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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十六回 遇合(四):陌路相逢 渠业千秋 心头猛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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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一瞄这两个面容有三五成相似,给人以敦诚之感的少年。身板高大些的那个,多了一丝坦然明朗的风采;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严毅沉实,多了些稳重肃然。想来这两人该是同胞兄弟,赵武心头闪过一念。
高大少年回头望见牵马伫立一旁的赵武,见她与黑衣少年的神情,隐然猜到了方才发生的事体。他心怀感激,肃然一拱手道:“多谢姑娘救了在下友人,姑娘好身手。”说罢不禁对面前这个身板娇小的少女升起一丝钦佩之情。方才远远听见马蹄急刹的声息,能够急勒两匹急疾骏马,这般身手的确不凡。尤其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娇弱稚幼少女身负此能,更是惊人。
“过了过了,我没做什么。情急之下的反应,我也慌得很呢!”少女连连摆手,神情急切慌乱,眼中流露惶惑之情。
她话音刚落,又一阵马蹄声从前方匆匆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黄马飞驰至前,一个身着与这少女别无二致服色的俊逸少年急切翻身下马,快步赶到少女面前道:“没事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少女含笑轻轻摇头,少年紧崩的神情才放松下来。他肃然转身对黑衣少年与其两位友人道:“多谢几位救了在下师妹。”说着深深拱手。
“该是在下谢过这位姑娘。不是我救她,她救了我倒是真的。”黑衣少年一挥手道,言辞神态间,不乏幽默诙谐。
“原来如此。”少年说罢回头一瞥少女,眼中流露责备之意。少女见状,像是闯了祸被逮住的顽童一般,吐了吐舌头,笑得局促。两人神态亲昵自然,不像普通同门,倒像兄妹或情侣一般。
一旁的黑衣少年见状,脸上神情有些许不自然,咳嗽一声问:“二位是名门子弟罢?身负这等上乘武功。敢问二位名讳?”
“在下庆治久,这位是我师妹木樨。我们是练了些拳脚,称不上上乘武功,更不是什么名门子弟。只是来咸阳游览观光,正好赶上春日踏青出来游玩。这等事体实是抱歉,打扰三位先生的雅兴了。”少年仪礼得体的介绍自己与身旁少女的身世,并向三人致歉。
“无妨。说来还是我鲁莽,险些撞伤木姑娘。此事罪责难清。”黑衣少年淡然说着将这一页翻了过去,“在下秦业民,这位蒙安”,说着一指那高大少年,少年对着庆治久与木樨一拱手,“这位蒙决”,一指那矮些的少年,矮些的少年也对面前二人一拱手,“两位是我的挚友,情同手足。今日踏青得见两位也是缘分。既是初来咸阳,想来诸般风物景胜还未游览罢?若不介意,不妨同行同游。”说罢目光一扫眼前两人,淡淡一笑,表露相邀之意。
“好啊,只有两人是无趣了些。要不一起罢,好不好,治——久——师——兄——?”木樨欣然笑着赞同,随即扭头殷殷望着身旁庆治久恳求道,眼中放光,软糯地拖长了声调喊着庆治久的名字,颇有些撒娇的意味。虽然两人平素这般早已习惯,然当着众人之面,难免叫人有些局促。庆治久有些不自在地扭头,不与小姑娘对视,咳嗽一声道:“好好好……那就听你的罢。”神情颇见局促狼狈,让一旁见此情形的蒙安,以及素来沉稳严毅的蒙决都忍不住嘴角一抽,险些压不住笑意。
秦业民见此情形,像是见到多年前那小姑娘拽着他去歇息玩耍时,自己但凡拒绝,就会迎来这般无休止的纠缠。最终自己只有像极此情的无奈应承,连回应的辞句都无比相似。心底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对这“情似人非”的景象生出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喟。秦业民心念闪烁间道:“既然两位愿意,那就同行罢。不知坐骑脚程如何?”说罢一瞥两匹骏马问道。
“好得很,去任何地方都定然来得及。”木樨笑意中不乏自豪之意。
