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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十六回 遇合(五):兰陵酒暖 吕氏简寒 见到这幅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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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蒙大哥不仅能为秦立下这样的功业,或许还是为天下呢。”木樨有感而发,说着望向蒙安,目光明亮。
蒙安闻言一怔,对上她赤诚的目光,意识到这少女所言乃是她的真心,似乎比他自己还要坚定。心里一暖,他微笑道:“此乃我心之所愿。承你吉言了。”说罢感慨地一望化名为秦业民的嬴政,心想若无秦王赏识与志同,这样的大愿也无以实现。念及此,知遇之感不禁油然而生。
木樨见到蒙安这般神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秦业民,忽地问道:“蒙大哥和秦大哥关系很好罢?”说着露出了然的笑意。
“自然,同学同游的知交,可谓情同手足。”蒙安回头微笑答道。
“那能对我说说你们交谊的由来么?”木樨闻得蒙安所说,好奇心起,目光大亮,笑着问道。
“其实平谈得紧。”蒙安一笑道,隐去事中人物背景,对木樨简洁地讲起旧事。诚如他所言,没什么跌宕起伏。只是当初归国的公子政跟随吕不韦学习治国之策,同时在吕不韦的指引下也时向与吕不韦交好的上将军蒙骜请教兵家战阵之学,因此出入上将军府。无意间识得素来与祖父关系亲密,同样热衷于兵法战阵的蒙骜长孙蒙恬,以及幼孙蒙毅。至于是在何种情势下得见的,几个事中人还当真记不清了。
总归自此以后同学同修、相互砥砺。蒙恬对自律奋发、刻苦识广的公子政钦佩不已,公子政也欣赏文武兼通、多才谦厚的将门少年。相互激赏下,两人不知不觉就成了知交。同时蒙恬的动弟蒙毅也与少年嬴政相投,这个刚毅沉稳的少年与其兄相比,多了一丝缜密细致,与蒙恬一般都是嬴政的挚友与得力臂膀。
在初归秦国,势力单薄的时期,蒙家两兄弟是嬴政的第一份亲厚情谊与坚实力量。其间信任相知自是不言而喻,因此嬴政许多重大而隐密的事体、心曲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坦诚托付与二人,譬如与吕不韦之间的微妙纷争、先前秘密留意燕国动向并通联甘罗等事体,无一不是借重这两位兄弟之力。有这般共历困境艰难的经历,交情自然非比寻常。
“这么说是平淡见真章,高山流水的情谊真叫人歆羡。”木樨感叹道。
“言过言过。”蒙安笑着摆手道。
两人说笑之际,身后传来秦业民唤两人起行的声音。蒙安回头遥遥应了,转而对木樨道:“木姑娘,咱们走罢。”
“好。蒙大哥唤我阿樨罢,大家都是这么唤我的。若蒙大哥不弃,我很想有你这么一位兄长。”木樨点头笑着说,目光诚恳,含着热切的期盼。
“好啊,我也乐意有阿樨这么一个小妹。”蒙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欣然笑着说道,目光温和地对上木樨的视线。
两人相视一笑,向秦业民几人走去。看两人有说有笑,交谈甚欢的模样,秦业民笑问何事使得二人如此欣喜,一见如故?蒙安笑答聊聊水利,还谈到与秦兄相识的旧事。阿樨说既然相交,就以兄友相称。
原来如此,秦业民点头一句,看向木樨与庆治久言道,那么彼此就以友相称罢。
木樨欣然赞同。庆治久微一点头,说这样也好,承秦兄关照了。
五人间互相以新称笑语寒暄几句,边说边向山塬下去了。
兜兜转转将咸阳周边看遍,秦业民提及天色已晚,提议几人一同观赏咸阳夜景夜市,还说身为东道,今夜请木樨、庆治久两人开怀痛饮一番。
庆治久本欲婉拒,蒙安却同声呼应,极力促成此议。连寡言的蒙决都开口附议。而木樨见状,一拽庆治久衣袖,凑近他低声道:“要不就去罢,盛情难却。”
庆治久无奈低声道:“看来你也想去。不过说得有理,那就去罢。”
木樨被看穿了,尴尬地一笑,扭头对秦业民及蒙安蒙决道:“治久答应了,咱们这就去罢。”
秦业民闻言,微笑着点点头问:“那庆兄与阿樨有何偏好?好选家合适的酒肆。”
木樨道:“客随主便,就由秦大哥来拿这个主意罢。”
