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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回 前缘(三):奇货可居 质子扬名 吕不韦深深 ...

  •   就在外界议论纷纷之际,吕不韦却潜心谋划着一件大事。
      就在他出入各家权臣府邸,为赵家周旋之时,无意偶遇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形削瘦,面色苍白,仿佛一具随时能被风吹走的骨架,松垮地裹了一件黑衣。
      然而吕不韦分明看见,那年轻人被拒之门外、遭受凌辱的时刻,其眼中熊熊燃烧的不屈火焰。虽然终屈膝告罪,可那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愈发炽烈。
      同时吕不韦注意到,尽管黑衣青年衣着破旧,但衣衫整洁,发髻也束得一丝不苟。
      当黑衣青年无意间与吕不韦擦肩而过时,吕不韦心中蓦然一动,生出一种奇特的直觉。这正是每当他遇到极具潜质的“货品”时,那种本能的敏锐感应。此人居于卑微困境却不失心志,处于劣势依旧有自强克己之心,着实不简单。
      一番寻思后,他低声对身旁的随从嘱咐了几句。那随从躬身领命,径自向黑衣青年离开的方向去了。
      当晚,那名随从回报:那黑衣青年乃是秦国质子嬴异人,当年长平大战前入赵为质。此后秦赵多年交战,积下血海深仇,赵国待嬴异人可谓极尽羞辱之能,除了不令他死伤,几乎无事不做。
      这般折磨下,嬴异人却仍旧不卑不亢。无论遭遇何等境遇,始终镇静以对,从无暴怒或崩溃痛哭之相出现。对人待事也持重守礼,并未因为他人待己残苛凌辱,就失却应有的礼仪风度。
      吕不韦听罢,不禁陷入沉思。
      多年奔走商旅,他对秦国情势有所了解。嬴异人之父乃是秦国太子嬴柱,年近六旬,却无嫡子,只因最为宠爱的正妻华阳夫人没有生育。
      目下秦国老王年事已高,朝夕不保。嬴柱自身也是体弱多病,未来难测。此时最要紧的,便是立嫡立储,以安社稷。然而众庶子中,并无才能特别出众者。此时如何择贤立嫡,稳固太子地位,成了嬴柱最为焦虑忧思的难题。
      当此之时,没有哪位庶子具备嬴异人这般基础——既有忍辱负重之能,亦有为国质赵之功。
      若能疏通咸阳,将嬴异人立为太子嫡子,彼时再以自己在邯郸的财富根基助其离赵归秦,自己便是立下拥立大功,前途不可限量。
      一直以来,光大家族门楣的志向从未如此触手可及。吕不韦深深吸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与感奋,低声自语道:“嬴异人,奇货可居也!”
      果然,他这些年来辨识“货品”的直觉眼光从未出错。
      翌日,他按照随从查到的嬴异人住址,亲自拜访那位落魄公子。买通看守之人后,他走进一座破败漏风、尘封已久的庭院,不禁皱起了眉头。
      “何人找我?”一句淡然的问话响起,门后出现那位黑衣年轻人。
      如今距离近了,吕不韦更加清晰地看清这位人质公子的样貌。
      虽然面容削瘦苍白,然五官周正。鼻梁挺拔,嘴唇细薄紧抿,眼角与长眉微微上扬,于沧桑憔悴之中,透出一种坚忍峭拔的气息。
      “在下吕不韦,只是一介商贾。”吕不韦坦然直白道,“然在下有与公子一般心志,不甘安于现状。”
      嬴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但随即趋于平淡冷漠。
      他冷冷看着吕不韦,问道:“先生所言,与我何干?”
