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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十六回 遇合(六):宝马识旧 风寮试新 这一举动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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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事未免凑巧过甚,又遇到李斯了。而且这回对方显然注意到她这匹花色特异的坐骑来。
当初离开风寮总院时,宋如意曾侧面提醒赵武她这坐骑特点太过鲜明,极易暴露她身份。曾郑重建议她换一匹马去咸阳。然彼时赵武没有上心,自忖不至于此。况且乌云盖雪之神骏,恐怕没有几匹骏马可及。她早已习惯,若换作别的马匹有些不便。就算真有什么,她也完全可以拿自己风宗术派弟子身份的“木樨”,与自己真实身份“赵武”有交情为由,糊弄过去。依着师父与前任掌门的渊源,自己与庆缃、庆安宁的交情论,这理由完全说得过去。
她当然不会知道正是自家坐骑的模样,引起了秦业民对她身份的猜疑揣测,也没料到正好在这么一个场合遇见李斯。好在这位师兄当她是男子,该不会有何联想。
李斯的关注点确实在马身上。他记得清楚,师弟赵武到兰陵的第一个春天,曾邀几位师兄弟去狩猎,借着学馆休沐自在一番。
李斯虽然家贫,但年少父亲还在世的日子里,生活还是要好过些。酷爱打猎的父亲总是带着儿子与家中唯一一条充当猎犬的老黄狗出上蔡东门,去城外猎些兔子雉鸡之类的野物,给家中并不丰盛的饭菜加餐。后来父亲去世,所有重担都压在李斯的肩上,从此他也再没有精力去享受这种乐趣了。
李斯对狩猎并没有什么兴趣,然而这是艰难困苦的岁月中,为数不多悠然自在的短暂童年的代表。是心底对童年无忧无虑的留恋,也是对亡父的悼念牵挂。因此狩猎对他而言是特别的,说喜爱倒也无差——虽然不是对此事本身。
如今小师弟相邀,还申明今夜聚饮,所有捕获的猎物当作下酒菜,酒钱就从他账上出。此话一出,所有学子都激动了,众口一词地说小师弟如此豪爽慷慨,定要多多猎获才对得起这般手笔。李斯对不费分文痛饮美酒的机会自然不免心动,于是也应了赵武的邀请。
那天各人都牵着自家的马来了,其中最抢眼的自然是赵武与庆安宁的宝驹。尤其赵武的乌云盖雪,模样骏丽罕见,引起几个好马的富家学子打量不止、感叹纷纷。追问下庆安宁才无奈地将买下两匹骏马的奇遇讲了一遍,众人无论信与不信,都是啧啧称奇。感喟果然是无价之宝,有钱都不一定有门道。
各人的感惊叹艳羡中,李斯牵着自家毛色黯淡、骨瘦嶙峋的老马叹了口气,忽地有些后悔来到这群鲜衣怒马的富家子弟中。这种难堪在他身上时有发生,但日常在学馆,有统一的起居安排,经费都花在文事上,日常的生活饮食都较为简约朴素。加上学馆严禁因身世而生的偏见歧视,李斯在学馆还未曾遇到这般情形,不想在偶然的交游狩猎中突显了出来。
虽然赵武并非富家子弟,然而其师在江湖乃至天下的声望地位非同小可,又与风宗这样背倚国府的大宗派走得近,说来也算豪强一类,与他这个生计贫困艰难的庶民不可同日而语。
念及此李斯愈发强烈地感到,人之际遇能力当真由其身处环境影响。自己要想出人头地,就必须学会抛弃这种无用的自尊,强毅奋发才是。于是他摇摇头,将心中的尴尬踌躇抛诸脑后,翻身上马,随众人策马向莽莽山林中去了。
也是此次狩猎,李斯真切体会到赵武身为白衣医神的弟子,有着怎样惊人的武学才能。
此前虽多有传闻,李斯却因心中对此毫无概念而轻视。在他看来,赵武毕竟如此年幼,再有名师指点,也不过在孩子的水准中强上一些。然而当他亲眼目睹赵武甚至不需弓箭,只凭灵巧迅捷的轻功就能徒手抓住枝头栖息的雀鸟——看着白色身影从疾驰的马背上倏忽跃起,似大鸟般飞上枝头一掠,身子下落,稳稳落在马背。瞬息间起落已然够奇,然更奇的是他手掌一翻,雀鸟兀自在其手心挣扎,竟是活的。这般精巧的力道也堪称奇绝。
目睹这一幕,目瞪口呆的李斯甚至忘了惊呼,在周遭学子们的惊叹喝彩声中愣怔愕然。
原来人力能到这般地步。后来他见赵武快可追赶野羊麋鹿,甚至赤手在马背上活捉野兔,整场狩猎下来根本无需兵刃利器。这时他才真正感喟,体会到江湖奇能异士的惊人之能,也间接体会到威震天下的白衣医神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这种奇能之人还能被称为人么?分明直比鬼神。
感佩的同时,李斯也升起了对游侠前所未有的警惕戒慎之心。将来若执一国之政,更要对这等力量严加约束以法,否则极容易成为“以武犯禁”搅乱邦国、引发动荡、甚至祸及天下的凶器。但用得好,同样可以造福一国乃至天下。