秦业民问:“你与庆兄是何方人氏?”木樨答道:“从楚国远来的。”说罢她有些奇怪的望了秦业民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及此。
秦业民闻言目光一闪道:“既是楚人,想来喜爱兰陵酒罢?”木樨更是惊异,睁大双眼道:“秦大哥怎的知道?”说罢恍然抿嘴,意识到自己言未深思,忙转移话题。她解释由于酒量一般又不喜烈酒入喉的辛辣,因此偏爱相对温厚的兰陵酒。倒不是地域习惯,她在楚国待的时日并不长。
然而这等事实愈描愈黑,她越是强调反而越像是心虚,越让人怀疑她是否刻意隐瞒与楚国乃至与兰陵有什么关系。
秦业民闻言目光一闪,也没揪着不放,只道:“既是楚国来的,阿樨又喜好兰陵酒,那咱们就去咸阳城中能喝到最好兰陵酒的酒肆。”
木樨闻言暗暗叫苦。这下可麻烦了,咸阳城中兰陵酒最好的酒肆正是风寮。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秦业民有意,总之有些棘手。万一有何不慎,让秦业民这个似乎有意探她底的人物看出自己与风宗术派的关联,那么联系到去冬鹿鸣坊那件事就很容易了。
然眼下若面露难色或犹疑,反而愈发不自然。因此木樨未流露心中所想分毫,笑着表示那真是太好了。回头向庆治久一瞥,见他望着自己,微微颔首,明白他也有同样的忧虑。木樨向他无奈地一撇嘴、一摇头,表示事成骑虎难下之势,如今只有尽力不暴露身份了。
这一来一回的眼神交流只有一瞬,除了二人,无人觉察。秦业民见木樨欣然赞同,便说那走罢。率先驱马向咸阳城方向去了,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此时暮色降临,雄峻的咸阳城在昏暗光线中逐渐变成剪影。往日此时,挂着提着风灯的各色人流车流,将齐整有序地出入城门。点点光芒汇成川流不息的光流,那也是咸阳城一道动人的夜景。
然而今日一切却截然不同,川流的光点纷纷汇到城墙边,灯火映照围成一个半圆的圈,将几个正在忙碌的锦衣人物照得通亮。其中一个锦衣人正指着城墙上垂下的几幅宽大绢布,高声向人群宣布着什么。城墙上挂着几盏硕大的风灯,将绢布照得明朗若白日中一般,墙下亦立着几盏高大立灯,将墙前一圈映得同样明朗如白昼,尤其紧挨墙面的几张被书简推得满满当当的大案,被灯火包围在中央,更是煌煌明晰。
周遭人群发出的阵阵惊叹被春风送来,秦业民等五人都清晰地看见这奇异的一幕。清晨还未见这等景象,咸阳也从未有过这等事体。秦业民见状,微一皱眉。蒙家兄弟也是困惑地相对一望,显然满腹疑惑。庆治久见三个咸阳人这般神情,知道他们也不明眼前情形,与身旁木樨相顾之间,不约而同收回了已到嘴边的询问。
沉默疑惑间,五人靠近人群,下马牵着缰绳缓缓走到一边。将马拴在道旁树上,这才走进人群中,向前排那一墙绢布和一案竹简靠拢。
这时那些锦衣人的声音清晰传到耳旁:“今日文信侯所编《吕氏春秋》通过层层校正正式完稿!文信侯命我等将此书章节纲领写于绢上,挂于墙头,将足本整套书稿置于案上任人取阅品评。文信侯言道:‘既为天下作书,就该受天下审阅。若有才能之士补正不韦之失,实乃不韦之幸、大秦之幸、天下之幸。’因此文信侯声明:能有斧正此书,使其合于天下大道者重酬,一字万金!”此言由几位锦衣人不断高声重复,穿透重重人墙。人群闻得这般惊人言论,都是相互讶然对视,纷纷惊异评论不止。
春秋战国以来几曾有过这等奇闻?那些诸子学派的典籍,有谁拿出来公然叫天下人审阅修改?何况还这般大方,一字万金。不愧文信侯,真是大阵仗、大手笔。这部大书在修编时就已令天下纷纷,谁都知吕不韦修编这书是为了框定秦国为政为治的纲领,背后甚或还隐藏着为天下树立为政之道的野心。
当今秦王自然也是被框定的对象。虽然少年秦王素来尊奉吕不韦,国事也听其主张,可谓言听计从。但这件关乎秦国千秋政道的大事,秦王会听从吕不韦的么?目下秦王尚未亲政,其政见还未显山露水,然从吕不韦一改昔日慎重作风,公然修书悬赏的张扬举动来看,其政见与秦王必有微妙处。明摆着的,若与秦王全然同心,岂有隐用舆论要挟秦王认同之意?如果全然同心,素来谨慎的吕不韦定不会行此满是逾越嫌疑之举。
但凡对秦国朝局有所了解的,多少都能感受到。正因如此,此时人群喧嚣中隐含着一种暗流涌动的不安。
谁都不知当今秦王就站在人群中眼见这一幕,铁青着脸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手。没料到吕不韦竟会出这么一招,比他预料的还要绝决。如此一来,朝野难免为吕不韦主张所动。此时他这个秦王不表态,自然被视作默认,这种主张会逐渐为朝野接受。若急吼吼表态,此时自身没有足够威望与权力,徒然引起动荡,危及秦国甚至自身。他这没有实权的国王,很可能被这场风浪就此吞没。此举鲁莽至极,不能如此。
