裂的下场。可回避放纵嫪毐践踏大秦基业,那于他而言更比身死还苦万倍。
是他种下的恶因,若不能妥善处置,生无颜添居秦相之位,死无颜见先王于地下。眼前上策是趁事未发,除掉嫪毐这个祸根。一来既不致暴露嫪毐成患的根源乃是自己,也不用忧虑嫪毐继续乱国。
但此事还是暗中施行为是,明面上绝不能与赵太后嫪毐起冲突。否则一来权力难保,未来无法继续未竟的新政,二来他实在……不知怎么面对赵太后。除了先前发生的事与进献嫪毐未来必致她于窘境的愧意,还有一种明白其必不讲理的荒诞感,不知见了又能说什么。为避免节外生枝,这些绝不能让她知道。
就在吕不韦暗动杀机,秘密筹谋除去嫪毐的同时,另一件令秦国、令天下膛目结舌的事发生了。惊得原本汹汹流传的议论忽得噤声,只觉此事实在过于荒唐,不想却叫秦国太后做出来了。也是这件事加紧了吕不韦的筹划。
谁能想到那嫪毐再度突兀晋升,封爵为长信侯,还封地于山阳、太原等地。原本让一个平平无奇的内侍为内侍长就已让秦国朝臣颇有疑虑,然毕竟无关大局倒还无甚风波。如今嫪毐恣行无忌的乱国举动已初显端倪,怎料没有引起赵太后警惕,没有对嫪毐斥责罢黜,反而公然封侯封地与一个绝无寸功,却有罪名之嫌的内侍。
一时间秦法被踩在脚下,践踏得形同虚设。秦臣乃至庶民,每一位秦人都是愕然愣怔,随即愤然纷然议论,斥骂不止,都咒骂阉竖误国。虽无人明说,但谁都清楚真正的怒火实则指向嫪毐背后的赵太后。只不过虑及秦王与王室尊严才闭口不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顾虑下沸腾,无形中更增添了群众的火气。
然而面对汹汹众怒与忍无可忍终是黑着脸来找自己论理的秦王儿子,赵太后却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那些看不惯他人富贵而眼红嚼舌根的小人不是?这样的人自古以来天下不知有多少,谁听他们的了?你这个秦王怎的还对这种小事较真了?
这一串夹缠不清的言语说得秦王政心头一阵冰凉,忽然意识到自己恼怒难忍之下,来找母亲争辩实是错误至极的举动。分明母亲不是能讲理之人,况且她神情言语间显然对自己颇为不耐不满,此时多说无益。
一瞬清醒过来,秦王政心头的怒火顿时消散殆尽,一种冰冷的沉闷积在心头。他明白母亲对自己疏离的不满,以及酿成这结果远非一日一事之功。相比之下,嫪毐讨母亲欢心得多,母亲自然与那厮更为贴心、更乐意听他的话。最重要的是,母亲根本体察不到,也不愿体察其中问题的严重性。母亲本就心有不满,再提嫪毐的不轨只会雪上加霜。
念即此秦王政明白,什么都没必要说了。他面无表情地对母亲一拱手道,既然如此,儿子无话可说。母后善自珍重。说罢起身径自去了,头也不回。
赵太后见状心里也是不痛快,嘟哝着这是怎么了?连素来虽淡漠疏离,却从未顶撞自己、从未对自己摆过脸色的儿子都对自己这般。朝臣国人怎得忽然如此群情耸动?该是眼红嫪毐忽得富贵荣华罢?除此之处,赵太后还当真想不出这个在自己眼前再老实不过的人能惹出什么事端,那些胆大妄为之事怎么听都想象不出是嫪毐做的。定是泛酸之人造谣生事。这样解释,赵太后自觉说得通了,便索性不去想了。
这时她感念,还是吕不韦大哥待她好,至今都没有指斥于她,依旧如少年时一般宠着她由着她。
这时赵太后全然不知,自己以为老实听话的嫪毐在封为长信侯以后愈发猖狂,甚至欺男霸女、强占田地、驰猎宫禁园囿、犯下各种绝然要掉脑袋甚至祸及三族的罪行;而她以为必然会顺着自己的吕不韦,正借由家族旧交在江湖上寻找出色的游侠剑士,以秘密刺杀本由自己送入宫中的嫪毐。
这一点却早有人料到,至少面对吕不韦不循常理的沉寂,有两人隐然揣摩到其心思。
李斯心知,吕不韦绝不愿自身与嫪毐或有关联之事暴露,更不愿坐视乱象扩散。他要保住权力,以期继续自身抱负——吕不韦绝不是轻易放弃毕生信奉理念,屈服于现实恶劣情形之人。他决不会死心。此情当前,最上策自然是不动声色地秘密处死嫪毐这个狂徒。
但嫪毐若真死了,借事端收拢人心以倒吕不韦的谋划必然落空,因此绝不能使嫪毐身死。这一点李斯侧面提醒过秦王,而秦王只淡然道,还有一人托蒙恬如此提醒过本王,她此时就在嫪毐身边,必能妥善防范此事。
李斯闻言暗暗惊疑,这个秦王曾偶然提及,却语焉不详的暗棋究竟是何等人?能够看到这些,步步不落后于对自己才学甚为自信,甚至是自傲的李斯。此人不简单。
就在李斯罕见地思索起隐密时,那个他揣测的人物正将提防刺客之事对嫪毐郑重提起,但没说明真正缘由。赵长安对嫪毐的说辞是:大人威势急剧膨胀,必有许多看不惯的要谋害您。先前那女刺客是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嫪毐闻言深觉有理,他毕竟不瞎不聋,对国人朝臣的汹汹气势还是看在眼中的。虽然他有太后护着,他们不敢明面上将自己如何。但万一有人狗急跳墙找人暗杀,那还是有些麻烦的。先前那个女刺客险些得手,若非眼前这个提醒自己的少年赵长安出手相救,他早已身死当场了。
因此嫪毐对赵长安信赖有加。此时只一挥手说,那就有劳长安了,所有防卫事务交你布置了。只此一言,便不再说此事。全权交由赵长安负责,再不过问。
也正是此时,赵长安收到来自庆安宁转告风宗术派之意也是护持嫪毐安全,此人有价值,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此时不止风宗持此意,列国与其他帮派也定是此意。交到嫪毐手中的各种投资可是下足血本了,还没到返本的时候,怎能让这个投资对象死了?
