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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十七回 萍末(三):深宫困凤 权相献珠 此时吕不韦 ...

  •   赵太后不喜沉闷的咸阳,尤其在夫君庄襄王逝世后,更是厌倦了王城。做了太后,她便搬到咸阳城外的行宫去了。当了秦王的儿子异常老成,虽在少年,却全然不需她这个母亲操心照拂。面对要远离咸阳而居的母亲,也未表现出寻常少年人的不舍依恋,只说母后要去便去,舒心就好。儿子定会照料好自身与国事,绝不懈怠,母后不必忧虑。若在行宫住得不舒服或有什么需求,随时告知,儿子定会妥善处置。

      儿子这样持重,让赵太后欣慰的同时,心里也不免一阵空落落的。她没话可说,只有与儿子道了别,默然离开了王城。她一直以来觉得儿子与自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隔,却总是找不到端倪。政儿自幼便是个让人无可挑剔的孩子,她这个母亲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不需督导、不需抚慰、有时比她这个母亲还来得成熟明理。要敬重便敬重,孝顺便孝顺,做得实在太模范,以致她心中对儿子有些敬而远之。母子两人这些年就这样维持着表面的亲密和睦,内心却始终淡淡疏远。

      夫君去了,儿子不贴心,父亲早在入秦的第二年病逝了。赵太后如今在咸阳城,已是孤身一人。就连剩下的一个吕大哥也为国事、为政儿操尽心思,根本没有机会让她拉着叙叙旧、说说心里话。恐怕能说得上话的,也只剩她身边那几个随她从赵国入秦的老侍女。

      整日百无聊赖,除了在园林庭院中转悠慢步、放空思绪地怔怔出神以外,还真不知该做什么才是。饱餐终日无所事事该是何等煎熬?孔夫子曾揶揄道:不如博弈乎?可赵太后连一个博弈的对手都没有。那几个侍女没有赌性,博弈毫无意趣。下棋罢,又都不是她的对手,一点悬念都没有。只剩惶惶不可终日了。这般煎熬下,不过几年赵太后就生出白发。望着缕缕银白攀上鬓角,她对着铜镜颤抖着伸手抚上自己的发丝。她素来爱惜自己的容貌,可不及不惑之年,怎得就生出白发了?

      请来的太医仔细确认太后的各种症状后,说这是忧思成疾,该静养才是。闻得太医这般说,赵太后第一次大发脾气。她气咻咻地嚷道,还静养?就是静得憋闷,才有了眼下这般怪病!

      面对素来温和雍容的太后忽得大发雷霆,太医吓得一哆嗦,险些把手中药箱摔了。连连告罪,留下药方,太医忙不迭退出了太后寝宫。经过一番思量,太医还是将此事急报给摄政的文信侯,太后病况无论如何都是大事。

      当诊断报至吕不韦案头时,他正预备动身前去拜见太后。一见这份诊病上书,吕不韦才知,赵太后的病已有些时日。太医上书中说,太后不许太医泄露她的病况。然到了这般情形,太后情绪不稳又拒绝静养,太医实是不敢不报了。

      吕不韦叹了口气,心想她还是和年少时一样的脾性。高兴便喜笑颜开,郁闷憋屈就大发脾气。如今成了一国太后,不能再拥有自由之身,她自然憋坏了。只是没料到她竟致得病。自己忙碌国事,她不让太医报来病况,想来也是为了不扰国事。心下不免一阵愧疚,吕不韦忙启程向太后所在的行宫去了。

      赵太后那日赶走太医后,忽得浑身脱力,卧在榻上昏睡过去。此后数日都感到身子酸软、眼皮沉重、整日懒洋洋躺在榻上不愿动弹。只管张口吃饭服药,其余的时候都飘浮在梦乡中。

      梦里有金红漫天的邯郸城,有歌舞丝弦悠扬的酒楼。自己依旧是其间一身红裙、翩翩起舞的自由少女,享受着众人的惊羡目光与赞叹喝彩。旋转飞舞间,身子轻飘飘浮了起来,向深远湛蓝的天空飘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一低头,忽地在一片缤纷繁华的锦衣人群中见到一抹显眼的熟悉黑色。看见那黑色的身影在五彩人群中镇定从容地发言,神情沉静自信,嘴角略带笑意,意气风发之至。是他!久违地见到日思夜念的人,飘在空中的少女兴奋地向黑色身影伸出手去。随心意而动,她缓缓地沉了下去,轻盈落下,似一片树叶或羽毛。那黑色身影抬头看向她,目光温柔炽热,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缓缓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抱。

      搂住她的臂弯如记忆中那般有力,紧紧环绕她的身侧,将她拥入那刻在心底的坚实火热胸膛。她欣喜地投入那怀抱,靠在那胸膛,伸出双臂主动搂住了那人的头颈,如记忆深处一样忘情地呼唤、轻柔地呢喃、随着本能欢愉的驱使喘息呐喊……这一刻她才清晰意识到,自己渴求的究竟是什么。