然而就此投降?他绝不甘心、绝不能这么做。吕不韦釜底抽薪,少年秦王暗想。就算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也得开出一条路才是。为此他需要更强的力量,而这力量的根源是人,有能力才干的人。他需要有忠于自己的干才,仅有蒙家兄弟及甘罗是远远不够的,他急需有谋略长策的大才。念及此处,他心头忽地浮现当初吕不韦曾言,待得这部《吕氏春秋》编修完成,便引荐总编这部大书的李斯。据说这位赫赫大名的荀子首徒,欲寻一位明君成就功业,如鲲鹏待一场能送其上九天的大风。
若能得其同心,不止眼前困局或可得解,未来的功业与庙堂栋都有了坚实基础。这一刻嬴政有了定见,眼中骤然生光,驱尽先前所有因困局而生的阴霾。他回头看向身侧人群中,正好奇探头张望的木樨。心想不仅一个两个,要纳尽各色才士、量才而用、尽其所能、不拘其形。唯有如此,才能成就凝聚天下的伟业。
譬如眼前这对师兄妹,那木樨已显露不凡身手。无论她是不是赵武,想来都有名师所授,才能在这般年纪有此武功。其背景定不简单,否则也不必有所隐讳。笼络她与庆治久,或许能够实现此前就开始思谋的借助江湖之力。若有那些奇人异士相助,这困局也能更轻松地突破。将来周旋列国之时,也大有助益。
想到这里,他愈发坚定了与两位身份颇为神秘的师兄妹结交之意。上前轻轻一拍木樨肩头,见她回头望向自己,他笑问阿樨是否要去一试?这万金只用改一个字就够。少女闻言面露惶愧之色,连连摇头道不敢不敢。我一个习武的粗胚,肚里文墨有限。况且年浅识薄,哪改得动文信侯费心修编的大书?秦业民闻言畅快大笑道,你这吐属怎么看都不像“不通文墨的粗胚”,阿樨该是文武双全才对罢?说罢看向她的目光中,闪烁着罕见的揶揄之色。
木樨闻言更见局促窘迫,连连摇头涨红了脸,绞着双手,咬着下唇,似乎窘得说不出话。
见到这幅景象,秦业民更是暗自好笑。本欲多逗她两下,却被人群中一个经过的削瘦身影打断了。
木樨的视线不经意瞥过那匆匆过客,愕然瞪大双眼,面上难以自抑地流露不可置信的神情。伸手一扯身后庆治久的衣摆,待他扭头,抬手一指,庆治久见她溢满惊异之色的侧脸,顺着她的目光与手指看去,见到有些熟悉的身影时,也不由地一惊。
与此同时,那身穿一袭浆洗得看不出颜色衣袍,随着匆匆行迹,掀起露出缀满布片补丁内里的身影经过。木樨清晰见到此景,心下多了几分肯定。是了,当初那人也说要先为秦相门客以解生计,再图说动秦王的机遇。天下都知吕不韦赏其才华,特命他为这部《吕氏春秋》的总编揽,在公布书简内容的“现场发布会”遇见他也不稀奇。默默在人群中远观的行为,也和他这个低调内敛的人相合。
没错,这个过路人无疑是先赵武半载出山入秦的荀门大师兄李斯。天下真是小得惊人,这都给撞上了。“木樨”身份的赵武暗暗感叹。本想追上去叙旧,举步间才恍然想起如今处境。她尴尬止步,回头对疑惑地注视着她的秦业民挠头笑了笑,不无窘迫地说自己认错人了,经过的那人有些像她和治久的一位旧识。
还是赶紧回城罢,再晚酒肆就没位置了。这热闹定会持续许多天,过些时候再来看也不迟。蒙安说着走过来,正好解了围。
木樨忙点头附和道是啊,咸阳城里的酒肆什么时候不人满为患?咱们还是赶紧去罢,再说我也饿了。话音落点,众人都忍不住笑了。本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尽快离开对秦业民来说难堪场所的蒙安,也被木樨夸张的皱眉神情给逗乐了,笑着说原来客人早就饿了,倒是做东道的失礼了。既然如此就赶紧出发罢。说着带路一般伸手一引,刻意地一本正经。
蒙安的诙谐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连蒙决都忍不住笑得分外快意,与往日大相径庭。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众人牵上马准备入城,木樨却在解缰绳时,发现离她不远处也有一人正在解缰绳。对方无意间回头,瞥见她手中牵着的乌云盖雪,不禁一怔,眼神中流露诧异的神色。而木樨更是惊讶愣怔,片刻后反应过来,只有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