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少年行》恵安

7、第二回 前缘（二）：故交解困 旧谊新盟 从结果来看

　　赵仆又是一叹，缓缓讲起一段久远的往事。
　　当年赵沛尚在商旅中时，结识了一位出身贫寒的商人。那人姓吕，虽非累金千万的富商大贾，但为人却是慷慨仗义。
　　但凡遇到穷困百姓有金钱急难，他总是解囊相助。因此，虽生意顺遂，可过的却是清贫简朴的日子。
　　他与赵沛相识于一次捐输赈灾之中。那时天灾肆虐，国府无力赈济庶民，他们便自掏腰包，购粮救济百姓。
　　于途中相遇，因敬佩彼此的轻财重义而结交。
　　两人坐下来饮酒畅谈，发现彼此皆是慷慨重义的豪侠性情，又都恰好喜爱入口如火的烈酒，当场便觉酒逢知己千杯少。
　　喝得烂醉之后，大笑着睡去。醒来后，当场结下生死之约，拜为兄弟。此后，两人常一同出游，一同救济弱国与庶民。尤其是在赵国崛起，成为六国抗秦的支柱后，两人更是一同鼎力支持赵国，供给赵国各种急需的钱粮盐铁等物资。
　　那位姓吕的商人更是变卖家产，换取资金，以求购寻常商旅难以供应的物资无偿捐助赵国。
　　那时，赵沛与吕姓商人一度成为资助赵国最重要的两根支柱，两人关系也最为亲密。直至后来，因白衣青年那件事，赵沛决意退出商旅，隐匿行踪。
　　吕姓商人对此十分赞同，还特意送来书信，赞赏老友的深明大义，并表示坚定支持。叫老友不必担心牵连，只管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便好。
　　虽然吕姓商人应对及时，亲人族人均得以逃脱危难，可其自家商旅却是难以为继了。加之他从不积蓄余财，生计顿时陷入艰辛。
　　赵沛知道旧友重视尊严，也不好明着救济，只得随时暗中关注着吕氏一族的动向。
　　数年前，那位吕姓商人去世了，旧日的事情也渐渐被人淡忘。吕姓族人休养生息后，又重新踏上了商旅之路。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商人的独子——吕不韦。这位年轻人可是奇才，年未及冠便已踏上商旅之路。
　　初入商道之时，他仔细勘察各行各业，得出一个结论：成本最低又能牟取最高利润的买卖，无外乎是“贱买贵卖”。即在某物最为贱价时大量买入，等到时机合适——譬如货物稀缺、价格暴涨时，再高价卖出。
　　此法本无甚稀奇，却极度考验做买卖之人的眼光。挑货的眼光与卖出的时机，乃是其中最关键的两样。
　　而从结果来看，吕不韦无疑是极有眼光之人。他所挑选的货物，无不在短时间内以高价格卖出，最终总能获取丰厚利润。
　　手中资金充裕后，吕不韦也开始涉足其他行业，无不做得顺风顺水。后来，他也开始做他父亲曾做过的生意。只不过他父亲做买卖，只为资助赵国抗秦；而他则是与列国多多交易，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交易最多的依旧是赵国。因此吕不韦在赵国内亦有相当的威望。加之其为人极是仗义，颇有当年赵沛之风。
　　“此等人物，若是念着家族旧交之情，愿在赵国的权臣贵胄之间代为疏通，那么眼下之危，大致便能解得。”赵仆分析道。
　　赵姑娘一听，连忙道：“那我去找吕不韦帮忙！”
　　赵仆拦住就要冲出门去的赵姑娘，无奈道：“小姐认识吕不韦吗？又怎知他是否愿意帮忙？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庄里，莫要再给主家添乱了。”
　　赵姑娘听得气呼呼鼓起了嘴，可赵仆所言句句在理，她完全反驳不了。
　　“我也想帮忙呀！事情毕竟是因我而起。若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会愧疚死的！”赵姑娘说着，一跺脚，冲出了门去。
