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十七回 萍末(四):慧眼识危 君心难平 秦业民闻言 ...
-
这是秦王政四年的夏季。也是从此时起,秦廷开始泛起波浪,并逐渐扩散开去。
首先是素来慎重的文信侯吕不韦借着各色不大的政事,开始从细微处尝试放宽秦法成例的判决。由于事体不大,掀起的波浪尚小。但一些政事嗅觉敏锐的臣工已然隐隐不安,联系起《吕氏春秋》与文信侯从未刻意隐瞒过的主张,私底下都在议论文信侯恐怕要在秦国实施其为政主张,如此岂非要动摇秦国百余年的法统根基么?秦国新法自来信奉商鞅所说:“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害法。”如今文信侯欲宽法,虽说是为以德取民心”而使秦国强大稳固。然而是否会动摇秦国根基?是否会溃法而使民心大乱、邦国覆亡?怎能不叫这些臣工惶惑不安?
同时还有一件让人困惑之事,虽然不大,却因其间深长意味与传递出来的微妙信息而引起秦廷乃至天下各方势力的注意:太后宫内总管事宜的内侍嫪毐忽得成了内侍总管的最高职位:掌王室内廷全部事宜的给事中。没有任何缘由,先前的给事中就被罢免了。
尤其这任命还是以太后诏命颁布的,这一反素来不问政事,全权将国事交由吕不韦打理的赵太后的以往作风。
对于这般反常之事,素来耳聪目明、嗅觉灵敏的各色探子都详加打探了解,汇以近来秦廷的各种动向报给各家后台。一时间天下都盯住了秦国,这个第一强国又一次成了天下焦点。
自然而然,身为江湖大派风宗术派的暗探,木樨身份的赵武与化名庆治久的庆安宁也关注着此事。
赵武幼时在邯郸密庄中生活时,辈分上算师姐的赵太后对她颇为照料。在她印象中,赵太后是个喜怒形于色、敢爱敢恨的直率之人。入秦以来没有机会见这当年待自己甚是亲和的故人,不知她现在究竟如何了。
如今发生这等事体,人皆以为突兀而疑惑不解。只有赵武知道,以喜恶决事乃赵太后禀性。从前便是如此,她喜爱什么就会笑脸相迎,将一切好东西都留给亲近之人;不喜便不给好脸色,一丝好意都不给半点。若有朝一日看法来个颠倒,那她对如此二人的态度也会立即颠倒过来。
看来这个名为嫪毐的内侍是甚得赵太后心意了。这本无可厚非,但此事却让赵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赵太后对政事商事等等从无兴致,如今突然插手政事,定是由于某种力量的推动。而以她凭喜恶断事断人的习性,插手政事总让人心下不踏实。以其行事来看,这个内侍嫪毐或许是此事变故的推动者。以赵太后对他的喜爱,很可能是他提出而赵太后应允的。
这嫪毐曾是个行事大胆无忌的疲民,被文信侯逐出府邸不许以相府门客之身招摇。而索要高位,不知避讳,也像不知这等肆无忌惮之人行事。赵太后这样纵容,权柄恐怕要落入他手,那秦国定有一场近在眼前的大乱。
念即此处,赵武不禁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攀上。虽是盛夏,却不由打了个寒战。她另一段记忆中,记得曾在何处见过关于秦王政亲政之前,秦有一次大乱的记载。只知是谋逆,却不记得任何细节了。此时她忽得联系嫪毐,该不会是此人胆大妄为,借太后监国之权谋逆罢?若是如此,还当真是一场艰难的风暴。这种可能存在,无法忽视。
念即此处,她抬头望向身旁的庆安宁。他曾听自己详细讲过童年之事,对赵太后有一定了解。而嫪毐此人,全咸阳都知道他是什么人。因此庆安宁也定能得出与她相近的结论。目光交织间,果见他也神色紧绷。他望着赵武语意凝重地道:“秦有动荡在即,恐怕不是小事。”
赵武缓缓点头,同样凝重地道:“眼前情势,没什么有效力量能够阻碍嫪毐这胆大狂徒利用最高权力。一旦尝到甜头,他只会设法得到更多。像他这样自命不凡之人,定会胡作非为,引起不满乃至众怒。为了自保且不失权力,他定要铤而走险……后果不言而喻。”
“此人成不得什么事,可因其而形成的混乱情势却会牵连许多势力、引发许多事端。列国、江湖、秦廷内部……一切反秦、反对当今秦王的势力必然要借嫪毐乱秦,试图火中取栗达成自身目的。这样相互勾连必造成乱局,既要保住宗门的兄弟姐妹,又要助秦王定国,还不能暴露这矛盾的目标,完成宗门任务不引起怀疑……实在不太容易。”说罢她叹了口气,神情不无为难之色。
“总有办法,不必过于忧虑。你也知秦王秦相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定然能稳住大局。”庆安宁轻轻一拍她肩头安慰道。待她回头望向自己,庆安宁忽得想起一事问:“你与蒙安兄关系好,联络的也多些。近来没怎么见秦兄,是秦王找他办什么事了么?”