“那就好,咸阳周遭的胜景可不少。若没有得力坐骑,一时间还真转不完 。”秦业民微笑道,说着牵过自己的黑马,与几人说笑间翻身上马。
众人跟着上马,随着秦业民低喝一声,五匹雄骏坐骑嘶鸣一声,向咸阳城外的无边原野疾驰而去。
眼下咸阳城周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正在修筑的引泾入渭水渠。这项惊人的大工程源于昭襄王晚期,一任短期丞相所提出的富国策略。他对昭襄王进言只要能修通这项浩大的水利工程,必能使关中旱涝保收,摆脱靠天吃饭的困境,成为真正的天府之国。加上渭北临水旱田四万余顷,修通这条水渠可致国府每年积粟达到三十多万斛,彼时秦国西南有巴蜀天府,腹地有关中粮仓,秦国富强才是真正傲视天下。
彼时秦昭襄王虽然动心,奈何处于暮政之期,安排身后交接、立定储君、安定朝局是迫在眉睫的大事,国政宜静不宜动,这项大工程也就搁置了。
后来随着这位丞相离职,此事落到继任的吕不韦肩上。他记得清楚,与前相交接时,那位苍老的前辈,郑重地将限于时势没能完成的重任托负给他,并殷殷说道这是富民强国的根本长策。老夫没能做到,托给你等后生了,切莫辜负先王定策啊。
吕不韦彼时诚挚认真地道定不负前辈所托。
也是天意成全罢?就在吕不韦当上丞相的第四年,也就是嬴政继位的那一年,一位随韩使来到咸阳,貌不惊人的随从在相府为各位使臣接风的酒宴上,就着水利工程所说的几句话叫吕不韦心下一跳。这位随从面容宽阔,老成持重又实在。随意的几句话都在要点上,看来此人是位水利干才。
念及此吕不韦不动声色,看似随意地一句:先生既于水利有见识,敢问先生若为秦谋划水利,又将在如何?权当酒宴闲话随意说说罢。
话音落点,那位随从眼眸一亮,看向身旁韩使。韩使淡淡地道既然秦相问你,你就据实回答罢。那随从微一点头,起身架起一幅关中水利图指点着讲起来。他对关中水旱情势、耕作田地、民生情况等讲得十分切实,分析得很是深彻。正如当初那位划定策略的老丞相所说,最终提到引泾入渭工程。但大致提及此事,这位名叫郑国的随从又说此策纯属虚构之议,真要施行恐怕得耗无数人力财,将近十余年时间,就当是听个新奇,予各位大人解解闷罢。
说罢郑国便向厅中诸公一礼,转身回到韩使身旁去了,整个酒宴间都再没说一句话。
虽然郑国声明此策大耗国力且需时甚久,但吕不韦还是上心了。此事萦绕心间日久,工程没有上马的唯一原因是缺了能够撑起这般工程的水工。其他准备都已做足,仅剩这最为关键的一条。如今有这么一个水利大才现世,岂非天意?吕不韦暗暗庆幸,立即暗中调查延揽这个名为郑国的韩使随从。得知这个郑国曾为魏国那条大名鼎鼎的鸿沟出过修浚方案,也与为秦修筑都江堰的大水工李冰在楚国奔忙过水利时,吕不韦决意定要将这个郑国留下。
经过多番周旋笼络,最终郑国还当真为秦修起这条渠来。郑国感慨六国国力衰退,没有精力修建这等水利。在六国无水事可为,因此郑国愿为秦尽力,也遂平患安民的毕生之志。
虽然这三年来秦国情势跌宕,但是托文信侯吕不韦运筹大才和郑国这等水利大才,进程还是按照预计工期进行着,没有迟缓耽误。也是奇迹一桩。
说到这里,秦业民遥望山源下宽阔无垠的工地与连绵不绝的营地,目光灼灼注视着工地。望着他这般侧脸,木樨心下一动,忽道这的确是让人惊异的不世工程,难得秦大哥竟对这等国事知道得如此周详,才能够解释得如此清楚。多谢你啦。
说罢她目光闪烁地注视秦业民。
面对这视线,秦业民淡淡一笑,指着蒙安与蒙决两人道都是两位上将军族孙的转告。也是因上将军与文信侯交谊笃厚,才这般细致了。
木樨闻言一笑,道秦大哥这位导游解说,可全是内部消息。
秦业民闻言一怔,疑惑地正要问她“导游”为何物,小姑娘却已经跑到蒙安身边,指着下方工地问东问西,好奇之情写在脸上,再明显不过。看着温和微笑,简洁回应滔滔疑问的蒙安,秦业民叹了口气,感念友人不易。实在说这两位知道的恐怕也不比他多,情急之下拿两兄弟搪塞,盼望木樨别问到他们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以致露馅。
事实上此蒙家兄弟正是彼蒙家兄弟——蒙恬与蒙毅。而这自称“秦业民”的黑衣少年正是当今秦王嬴政。他会抛下素来勤勉不休的案头劳作而出游,全是因了赵高秘密回禀风寮的暗线有了回音。颇似甘罗描述的“黄裙女童”的人物出现了,只不过此人是个至少十二三岁的少女,面容稚幼、身板较为娇小。