      “在下欲大我之门庭,必先大公子之门庭。”吕不韦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彩。他压低了声音道:“公子理当清楚秦国目下微妙,此乃公子良机。此处不宜多说,当请公子至周全处,备细说明。”
      “我无法自由行动。即便出门,亦被人严密监视。”嬴异人低声回应。
      “此事由在下解决,公子只管保重自身。自今日始,公子要记住,公子心愿定能实现。在下会不遗余力地相助公子。”说罢,吕不韦对着嬴异人深深一躬,转身匆匆离去。
      只留嬴异人立在门外愣怔出神,只觉自己恍若置身梦中。这一切突兀怪诞,却又桩桩件件,直指他心中深深隐藏、甚至不敢细想的愿望,不,那愿景比他所想,还要远为辉煌。
      当晚嬴异人失眠了,对着满室清冷的月光,呆坐至天明。
      自来到邯郸为人质,他时常失眠。或因思亲,或因饥饿病痛折磨,抑或为心中难以吞咽的屈辱……
      但因心潮澎湃的喜悦与兴奋而失眠,却是从所未有。这般心绪于他,已如同前生一般遥远陌生。他生恐双眼一闭一睁,发现这一切只是自己失心疯的幻梦。
      好在这般梦魇并未成真。自那日起,他的处境逐渐宽裕起来。住所变得宽敞了许多,被克扣的饮食逐渐恢复供应,行动限制也逐渐放宽,甚至可以自行出入诸如酒楼客寓等场所。
      就在他得以出入住所那日,吕不韦亲自上门,领他坐上了一辆帘幕重重的马车。
      在车上,吕不韦备细剖析了秦国目下之情势。末了,他道:“公子如今的质子之身,可谓得天独厚。秦政讲究赏罚严明,公子为邦国立下如此大功,若再得太子宠爱的华阳夫人举荐,被立为嫡子将是唾手可得。眼下重要的是,要使公子才名传到秦国,传到天下。彼时再游说华阳夫人,便是水到渠成。”
      嬴异人听得十分专心,不知不觉便凑到吕不韦跟前,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待他说罢,嬴异人深深一拜,激动道:“果能如此,我来日定将分秦土以尊先生!”
      吕不韦忙扶住嬴异人道:“公子与不韦同心,实乃不韦之幸。只要公子之心恒如今日,何愁大事不成?”
      嬴异人反手紧紧握住吕不韦双手,坚定郑重地道:“先生救助我于绝境,予我机会成就这本无可能的大业。这等恩德,岂是言语所能形容?异人再是不肖,也不敢辜负先生倾以金钱乃至身家性命相助之恩。嬴异人郑重在此立誓,自今以后,听任先生差遣。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看着嬴异人专注明亮、如在燃烧的目光,吕不韦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得这位人质公子同心,此事成矣!
      他回握嬴异人双手,慨然道:“如此夫复何言?我愿以五百金资公子于邯郸交游所用。公子万勿吝惜财物,唯以公子声名鹊起为要!在下与公子兵分两路,公子全力经营邯郸,在下疏通咸阳。”
      “异人谨遵先生教诲。”嬴异人肃然拱手。
      “在下不敢言教,唯知略尽绵薄筹划之力。”吕不韦回礼道。
      “不,异人并非虚言。先生之眼光见识、心志谋划、布局行动之能,无一不是出类拔萃。异人少小离乡,少得师长教诲。异人钦佩先生,愿以先生为师。还望先生多加指点,多加教导。”嬴异人说得诚挚恳切,目光灼灼。
      吕不韦闻言心中备受触动,隐隐生出知遇之感。
      从这一日起,吕不韦的命运便与嬴异人的命运,牢不可破地紧密维系在一起。
      此后一年中,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就在赵姑娘名动邯郸的同时,另一个人物也开始频频出现于各家名士品评人物的聚谈话题之中——那便是原本落魄不堪的人质公子嬴异人。
      不知如何,他成了吕不韦的座上宾。
      据说吕不韦与他一次偶然聚谈,大为惊叹其才学见识,自此常与之交游往来。出则同车、入则同席,常常一并纵论天下大事。
      嬴异人衣食有余后,也时常出入种种名士聚饮聚谈的风雅场所。
      起初士人们很是蔑视这个“蛮夷”之国的公子,对他言辞轻薄冷淡。
      可嬴异人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恭敬有加,以礼相待。久而久之,士人们也不好再以言语相讥,逐渐对他也以礼相待。
      然而仅仅如此,尚不足以使这些心高气傲的士人们刮目相看。真正令士人们正视嬴异人并使其声名大噪的,是一场关于“合纵”的激烈辩论。
      那是信陵君窃符救赵以后,合纵联军罕见地打了个胜仗。
      此事一出,天下沸然。各国士子们争相纵论合纵利弊,争论合纵究竟于六国是否有利,有何作用,又为何会屡屡战败等等。
      某次辩论,争辩的恰巧便是这话题。一位士子在场中激昂宣示,合纵是列国唯一的救命良药,只要坚持合纵,定能将强秦逼回函谷以西,甚至弱秦、灭秦。
      就在这位士子言论滔滔、倾泻而下之时,一个清晰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阁下之言,未免失之偏颇!”