      虽然寡居,但她毕竟是正当盛年的女人。从梦境中偶然浮起清醒的短暂瞬间,她这般想到。同时耳畔也隐隐传来侍女们不知所措的抽噎声,见她醒来,都忙不迭扑到榻旁,哭泣着说太后不能如此啊!这喧扰的声音搅得她颇为不耐,皱着眉道,哭什么?死不了。话音落点,又沉入梦乡中去了。

      大概只有梦中才能好受些。不然就只有追随先王夫君于地下,如此才能摆脱苦苦折磨着她的本能,获得解脱。

      在混沌绮丽的梦境中不知过了多久,她恍然听到一声十分熟悉的叹息,头脑昏沉中她实已分辨不出声音的主人是谁,更思索不及那人在何处见过。只是那声音虽然轻微,却似惊雷般将她从梦中震醒。极不情愿地睁开双眼,一片朦胧中,她看不清坐在榻前的逆光人影的面容,只觉那人说不清的熟悉,似乎是认识很久的故人。

      眯眼勉力辨认,她只认出那人影似乎身穿黑衣。她心底大震,只道自己依旧身在梦中。若非身处梦中,怎能见到那本不可能见到的人?一时间所有忌惮疑惧尽去,她忽得扑上,紧紧搂住那人,如同梦中一般俯身相就。那人浑身一阵剧烈颤抖,本欲推开扑在怀中的人,然而怀中人语意呜咽的低声一句:“我只有梦中与你一起才能获得片刻解脱……公子不要弃我而去……”却将所有原本理当推拒的念头都压下了。

      她遭丧父丧夫连番打击,年纪尚轻却孤身闭于深宫。这些本就与她性情相悖,身边又没有贴心之人可诉心头苦衷,难为她了。

      那人心头涌上无数纷繁念头,既有身为故人照料不周的怜惜歉疚,也有些许难以启齿的沉重苦涩心绪,积压心底不敢多想——终究在她心底思念的,还是那个黑衣公子罢?眼前自己是被她当作那公子了罢?心中五味杂陈。当怀中人伸臂搂住他脖颈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低头迎了上去,原本后缩避嫌的双臂一僵,缓缓收紧拥住怀中身躯……

      敢这么做也是因为那人记得清楚,他进来时,周围的侍女内侍都被遣退,屋内已空无一人。为了抚慰压抑积郁成疾的赵太后,为了紧握权柄需要与太后同心……或许也为了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牵绊?总之形势所迫,他不及深思,终究这么做了。

      此时他不会知晓,这成为后来一切梦魇的开端。一步错,步步错,他终是在这泥沼中愈陷愈深,无力回头,给自己留下了终生追悔莫及的屈辱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赵太后在昏沉中渐渐苏醒。只觉出了一身汗,全身沉重退尽,说不出的清爽。原先说不清名目的怪病都烟消云散了。她缓缓睁眼,逐渐习惯了光线的眼睛终于能清晰看见周身情况。转眼一瞥间,她骤然愣怔了,视线与一道同样愕然的目光相撞。

      那人她很是熟悉,只是比印象中苍老了。因多年操劳而有些佝偻的身躯,眼角旁生出丝丝细密皱纹,嘴角也凝重下垂抿紧,目光中多了浓重隐晦的迷雾,与当初那个温润和雅如春风的洒脱青年真是判若两人。

      这些年两人相见得极少,她心里也想吕大哥必然是老了,但全然没有料到竟至于此。心头不禁一阵酸热,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坐在榻前的正是吕不韦。他为赵太后净身更衣毕,忽见她清醒过来望向自己,心头不由一紧。方才发生的荒诞之事使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赵太后,只移开视线避重就轻地道:“太后身子可好些了?臣失礼。”压下心中汹涌波涛,故作淡然地说罢,吕不韦起身离榻深深一躬道:“臣本是来探望太后,既然太后贵体有恙,臣不便打扰。告退。”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吕大哥!”赵太后眼见难得一见的吕不韦就要离开,心下焦急。她不假思索地喊道,匆忙起身,却双腿一软滑下榻来。

      吕不韦听闻她的喊声,身形一顿,紧接着又闻身后有异动。回身见赵太后滑倒在地,他不及细思,忙抢上相扶。就在他扶住赵太后双臂,而对方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太后的面孔顿时惨白,毫无血色。

      就在与吕不韦凑得极近,甚至感到他气息掠过面庞的瞬间,她电光石火般想到方才“梦中”的情形。那根本不是梦!是她神智糊涂间,错把现实当梦境而做下的荒唐事!被烫到一般猛然抽回双手跌坐在榻,赵太后瞪大双眼,注视着同样面色苍白的吕不韦。两人目光相触一瞬立即分开,他们心中都很清楚,此事做下回不了头,更难以面对对方。

      一片难堪的死寂中,吕不韦生硬地拱手,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寝宫。坐在榻上的赵太后紧咬下唇,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不知吕不韦何时离去,也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愣怔不敢置信自己竟做出这种事来。