嬴政闻言心中猛然一跳,整个冬天都再无动静的目标终于出现了。他立即放下近来较少的政务书简,扮作一个踏青的少年,与赵高低声叮嘱几句。秘密出了王城,找到正好休沐,预备去踏青赛马的蒙家兄弟。不及细说情形,只简洁提到有紧要人物,得他隐藏身份亲见不可,宫里的马不方便用,特来借马一用。
蒙家兄弟愕然相顾良久,蒙恬提到他们原本就预备今日驰马,既然有此情势,不妨同行。说罢一瞥蒙毅,蒙毅立即点头附议,神情坚定断然。
嬴政心知两位友人不放心自己如此突兀的鲁莽举动,定要跟着才安心。不及多想计较,他同意了这提议。毕竟此事确实有些莽撞,虽说也早做了些准备,并不是今日忽得心血来潮。不过此事在今日方闻风声的蒙家兄弟眼中,却难免如此。一来时间紧迫不及与两人解释了;二来对于出自友情的关切和身为人臣的职责,他也无由拒绝。
最终三人从蒙府马厩中挑了三匹脚力耐力俱佳的雄骏坐骑,立刻匆匆上马,向咸阳城外去了。
也是事有凑巧,刚出咸阳城门不远,嬴政就在赵高提到那少女出城方向的原野中遥遥望见了一抹明亮的浅黄身影,背影纤细娇小,乌黑发丝以白发带束起,发间却不是那枝熟悉的泛白竹簪,而是一枝陌生的木簪,腰间飞扬的也是一块白玉佩,下面悬着长剑。少女的身形隐约间有些熟悉,跨下那匹骏马的毛色正是独一无二的“乌云盖雪”,与当年甘罗捎他的口信去邯郸,却与赵武擦肩而过时,她所骑的那匹马毛色一样!当时甘罗描述那匹马的花色十分独特,因此印象深刻,转述时也很清晰。不会错的,就是这匹马!
心头猛跳一阵,那一刻,嬴政做出一个令他自己都有些后怕的决定。
同是习武之人,他深知练习的武功招式愈熟练就愈接近本能,危机时刻往往会不由自主地使出来,尤其少年初学武时所练的招数。危机时刻是最能看出一个人武功路数的,躲都躲不过。而年幼时赵武与他一同习武,可以说她所练的一招一式他都见过。尤其她多年苦练、最为得意的轻功。彼时在邯郸,她曾指点过姬丹轻身功夫的身法步法,对于一旁细观全程的嬴政来说,虽然限于自身所学路数与其不合而未曾尝试,但他暗地里基于好学的习性,也仔细揣摩过这路轻功的要点,可以说对赵武的轻功路数与特点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那就逼她一逼,看看能不能从招式身法中看出端倪。
因为这一念,才有了之后急冲而出,直撞那黄衫少女的一幕。这一举动背后的真正目的也只有他一人心知,蒙恬注视他忽地策马冲出,只来得及发出惊呼,愕然望着后来那惊险的一幕,想来怎样都不明白为何他会有如此冲动之举……虽然有把握,但也确实冲动了些。
最终那少女硬生生拽住马头,改变了两马的行进方向,并勒停两马,并非他所预期的那样以轻功闪身躲避。虽然无法从身法中确认,但能有这种力量,不是天生神力,就只有内力这一种解释了。这年纪而有这等内力者寥寥无几,虽依旧无法断定,却也多了一处相通。
以周游之名邀那少女与她的同伴同行,一路游至泾水工地,都是嬴政在介绍这些景致。关于这引泾出山的工程,因为所知比寻常人略多些,又颇有感触,以致多说了几句,险些给抓住漏洞。好在那少女木樨似乎只是言出无心,而不是刻意试探,没有就着话题继续,而是转向别的有关水渠的问题。
她注视着下方黄土飞扬弥漫的工地不禁一声感慨:“这工程大概能矗立几千年罢?那真是千秋功业。”虽然她对水利可说毫无概念,但仅凭这声势惊人的施工现场,两位幕后人物——一位听着便了不得的水工,还有名留青史的吕不韦。这么两位人物操持的秦国功业,还是能如此广泛造福的工程,想来定能干古不朽。可惜那段记忆中基本没有印象,对水利也一无所知,郑国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
化名蒙安的蒙恬听得这声感喟,不禁笑道:“一件千秋功业何足道?大秦可是要为天下立万世不拔之基的,这样的‘千秋功业’想来还有很多。”说罢望着泾水工地,眼中是踌躇满志的光彩。
木樨闻言回头一看,见蒙安神采飞扬的模样,暗想这位与自己年岁相差不远的少年,胸怀之志可用“上接青云,下怀江海”这句老话来形容。不愧蒙氏子孙。有句忘了出处的话,说蒙氏“满门忠良”,此言不虚。像这个少年一般心怀大志,却如此温和敦厚、立身端正者也实不多见。
木樨念及此,对蒙安生出一丝钦佩亲切来,觉得能与如此人物结交实是荣幸。上将军蒙骜的族孙?和后来大名鼎鼎的蒙恬可是同辈人。念及此心下不禁一动,蒙安这般气象却未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而且他给人的印象很像那位大将军。没有任何证据,但她心中不由生出这般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