　　赵仆忙跟了上去，一路远远地护送赵姑娘，见她确是回了自己庭院，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番凝思后，赵仆来到赵沛的庭院，将赵姑娘来寻他之事，以及自己想到的方法，悉数告知赵沛。
　　一阵默然之后，赵沛缓缓开口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可行之法。我这便派遣得力人手，去邯郸城里打探吕不韦的下落。他若是可靠，亦是我门之福了。”
　　想到事情或有转机，赵沛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下来。赵仆见状，心下亦是欣慰。
　　第二日，那位曾被赵沛派去寻找女儿的心腹，再次进入了邯郸城。
　　他还未来得及详细搜寻吕不韦的下落，一个消息便撞入了耳中——在赵国鼎鼎有名的义商吕不韦，自那日一睹“红裙舞女”的舞姿后，便难以忘怀。他有意提亲，只盼能探得“红裙舞女”之父赵沛的下落。
　　心腹一怔，这吕不韦竟找上门来了？他生性谨慎，不敢轻信这条传闻贸然与吕不韦接触。一番思忖，他决意还是先考察一番再说。
　　于是，这位轻功上佳的心腹在邯郸城内多方明探暗访，仔细了解了吕不韦的近况与动向。
　　坊间传闻，吕不韦近来频频出入于各家权臣贵胄府邸，一番寒暄之后，总要提及红裙舞女之事。一阵品评感喟，便不期然地流露出对那红裙少女的倾慕向往之情，并向诸般贵胄大臣打探赵沛下落。
　　贵胄们大都皱眉，言说这个赵沛实在诡异得很，竟与那个“以武犯禁”的白衣通缉犯公然搅在一起，可事实上却又似乎并无甚往来——至少那白衣的通缉犯近年来的所作所为，都与他无关。他非但没捞到什么利益，反而自身被牵连得无立锥之地，连那财源滚滚的商路与令他威名远扬的江湖，都一并舍弃了。
　　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但这还不算，他竟又冒着被赵国官府揪出来明正典刑的风险，送来秘密“义报”。真不知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吕不韦见各位权臣的态度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言道既然赵沛与那通缉犯并无甚瓜葛，又于国有功，不若放他一马，也显赵国庙堂的宽广胸襟。
　　说罢，吕不韦总要奉上几件极为罕见的珍宝古玩，以为谢礼。
　　到了这份上，贵胄们总要斜眼打量吕不韦一番。
　　那些没甚顾忌的，还要出言揶揄他：为了个女人，竟破财费心到这个地步，当真是多情种子。
　　但如此一来，贵胄们倒也宽心了。不过男女之事而已。
　　吕不韦就这点眼界，看来传闻都高看他了。如此一人，威望高些也不足为惧。毕竟他于赵国有功，毕竟自己一直从他手中得利，眼下也拿人手短；毕竟他说得有些道理；再者赵沛失了爪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让他在赵国境内活动，也好看住他。来日说不定还能从他入手，将那个穿白衣的通缉犯斩草除根……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那些被吕不韦拜访过的贵胄们存了此等心思，朝堂之上无形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于是，暗中斥骂赵沛的陈年风声渐渐平息，反倒开始念叨起他的各种功劳。同时，赞誉赵沛之女——那“红裙舞女”的声音突然盛行起来。随之流传的，还有大商吕不韦如何为之痴迷，为了向赵沛求亲而多方周旋于贵胄厅堂，只为得知赵沛下落的故事。
　　赵沛的心腹多方揣摩查证，终觉吕不韦应值得信任。于是他立刻回庄，将这一切回报给赵沛。
　　赵沛得报，不禁陷入沉思。