      虽然精神上受到重击,但身体却奇妙地好了起来。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郁抑散了,沉重酸软的身也恢复过来。一时间所有折磨过她的难言怪疾都好了,在心中难安的同时,却也因此暗暗松了口气。本想着或许这也是好事,总算能稍安一阵。却不想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那怪疾又一次发作,且比先前来的愈发凶猛激烈。无论赵太后怎样竭力压抑,身体都在明白提醒她,有过一次便再难压抑这股躁动。

      夜里她难以入眠,在屋里来回徘徊,望着窗外明月愣怔出神。理性与身体骚动的本能相互冲突,明知先前是失足做错了事,眼下要见吕不韦也实在难堪得很。但纠结交战数夜后,她还是在身体的渴求中败下阵来,艰难地后退,投降露出了防线被突破后的阵地。她一咬牙,首次动用监国太后的权力,以议政为名召吕不韦来行宫。诏书发出后,她在寝宫中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结果,仿佛等待廷尉判决的嫌犯般悬心。

      然而数日了无音讯,就像不曾有过那道诏命一般。

      赵太后坐不住了。一旦有过尝试,心防便松动许多。她再也忍不住,叫一个最是信任的心腹内侍前去相府,秘密询问前次诏命之事。顾不得这般作为是否恰当,更顾不得吕不韦会做何想。

      那内侍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就在她忍无可忍,烦躁地要下第二次诏命时,那个心腹内侍回来了。同时带来了几箱丝绸玉器茶叶等用品,还有一则比前者更让她在意的消息。吕不韦让这内侍转告太后:他深知太后苦衷,也明太后之意。他有解太后身患之疾的妙方,眼前正在搜求,预备献予太后。望太后再宽限些时日。同时那内侍将一幅卷轴交给赵太后,声明此乃绝密,他不敢看。言罢低头垂首,恭敬地退出寝宫。

      赵太后待那内侍关上屋门,这才缓缓拿起卷轴。那内侍之所以深得她信任,也是因为这般恭谨慎重的缘故。心念闪烁间,她缓缓打开卷轴,目光立即便挪不开了。这是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只一望这幅画,她就明了吕不韦的用意了。心中一阵暖意,一阵愧意,难为吕不韦在日理万机之际还为自己费这般苦心。吕大哥依旧是那个处处为她着想的吕大哥。

      凝神注视画像良久,赵太后愈发觉得画中青年叫她心生喜爱。本该将这幅卷轴烧了以绝后患,然而看着画中青年似乎专注凝望她的眼神,她实在舍不得。叹了口气收起画卷,将其收藏在一个该当万无一失的隐密处,她期盼而忐忑地等待画中青年来到她面前。

      正如赵太后所想,画中青年是吕不韦的脱身之计。他那日收到太后诏命,心下不免咯噔。他明白那日事体一过,盛年寡居的赵太后定然再难压抑,而她能寻求的对象只有吕不韦这个唯一的故人。然而那日心血来潮的举动已让他追悔莫及。莫说再做此等事体,眼下他甚至难以面对赵太后,这个于他而言难以言喻的故人。

      面对那个前来催促的内侍,吕不韦急切下又做出了令自己来日痛悔莫及的决定。多年后痛定思痛,他意识到自己是当局者迷,心已大乱。为了避嫌慌不择路,终究做出谬误百出的判断与决策。

      吕不韦在府中选定一位家族故交——父亲的故友与族人后辈有不少投入府中,其中有一位长相特别出众的二十余岁青年,人人见了他都不禁感叹其一表人才。但其一张口,立即就暴露此人一处叫人忍俊不禁的缺陷——雄辩赳赳、自命不凡、然正经见识主张却没几个。整日混迹市井,博戏饮酒为乐,说叨吹牛滔滔不绝,倚仗俊秀外表流连各色女子间,凭借一张巧嘴哄得姑娘欢心,甚至有不少作乐资本都是从女子手中骗来的。活脱脱一个疲民,没半点正色。

      这个青年名叫嫪毐,刚投入吕不韦府下为门客不久,便搅得府中上下人人侧目而视。整天摇唇鼓舌,出了丑也毫不在乎、反自鸣得意,直是一个小丑般的角色。吕不韦对此人大为皱眉,本欲将此人逐出府去,却不料这时出了与赵太后的那件难言事体。这时嫪毐反以其出挑的外貌与低能进入吕不韦的视线。这样一个无能之人绝无法构成威胁,正是送去解脱自己难堪境遇的上佳人选。

      忧急之中,吕不韦心头只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情势紧迫不及深思,立即一番秘密部署。一边将那幅嫪毐的画像交给前来催促的内侍,并捎去那条口信。另一边他将那嫪毐前脚逐出府去,后脚就令人秘密逮捕了那个正在酒肆中喝得酩酊大醉、大骂不休的嫪毐。将其改头换面秘密送入宫中,随后以一个平平无奇的内侍身份塞入一群派去太后所在行宫,补充内侍缺额的队伍中,毫不引人注目地去到了太后寝宫。

      此时尚是平静如常,但“风起青萍之末”,一场袭卷秦国的风暴,已在深深宫闱中开始无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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