吕不韦这是逆势而行,赵长安不禁这般想到。
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护持下,嫪毐自是不会出什么事。尤其赵长安日夜不懈地准备与前来行刺者一战,连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嫪毐对这番“忠心”自是看在眼里,大加赞赏。
被赵长安杀退的刺客是有几个,都是趁夜偷袭的武功不如赵长安之辈。
开始嫪毐还有些惊惧,到得后来,见来人都是些武功不如自己卫士的货色,心便放宽了。后来刺客来的夜里,外间在搏斗,里间榻上嫪毐却是睡得呼噜大响。
放倒那个刺客,干脆利落地将摁在地上的大汉捆起来。赵长安心下有些困惑。究竟是自己不知不觉变强了,还是来得人都太不禁打?不对啊,吕不韦要将嫪毐置于死地,怎会派些不禁打的人来?
赵长安这般想着,拾起地上刺客扔下的短剑,心头一动,手上运劲,生生折弯了那柄青铜短剑。赵长安这才恍然自己的内力又有所进益,寻常武士自是当不得这般一击,除非是江湖中内外兼修的大家或名门子弟。但这样的人物,寻常自不会为金钱成为谁人寻仇的利器,更不会轻易出手。吕不韦能不能请到这样的人物?
其家族与江湖有颇多往来,赵沛便是其中一位旧交。
以昔日交情论,或许能请动与其父辈有渊源的厉害人物。一旦吕不韦意识到嫪毐身边有寻常武士不是对手的高手,必然会走这条路。那么将来的刺客可就不这么好相与了,念即此赵长安心里顿感沉甸甸的。
赵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拍胸口,做足大动干戈的心理准备。
她本想劝长信侯回宫中,宫内护卫总是周全一些。奈何嫪毐觉得宫外私邸自在,方便寻欢作乐。又觉畏惧刺客就躲回宫中实在太窝囊,况且赵长安这般身手能有何忧?于是只道长安身手这般厉害,不必回宫。看这些刺客能将我如何?
赵长安闻言只有暗自苦笑了。其中根由不便对嫪毐言明,况且说也说不清楚。就算勉强说清楚了,恐怕嫪毐也不信吕不韦有这个胆量对他动手。更不信这世上还有何等武功高强者,能胜过已超乎其想象的赵长安。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显得怕了这些刺客贼子,丢了颜面。
没办法,只有随时迎战了。赵长安对自己说道。
此情庆安宁亦是知晓,他对此很是担忧。他曾提出要与赵长安换位,迎接这些即将到来,武功不可同日而语的刺客。赵长安闻言不禁笑道,原来安宁也有犯傻的时候。你的武功还不如我,怎么能替我去抵挡武功绝非等闲的新一波刺客?我知道安宁关心我,我很开心。放心罢,有宋大哥和你硬塞给我的乌蚕衣护身,不会有事的。
说罢赵长安注视庆安宁,眼中露出闪烁喜悦的笑意。
又一次让她给反驳了。庆安宁心头有些气恼与无奈,对上她直射而来的莹莹目光,有些说不清的心底一紧,脸上有些发热。别过脸移开视线,他刻意淡然地道好罢,你说得对,我还真驳不倒你。既然有宝衣护身,你又有此把握,那我也不说什么了。但一定记得小心,有什么情况定要报我。有什么险难别自己一个担着。
庆安宁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面前的姑娘。是熟悉的、有些絮叨的那份必有叮嘱,赵长安闻言心下一暖。她同样认真注视庆安宁微笑道,我知道,一定保护好自己,做好该做的事。有需要一定坦然向安宁求助,不会逞强、不会莽撞。她亦是如既往,欣喜中带着些许无奈,熟稔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