“听蒙大哥说,近来秦大哥在忙些什么机密要事,他也不甚清楚。他也许久没有见过秦大哥了。说到秦王,听闻他与赵太后为嫪毐骤然高升之事冷战,心绪不好。不过这也是意料中的事,以前他们母子就不太贴心。但阿政从没有和母亲闹过,冷战都没有过,这回恐怕是真生气了。但赵太后一样也是倔脾气,恐怕不会听从这个并不贴心的儿子。”
“听蒙大哥侧面提到秦王也找文信侯提及此事,但文信侯却一反常态,对此事遮遮掩掩并不正面回应。只说区区一个内侍不必较真,其晋升至此也该到头了。此言激得秦王大怒,勃然变色言道:‘怎能说一个内侍就不必较真?!此事实乃乱法!若随意放任,其时秦国何安?!’面对秦王的发作,文信侯无言相对,只叹息一声,任愤然不已的秦王转身离开,没有像既往一般对秦王再做何指点深谈。”
“此事透露的信息也别有深意。比如嫪毐此人与文信侯有些许渊源,两者之间或有牵连,因此文信侯才反常地如此回避。”说罢赵武目光一闪道。她另一段记忆中,隐然记得吕不韦是因牵连大罪被罢黜的。虽不记得细节,但此时联系到其对嫪毐之事的微妙态度,她立刻印证并做出如此判断。这是极有可能的。
庆安宁闻言心下也是一动,虽然没有任何实证,显得她的论断颇有臆测之嫌,但却实在无法忽视这种可能。她先前也有过看似武断的判断,后来事实证明她近乎直觉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说得并非没有可能。若文信侯被牵扯到这件事中来,那倒是秦王的机会。”庆安宁话音落点,赵武目光大亮。他说的正是她所想到的——吕不韦既然被迫捆在与嫪毐相同的利益立场上,那么他必然无法就此事采取什么直白强硬的措施。因为吕不韦将功业声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若是最终大白天下,这引发秦国大乱,险些带来覆亡之危的罪人与他脱不开干系,那一世英名可就荡然无存了。但吕不韦的品性也好,职责与功业之心也好,都不会允许他坐视秦国陷入动荡危亡而不顾,他定要出手阻拦。其时必与嫪毐和赵太后起冲突。
一边在朝野眼中,他对嫪毐的微妙态度难免让人心生疑虑,因此下意识远离他;另一边他又必然与嫪毐赵太后对立,这样他必陷入孤立之境。当嫪毐不轨行迹暴发而引发众怒,必然牵连吕不韦。彼时人心必附于能够收拾局面,且素来持正立身、声名极佳的秦王,这几乎是必然要发生的。虽然秦王政素来理性清醒、洞明局势,但通过他对吕不韦罕见发怒的情形来看,此事对他的影响不小。为避免他被情绪冲昏头脑而不辨情势,还是有必要托人提醒一声。
念即此,赵武注视庆安宁道:“你说得不错。既然安宁深明此理,就对蒙安大哥说一声,让他或秦大哥提醒秦王这一点。虽然按常理来说他不会想不到,但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情切之下犯糊涂也是有可能的,你还是提醒他一声罢。”
庆安宁闻言疑惑道:“你与秦王及蒙安兄都交情匪浅,何不自己去说?”
“我与秦王太熟了,出面次数一多非让他怀疑不可。现在还是低调些为好。”赵武笑着说道。
“好罢,那我就替你做这个信使好了。这份功劳也多谢你让给我了。”庆安宁一脸无奈地道,语意中不乏揶揄调侃。
就在这次对话后,庆安宁将赵武与自己的思虑告知蒙安,侧面提及该告知并提醒秦王其中深意。蒙安闻言,不无惊异地说道,庆兄好眼力,此事不久前有位大才子正这般进言秦王。
庆安宁也是暗暗一惊,问这位才士姓甚名谁?