　　很明显，吕不韦已然将事情解决了大半，同时散布这些传言，或许正是为了告知自己，并向自己示好。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赵沛自问已无当年的商旅实力，若非为了利益，又能是为了什么？是念及两家旧交？还是……真的看上自己女儿了？
　　寻思一阵，赵沛不得其解。犹豫许久，他最终拿定了主意。
　　狐疑不若坦诚，直接上门看看便知。
　　另一边，吕不韦心下也是十分不安。他以此种方式为赵沛解围，确是因着两家曾有过的旧交情谊。然而，赵沛能相信么？
　　再者他以看上赵家姑娘为借口，虽是为了周旋，但无论如何都是有损女儿家清誉的行为。赵沛能谅解么？
　　他幼时常听父亲讲述这位商旅奇侠的故事，心下实是景仰，早有结交之想。奈何赵沛销声匿迹，双方一直无缘结识。本以为这是难以弥补的遗憾，怎料世事之奇，出人意料。
　　那突然出现又骤然消失，恍若天仙般神秘美丽的红裙舞女，竟是赵沛之女！
　　此番为赵沛解围，除了念及旧情，亦存有私心。除了能够消除赵国贵胄权臣对赵沛乃至自身的疑虑之外，他也隐隐盼着，能借此机再见一次那日之后便时时萦绕梦中的红裙仙子……
　　“主东，有人送来拜帖求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将吕不韦从纷繁思绪中唤醒。
　　他回头，只见一名青衣侍女静立帘外，说着躬身低头，双手举过头顶，递过一封封缄在竹管中的信笺。
　　“知道了，你下去罢。”吕不韦伸手接过竹管，那名青衣侍女应了一声，便轻盈离去，步履无声。
　　揭开竹管封口的泥封，拧开管盖，取出一卷卷得极细的白绢。展开一看，吕不韦立即站起身。
　　白绢上写明，送信来的正是赵沛。他在信中声明，感谢吕不韦为赵家周旋，使他得以重见天日。此等恩情没齿难忘，若不亲自登门道谢，实在过意不去。
　　此外赵沛也隐晦提及了吕不韦与赵姑娘之间的传闻。信中写道：“小女蒲柳之姿，蒙受青睐，实是不胜惶恐。承蒙多方关照，不敢不亲自上门道谢。”
　　这意味着，赵姑娘也跟着父亲一同上门来了。
　　想到此处，吕不韦顿觉喉咙发干，心跳加速，连手心都隐隐潮湿起来。
　　真是奇怪，他行走商旅这些年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哪一次也不曾如此紧张。这也是生平头一遭，他因一个姑娘而心绪不宁。
　　一阵深呼吸，吕不韦对镜整整衣冠，转身大步向屋外走去。
　　门外厅堂，赵沛带着丰厚的礼物，与女儿一同等待吕不韦的到来。
　　赵姑娘先前听赵仆转述此事前因后果时，一听闻“吕不韦痴迷红裙舞女”的传闻，顿时羞得面红耳赤。这才明白父亲为何要让与自己更为亲近的赵仆来说明此事——只因父亲当着她的面，实在难以启齿。
　　赵姑娘自幼在庄园中长大，所见过的青年男子寥寥无几。与自己同龄或年岁相近的男子，更是几乎没有。
　　关于男女情事，多半是听人讲来，或是自己偶尔暇想。
　　如今乍闻一个青年男子对己有意，且是与自家极有渊源、才能出众、名动天下的杰出人物，她心下不能不骤起波澜。
　　一时之间，她对这个名为吕不韦的青年浮想联翩，心里忐忑万分。一时盼望快些见到他，一时又盼望见不到他才好。
　　正在心绪纷乱之际，厅外传来稳健清亮的脚步声。一位身穿青色衣袍的年轻人，步履从容地走进厅堂。
　　抬眼望去，只见他身形挺拔，面容清隽和雅，唇边带着柔和的笑意。与他目光一触，竟有如清风拂面，送来温暖如春的醉人之感。
　　“晚辈吕不韦，见过赵先生。”未及赵沛反应，走进厅堂的吕不韦已抢先遥遥一拱朗声道，“晚辈行事多有鲁莽唐突，还望先生恕罪。”
　　“哪里话来，”赵沛抢上一步扶住吕不韦道，“吕公大义当先，解得我门十数年来无以正大光明行于世间之困，是在下该谢吕公才是。”说罢，也是郑重一礼。
　　吕不韦忙扶住赵沛道：“先生折煞晚辈了。先生与家父乃故友至交，唤晚辈一声‘不韦’便足矣。先前为了周旋解困，不得已牵扯了小妹，实在是晚辈唐突。坦白说来，此事亦有晚辈私心在内，愿借男女情事，使朝堂宽心。此间难处，曾为商旅之士的先生自然最为清楚。”