此事在李斯心中留下极深的印象,连带着对赵武那特异罕见的坐骑也是记忆犹新。如今在秦国骤然见到此马,心下惊愕可想而知。他一直关注着合纵动向,对秦之图谋也心知肚明。原本此事万无一失,虽有燕太子奇兵突出,促使联军撤退。然而若没有那烧了秦军辎重的一把火,联军绝不可能突出秦军包围,全身而退。
此事若没有赵武搅局,秦国不当失算?不,秦可以将计就计,他人为何不可?是早知赵武能力的某种势力,将其定为最终破局的棋子,暗中促成合纵推波助澜。此举最终目的显然是为了以秦军威势震慑列国,引起列国警惕,防范秦国。幕后策划者真是煞费苦心,六国中还有何人具有如此眼光器局?李斯一瞬联想到韩非,却立即意识到他没有这能力——韩王对他忌惮厌烦,他手中又没有权力、没有人脉等势力,全然孤家寡人一个,又素来深居简出。因此不会是他。
多方揣摩后,李斯忽地想起赵武与燕太子有旧交,那么燕太子正是那个符合所有条件的幕后人物了。这位燕国储君虽然年少,却是见识才能不凡,远甚其余五国的储君君王,远胜其父。可惜生不逢时、遇非其君。
虽然赵武是依春申君进入合纵的,但无疑是听从燕太子的谋划行事,这也能解释战场两分而燕军之变的时机恰到好处——他们彼此间自有方式通联传讯。背后或许还有与赵武有关的江湖势力的作用,才能如此顺利,以致在秦军眼皮底下,利用秦军的战略达成自身目的。
如果赵武这般能力为六国所用,对秦决然有极大的威胁。虽然眼下没有他的消息,据说他拒绝春申君的邀请不入仕途,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为楚国乃至其余五国所用。江湖侠士不入仕途,反而有更大的作用和能力,这“隐退”很可能只是一种表象。虽然这个小师弟自来随性淡泊,对功名利禄的兴趣不大。可他重情,被情义裹挟而陷入此等纠葛是极有可能的。那是大泥沼,掉下去要想脱身可就难了。
赵武恐怕得被六国这一摊事体扯住腿,李斯是这么判断的。因此全然没想过会有在咸阳遇见他的可能。
然而眼前这匹特点鲜明得让人印象深刻的骏马,显然是赵武的坐骑。虽然牵马的是个陌生少女,可她身后在解另一匹熟悉黄马缰绳的少年分明是庆安宁。庆安宁与赵武素来形影不离,如今庆安宁在咸阳,赵武很有可能也在。毕竟他的马都在这儿呢。莫非楚国有何转机促使他西来了?李斯思索一阵,却寻不到答案,向庆安宁搭话又显突兀。
就在李斯踌躇犹豫的时刻,庆安宁抬头注意到他与那少女间的错愕。似乎没有料到会在此偶遇他,庆安宁也是神色一怔。
这一举动引起秦业民及蒙安蒙决的注意,三人回头看向李斯,各自神情中都带有疑问探究之意。
这解缰绳的人分明是方才人群中,让木樨与庆治久神色有异的路人。如今看来木樨没有认错人,此人正是她与庆治久的那个旧识。也不知她是在掩饰什么,还是当真不敢确认。
秦业民心思一动,上前对布衣人一拱手,单刀直入地问道:“先生识得庆兄与木姑娘?”说罢目光一闪,瞥向木樨,见她脸上一瞬闪过为难纠结。
“曾有数次照面之缘。”庆治久接过话头答道,说罢看向李斯目光闪烁。
李斯会意,知庆安宁有难言之隐。于是他顺着庆安宁的话语道:“确实。在下曾与庆兄有过数面之缘,不意在此相逢。”说罢正视秦业民一拱手,“在下还有要事需尽快赶回,这位公子,失陪了。”说罢转身上马而去。
望着李斯离去的背影,庆安宁暗暗松了口气。好在李斯有要事在身,来不及多说,否则还真是难以收场。微一侧头,瞥向木樨,见她原本紧绷的面容倏忽松放下来。
“我们走罢。”木樨回头打破沉默道。庆治久点头附议,两人齐望身为东道的秦业民三人。
秦业民暗暗遗憾这位木樨与庆治久的旧识走得太快了些,未及透露更多细节。听得木樨说“我们走罢”,这才恍然回神,带头向咸阳城门走去。
五人回到城中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整个咸阳笼罩在煌煌灯火中,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各色华贵的锦衣人物与车马,穿行往来于醉麖坊街巷之间。此时正是这片辉煌奢华的坊区最沸腾的时刻,各色贵人都来这片坊区繁华富丽的酒楼,心怀各自目的,期盼能有所际遇,以酬所愿。
在衣饰光鲜亮丽的人群中,秦业民等五人实是不起眼得紧。在坊间一路走来,木樨与庆治久都发觉这一路的景物愈发熟悉,不出所料,秦业民当真要领他们去风寮。视线相交间,两人愈发肯定秦业民定然是有意试探,从最初相遇以来就隐有这等感觉。
木樨更是有种虽无实证,却十分强烈的猜测:或许当初秦业民策马向她冲来并非意外,而是有意为之。此人定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并试图证实。远的不说,自己去冬在鹿鸣坊闹出那般动静,眼前秦业民或许疑她是那女童,甚或已然确人她就是。认定她是风宗术派的斥侯,或与术派有甚深渊源。因此自然要来风寮转一圈、试探一番。