      “何人发言?请站出来,堂堂正正与在下辩驳!”前一位士子缓缓吐气,高声将话语送出,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是在下所言。”在众人围观的视线中,一位身穿整洁朴素黑袍的年轻人缓步走出人群,对着场中那位士子一拱手,随即转向四周人群拱手道:“在下乃秦质嬴异人,蒙平原君关照,得以自由出入,在邯郸城内交游。今日恰好在场,闻得这位先生高论。在下略有浅见,敢请先生斧正。”
      “原来是个秦人,我还以为是哪位先生有高见呢。”那士人扫了嬴异人一眼,轻蔑地笑了。
      他的话音未落,全场哄堂大笑。
      那笑声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讥讽,还有幸灾乐祸。
      秦国强大,在战场上杀得六国丢盔弃甲、望风而逃,土地日削,人口流失,列国士人看得心头滴血,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在文华学问上,列国士人是骄傲的。战国百余年来,列国名士豪杰辈出,学风文华之盛,是偏处西陲的秦国难以望其项背的。且不说魏、齐两国先后掀起的盛况,便是赵国,也曾出过荀况(荀子)这样的大思想家,曾三为稷下学宫祭酒。而这般盛事,却一件也未曾发生在秦。因此,无论战场上如何窝心,列国士人都可理直气壮地蔑视秦国“蛮蠢无文”。
      如今,一个落魄为质于赵的秦公子,也敢发难?当真可笑至极!
      然而那位秦公子并未因嘲笑而失措,他依旧神色沉稳淡然,对着场中再次拱手,朗声道:“在下确为秦人不错。然则诸位何以认定秦人便没有值得一闻的言论?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在下亦曾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天下学问知识,本是为了实践,以期利益天下苍生。何为我等之利益苍生?无外乎安邦定国。安邦定国便是安庶民,使庶民衣食温饱、得以平安度日。若是列国可以此胜秦,六国庶民又为何要不远千里、背井离乡入秦?六国怎会因人口大量流失,而致军队大大削弱?土地抛荒无人耕种,以致赋税不足?国力下降,愈发不如秦?”
      嬴异人一番话语说得平静,然而句句直指要害,难以反驳。尤其最后几句提问,更是精准击中六国积弱的软肋,直叫在场的列国士子心下俱是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场中那位士子更是脸色难看,一阵青,一阵红。片刻后,他面露愧色,深深一躬道:“在下方才确有浅薄无礼、有失厚道处,还望公子恕罪。愿闻公子高论。”
      “先生言重了。”嬴异人亦是深深一躬还礼,随即从容道,“方才听闻先生将合纵称为解救六国唯一良药,且认定只要坚持合纵便能弱秦灭秦,拯救列国,此论实乃偏颇不实。列国积弱,根源正如在下方才所说。庶民乃邦国之本,根本动摇而邦国稳固者,未尝有也!正因如此,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列国欲弱秦灭秦,便当寻求自强之路。不自强,一味图谋弱秦灭秦,实乃南其辕而北其辙——不可得也!唯一能强国的,便是明修国政法令、整肃吏治、强军明法、重稼穑,慎兴兵。如此,庶民有了生存之基,才能存国图强。如此才是拯救六国之本!”
      “如公子所说,合纵毫无意义了?”那位士子扬眉反问,语带锋芒。
      “自然不是。”嬴异人从容应答,“若要变法强国,便需如同当年孝公与商君变法时那般局势稳定,方可从容部署实施。若秦国持续东出侵扰,列国自是无力专心强国。此时,若列国合纵将秦军锁于函谷以西,列国便可争得宝贵的图强时机。”
      “公子公然倡明图强抗秦之道,莫非不惧列国当真抗秦?”那士子目光一闪,问得愈发犀利。
      “这天下本是大争之世,列国本是竞争关系。列国兵戎相见,乃是自然之事。”嬴异人慨然道,神色间竟有一股睥睨之气,“秦国若没有承认事实、接受挑战之心胸气度,便无法立足于战国之世。彼时,无需谁去灭,自己便会灭亡。因此,秦不惧挑战,不惧更强的对手,只惧自己没有自强的心性与勇力!”
      这席话被嬴异人说得干练爽快,潇洒无比,竟隐隐透出王者气度。
      那士子沉吟片刻,终是心服口服,拱手一礼,躬身道:“阁下所言,明晰透彻,叫人心服。在下……认输。”
      话音落点,场中一片寂然,全然没有寻常论战结束后的哄然喝彩声。
      士子们见一个秦公子赢了辩论,尤其是关于合纵利弊的辩论,心下都极不是滋味。六国士子们更是郁闷难当,纷纷散场,三三两两相约去各色酒楼散心。随之流播开来的,是关于秦质公子嬴异人的各色传言,虽令六国士人无论如何不是滋味,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公子确有些真才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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