　　赵沛闻言，果然长叹一声道：“声名大了，麻烦也多。不韦说得是。只不过可惜，如此一表人才的女婿却没了。”前半句尚是感慨，后半句却忽而一转，变为善意调侃。
　　“爹！”赵姑娘顿时红透了脸，猛地一拉父亲的衣袖。
　　听得吕不韦解释其中因由，赵姑娘心下大松了一口气。先前的紧张瞬间消散，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遗憾。
　　正觉有这么一位大哥也很是不错之时，父亲竟又就着这尴尬事说笑。
　　吕不韦亦是浑身一僵，扭头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才道：“此事可不敢胡言，事关小妹清誉。”
　　赵沛爽朗大笑道：“叫什么前辈，至少该叫‘世叔’才是。你倒守礼，连我这做老父的都不在意，你反倒拘谨上了。”
　　话音一顿，赵沛神色转为肃然道：“并非全是说笑，也不必全然当真。只是，毕竟不韦以提亲名义寻我，又以此等名义周旋，这‘亲事’总不好不了了之。以我之意，不如大张旗鼓宣扬两家交好之事，婚事则说得模棱两可些。这丫头就劳烦不韦多加照看了。既有此传闻在，也累你与丫头多加走动。她最是贪玩，如今禁令解除，定要在邯郸城中疯玩。至于这婚事……最终结果，且看你与这丫头的缘分了。若两年后，二人均属意对方，我这个做爹做世叔的，便做主为你们操办婚事。若最终二人另有属意，也无妨，便默默将这旧事淡去便是。”
　　赵沛将事情摊开说得通透。吕不韦虽于婚事一节略感难堪，但也明白，这是当下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听凭世叔做主了。”吕不韦微红着脸，拱手应道，算是认可了赵沛的提议。
　　赵姑娘被父亲说穿贪玩心思时，已是一脸不满。见父亲非但毫无收敛，还说了更加惊人的话——竟似要将自己的终生大事，托付给眼前这个刚认识的青年。
　　虽说“若不属意可作罢”，但终究和订了婚约没什么两样。
　　又惊又羞又恼，赵姑娘脸涨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小妹见谅，这只是对外而言的说辞。私下里，你我还是以兄妹相称罢。”吕不韦看穿了赵姑娘的心思，微笑着向她一拱手温言道。
　　“吕大哥见笑了。”赵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向吕不韦还了一礼。
　　赵沛暗自感叹，这位故友后人当真是正人君子。已然送到面前的佳人，他只要点头这婚约便算敲定。然而他却顾及赵姑娘所想，以礼相待，推拒了这唾手可得的婚约。
　　赵沛愈发中意这位后辈，深觉如此人物实是女婿的上佳人选。奈何女儿对他无意——这一点，他看得分明。
　　于是事情暂告一段落。原本与外界隔绝的庄园忽然“解禁”，赵姑娘果如赵沛所料——如同出笼的鸟儿一般，飞进邯郸城便再也不愿回庄了。
　　她整日流连酒楼，炫耀展示自己的歌舞乐艺，赵沛想拦也拦不住。只有叹息着向吕不韦致歉，表示教女无方，给吕不韦添了麻烦。
　　吕不韦却是温和笑笑，毫不在意。他说小妹年少天真，又自幼长在与世隔绝的孤庄，乍见繁华，自然留恋。
　　这也无妨，便让小妹住在他府上好了，既周全些，也能成全那“婚事”传闻。
　　赵沛一阵感喟，也不再说什么，便放手女儿去邯郸城中长住了。
　　一时之间，邯郸城中“善舞赵女”的美名传遍整个赵国，甚至流播天下。
　　凡是名流贵胄、风雅名士、富商大贾，皆以观赏品评赵家女的歌舞乐技为风尚。
　　同时，随着人潮往来，另一个消息也不胫而走——赵沛与吕氏有着旧交，吕不韦的求亲赵沛多半会应允。更有人看见赵女自由出入于吕不韦府邸，她与吕不韦十之八九已然同居。
　　此言一出，人人皆感叹吕不韦好福气。得了如此才艺双绝的美人，邯郸城中找不出第二个。连那些成名的歌妓舞女在她面前，也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