蒙安皱眉,微一凝思道,好像是李斯?对,是李斯。那位大名鼎鼎的楚国才子,文信侯特意推荐至秦王身边的。好像《吕氏春秋》也是他总编的。
庆安宁一怔,心想不知李斯竟已至秦王身边效力了,还是吕不韦举荐的。这实是有些令人感慨。不过既有李斯,想来秦王有何盲目之处,他都能恰到好处的提醒。与李斯在兰陵相处那些时日,庆安宁对他的才能禀性都有了解,倒是自己与赵武多虑了。
念即此他淡淡一笑道,原是荀门大弟子,难怪了。我只是恰好有此见解,与那位先生无法相比。说着轻轻摇头。
蒙安闻言眼前一亮,问道,听庆兄此言,你认识李斯先生?
此话实是代秦业民而问。秦业民问过李斯,是否认得那日在咸阳城外牵马偶遇时,与自己同行的黄衫少年少女。李斯答道,他与那黄衫少年在荀子门下修学时有交,彼时那少年是学馆的一位掌理典籍的执事。虽然是执事之身,却备受荀夫子器重,也与其他弟子有着同样待遇。
秦业民闻言问道,那少年可是姓庆?是否身边总跟着一个名为赵武的白衣少年?李斯一怔道正是。那少年名叫庆安宁,在学馆时与小师弟赵武同学同宿、交谊深厚。
秦业民闻言,陡然睁大双眼,嘴角不由一阵抽搐道,赵武与庆安宁同宿?!声音忽得拔高,隐隐有些发抖。李斯一惊,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剧烈反应。但秦王既然有问,他还是实言回答,在学馆所见赵武与庆安宁的相处情形。
面前的少年秦王闻言,神情愈发沉郁,直到最终不发一言。他对李斯道了句失礼了,便拂袖而去。留下李斯愕然望着他气息低沉躁动的背影消失,心想这是第一次见到素来沉稳的少年秦王这般失态。至于原因却是毫无头绪。素称思绪缜密的李斯第一次体会到摸不着头脑,发懵的感觉,愣怔伫立原地。
转身离去的秦王心头却是思绪潮涌、乱纷纷纠葛不清。他心知庆安宁便是那庆治久,这也侧面印证了木樨就是赵武。他见两人神态亲密,自然知他们关系好,却全然没向那方面想过……或许是他隐隐不愿朝那方向想罢。他心里总将赵武当作孩童,即便知晓她已有不同凡响的见识与武学才能,也做出了几件名动天下的事,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在他心里,却始终觉得这个小姑娘与当初在邯郸时一般,需要他的照看督导才不会因闯祸而陷入险境,需要自己在身边才能平安无事。总以为她还是当初那般莽撞率直,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时才恍然想起,她已是十三四岁的少女了。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会看上什么少年人,暗生情愫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然而这庆安宁当真是她良配么?虽然他为人沉稳端方,且颇有见识,模样也俊,但怎么说也是个江湖人。对封侯拜相的功名富贵定是没有兴致,就算功成名就,最终也定是要归隐山林田间,或浪迹江湖。这样的妹婿没法让人安心托付自幼相伴,胜似手足的阿武,少年秦王心想。却有意无意忽略了赵武并不在意功名利禄的禀性,以及同样出生江湖的背景。
他心底隐约浮现闪烁的念头,其实是庆安宁乃风宗术派的关键人物,据说还是掌门的师弟亲自传授的弟子。若非他拒绝,早该是嫡传门人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必与风宗有极深牵连,又身受门派大恩,当真危及宗门之时会站在哪方立场实是未可知。赵武若与其相好定亲,那么她的立场也难说得很。毕竟一面是情郎,一面是挚友。面对这样的艰难抉择,她就算坚定选择了自己,此事也难免在她心中留下裂痕,都要伤到她的心。这是自己身为友人与长兄不愿见到的。
于公也会在君臣间留下难以言喻的间隙,这是身为秦王不愿见到的。但以此为由反对她的婚姻大事总像有私心,这让他有些隐隐心虚。因此只一闪念就将此压进心底,留下的都是说得过去的理由。
除此之外,让他勃然变色失态的,大约还是同居之事。这庆安宁若真是持重堪托之人,在知阿武是女儿身后该持礼才是!却还与她同宿?!这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即便知道这其中还有不能暴露身份性别的纠葛,也心知庆安宁绝非轻薄无礼的小人,但他心中实在压不下这种忧虑恼怒。除了替小妹担忧以外,或许还隐然有种自家白菜被拱了的不甘与失落罢?