眼下若有何推拒,只会显得更加可疑,不如顺其自然。总之目前有动必失,动不如静。
风寮的执事仆役们都知一条铁则——对风寮内部事宜守口如瓶。而上门的客人无论什么身份,都只是客人,同样对待,不问不顾,如同不知一般。若无此制,风宗术派如何能百余年始终为江湖大派屹立不倒?其密行高效迅捷而缜密,背后自是有一套长期行之有效的制度在支撑。
因此只要两人怀揣客人心态,想来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木樨与庆治久对视间心中了然,轻松地牵马走到熟悉的大门前,抬头一望那无比熟悉的门额,顺手将手中缰绳交给恭敬出迎的执事。
“像南方的竹寮一般,我喜欢这建筑。”木樨打量感叹间,回头对秦业民道:“没想到秦大哥所言,有全咸阳最好兰陵酒的酒肆正是我们下榻的风寮,真是巧了。”
“原来你与庆兄便下榻此处,早知如此我就该请两位去别的酒肆了,这回照顾不周了。”秦业民望向她,目光闪烁间微笑道。
“我也不知风寮有上好的兰陵酒,经由秦大哥提醒才知。况且有人请客,我与治久高兴都来不及,怎有不周之说?秦大哥言重了。”木樨笑着答道。
说话间,五人在执事引导下来到厅中。虽然木樨与庆治久生活在风寮院中,但是除了初来那日,几乎从未来过待客的前厅。如今以客人身份来到前厅,木樨倍觉新奇,走来一路打量,心下愈发喜爱此处装饰素雅。这与她童年在那邯郸密庄中的旧居有些相似,尤其以竹木为基调的简朴雅致,与她当年那间小小庭院何其相似。
心中升起怀旧之感,对岁月倏忽有些感喟。总觉似乎昨日还在密庄中,那些往昔还触手可及,一眨眼就物是人非了。她恍惚回神,连忙摇摇头,将纷纷思绪抛至脑后。
跟随执事来到一张空案前,五人入座,执事恭敬立于案旁。蒙安抬头说出一系列各地名菜,天南海北皆有,家常与名贵兼备。
蒙安随口说出长串菜名,执事聚精会神,连连点头,木樨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太多了罢?五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再说……也不好意思叫秦大哥蒙大哥过于破费。
此言落点,蒙安笑着说,让东主节约的客人还真是少见。木樨闻言惶恐地道,我年动识浅不通礼数,蒙大哥见谅。蒙安闻言脸上笑意更甚,一边的秦业民也笑着摇头道,似阿樨这般纯朴坦诚,难能可贵。不必因礼节扼杀本心。
对上秦业民真诚的眼神,闻及他直率的言语,木樨心里一暖,笑道承蒙两兄奖掖,小妹真是愧不敢当。秦业民蒙安闻言都笑了,说道阿樨自谦了。
说笑几句,蒙安扭头看向一旁的执事道,既然这些菜式贵店都有,那么就再加三坛兰陵老酒。执事闻言,恭谨地说各位先生稍待。转身退下了。
“这倒也奇了,风寮的执事真是名不虚传。不需笔简,只靠耳目就能牢记客人所报菜名。我方才所言毫无停顿,这般记性不简单。”蒙安望着执事恭谨退去的背影感叹道。
“不这样怎能将分店开遍列国呢?”木樨笑着说道,神情间有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说来蒙安兄是如何晓得这般多菜名?不知风寮有哪些菜品,不需思考就顺口说出许多菜式。”庆治久问道,脸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好奇神色。
“蒙安兄博学多才,对各地风土人情都有所揣摩。说是为将者当体察地利民情,需要思考战场之外的民治。如此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这一点连上将军都是十分赞赏的。”秦业民淡然微笑道,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蒙安闻言有些窘迫,红着脸摇头道:“言过言过,秦兄将我挂得太高。”
“不见得罢?听蒙大哥介绍水渠工地的时,细节还挺全备。想来蒙大哥对工事也有见解才干。这般全能又文武兼通的大将可不多见,我等着蒙大哥成为千古名将。”木樨目光明亮,注视蒙安含笑道。
蒙安闻言脸色涨得更红,双手连摇。这幅慌乱模样引得秦业民放声大笑起来,蒙决也微笑摇头,一瞥自家兄长手足无措的局促模样道:“阿樨这话说得比秦兄还狠,把家兄挂到此处,可比指斥还让他为难。”说罢面上浮现出罕见的揶揄笑容。
眼见兄弟友人都如此打趣自己,蒙安双手一摊,无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