秦王政或者说秦业民决意再确认一番庆治久的身份以求稳妥,这才有了蒙安的那句问话。
庆安宁或者说庆治久并不知中间的曲折纠葛,淡然答道,先前有过往来。我在荀子的学馆当过一段时间的执事,那也是借着师门中人与荀子有旧,师长以此期望我能多读书以长学识。
心想夹杂实情的交代能在李斯坦白的情况下不露破绽,却不知秦王已隐然猜到赵武的身份,自己连带着暴露无遗。
不过秦王并未将此事透露于任何人,因此蒙安并不知晓实情。将庆治久告知的判断与其是否认识李斯的回答转告秦王,少年秦王听罢久久沉默着没有说话。蒙安一瞥其神色,却见对方默然板着脸不辨喜怒,只一幅沉思的模样。
此时秦王政心想庆安宁能与李斯看见同样的局势实属不易,这少年的洞察眼光比他所预料的还要敏锐些许。至于提醒秦王不要被怒火烦躁冲昏头脑,这般细腻心思与对他心性的了然,恐怕是赵武让庆安宁转告化名蒙安的蒙恬。
如今已确认庆治久便是庆安宁,秦王政心中有些复杂,可谓五味杂陈。赵武与庆安宁相处的神态与同榻而眠的情形,只要不是刻意无视或者全不知人事者,都明白他们情意相投。而且是明朗纯粹的情感,全无不可见人的藏污纳垢。这种情思坦然到两人自身都尚未全然明白,但旁人却将这份全无遮掩的情感看得明明白白。
难道要做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么?不合适。他第一次有些明白“女大不由人”这句话了。眼下还要应对嫪毐甚至是吕不韦,急需能够安定局势的力量相助。这时他们二人愿意相助,夫复何言?少年秦王念即此,暗暗叹了口气,心下又气又笑又是感喟。最终他一挥手道,罢了,无论庆治久是何人,他有此见识又愿相助,就该信任。他倒看得清楚,不仅与李斯持有同样观点,还知我恼怒烦躁,与李斯一般提醒我。庆兄愿意助我,那是幸事。眼前应集中精力应对即将到来的乱局。母后……大概光靠说服是不可能了,只有全力备战了。
一提到母亲,秦王脸色阴沉下去。这个行事素来无忌,于国事全无兴趣、也无概念的母亲若仅凭喜恶摆布权力,秦国必然大乱。先前她对国事尚且无甚兴趣,也未曾动用权力。可眼前竟因一个内侍而如此突兀掌权,并行此胡来乱法之事。母亲实是没有任何政治概念与才能,可偏又固执得很。母亲与自己素来不贴心,自己此时去劝说,轻则被当作耳旁风,重则火上浇油。
向来在国事大局上拎得清楚,公事无私的吕不韦却异常地退避闪躲。要说嫪毐与素来不论如何分歧,但在人品见识上都叫秦王政敬仰的仲父有何关系,他是不愿相信。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虽没有任何证据,却再明显不过。李斯没有明说,弦外之音却与直言不讳的庆安宁所指无异。吕不韦与此事必有联系,否则无法解释其异常反应。
此事积压在秦王政心头已非一日两日,每每念及都是异常烦躁郁闷,因此索性不去思量。但情势逼近眼前,硬要无视也是不行,他怎能做缩头乌龟而置国于不顾?他默然想到眼前混沌局面本该最信任的两个人——母亲与仲父,却一个是祸乱之首,一个不得不疑、不得不防。好在身边还有蒙恬蒙毅可以信任依仗,又有李斯这般眼光器局非凡的人物指点,这些让他能够稍稍安心。
上策还是不动,姑且以静相待。等局势有所变化,再应时而动。念即此秦王政神色稍和,对蒙恬挥挥手以示自己无恙。
原本见秦王面色难看得厉害而不禁忧心,不自觉地将忧色写在脸上的蒙恬,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拱手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