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十六回 遇合(三):弈局暗涌 春野惊鸿 少年目光与 ...

  •   同样沉重的还有一人。当初甘罗接到吕不韦请人出使赵国说服郭开,使赵王割让河间五城予秦的消息时,他不禁吃了一惊。但随即明白这是燕王自己漏了破绽,将筹码加得太重,以致秦国足以压迫赵国取利。既能取利于赵,燕国于秦而言还有什么价值?这燕王是真蠢,办了一件为人做嫁衣的事。
      甘罗也明白吕不韦的心思,在府中门客舍人内挑选赴赵干才,就是为了不走漏风声、不牵涉秦王。其中苦心甘罗能体会,却难以认同。秦王不是寻常少年,绝不会将私情搅进国事。即便心中为难也不会有任何异议。吕不韦这般行事才是真的将秦王置于难堪境遇,这样做只会加重秦王与吕不韦之间的矛盾,激化原本尚不明朗的纷争。文信侯聪明一世,却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只能归于当局者迷、关心则乱罢。
      甘罗感慨间主动请下了这桩差事,一方面此事实则大局已定,并不为难。他有十足的信心与把握,拿下郭开及赵王偃;另一方面他可以将此事细节进展等详细禀明秦王,可补秦王无法参与决策此事。同时也是提醒秦王,与吕不韦之间的纷争迫在眉睫,务必正视,凝聚实力迎战。
      吕不韦闻得甘罗主动请求出使,立刻召来甘罗亲自询问有何对策?甘罗从容对答,没说几句,吕不韦便欣然表示就是甘罗了。同时还说甘罗有邦交才干,若此次能顺利为秦讨得五城,回咸阳就奏请秦王封他为上卿,逐渐习惯邦交事务,日后便可大展鸿图了。
      甘罗闻言不禁心下大喜,但面上却是矜持地道承蒙文信侯赏识举荐。
      吕不韦笑笑说不必,为国举贤是公。
      此后出使一切事宜齐备,甘罗出发前将此事前后备细密报秦王,并附上了他的筹谋。隐晦地提醒秦王,与吕不韦之间的纷争已刻不容缓。
      接到密报的秦王政心下不禁一沉,燕国之事竟有如此变故,吕不韦竟瞒着他擅自决策行动了。此前虽然摄政之权在吕不韦这顾命大臣手中,然而他一向谨慎于君臣之间的界限,始终为君王保留着最高权力的尊严,事事总是必报嬴政而后行。
      这种界限被打破,始于那部大书的修编。吕不韦意识到自身与秦王间的政见之别,并鲜明表态。然吕不韦毕竟是谨慎的,从未做过这般明显的逾矩之事。此次竟然将如此重大的决策瞒着他擅做主张,这已经完全越轨了。虽然嬴政能理解吕不韦的担忧,但不管身为个人还是一国之君,他都不能接受这般作为。他故然感念与姬丹的情谊而有痛惜不忍,可他更是秦国的王。这中间的轻重他不会不知,更不会动摇他的决断。吕不韦却因疑虑而剥夺了他知晓此事的权力,何况这还是国君本该拥有的权力。此事也给他敲响了警钟——吕不韦的权力大到能够动摇他这个秦王的意志,能够蒙蔽他这个君王,竟使他于此事一无所知。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距离加冠亲政还有六年之久,绝不能就这么坐待下去。否则以目前这般弱势,怎知不会有何变数?
      目前秦国权力格局,吕不韦摄政,母后监国。然而母后向来于政事既无见解、亦无兴致,与吕不韦又有渊源,素来对其信任有加。因此事实上,吕不韦手握两道权柄,将秦国最高权力牢握手中。想要改变现状,就得在这般情势下撕开一道口子。然而他与母后从不提与政事,这骤然提起反而着了形迹。
      何况与母亲之间,他自来感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隔。虽有血缘之亲,却无法相知。母亲关注在意的与他根本不在一个层面,母亲所见所识与他也直如两个天地。每当与母亲说话,他都感到憋闷得慌。虽然他以惊人的自制力克制住不露形迹,对母亲所说的话都认真倾听,并回答的得体明智——母亲听了会舒心微笑。可他心底明白,这只是表面的亲近。或许他与母亲这辈子都只有维系这种关系,难以真正交心了。从此处入手不合适,该如何下手?
      思绪进入死路,秦王政扶额叹息。近来遇上的尽是些沉重事体,包括与燕国必然将要决裂,姬丹不必说,定在心中将秦燕划为誓不两立的同时,与嬴政誓不两立。
      走不下去了。当初年幼不明世事严峻,天真地立誓要并肩同行、情义不改。然而赵政成了嬴政,当了秦国的王,与燕国的太子姬丹注定无法再走同一条路了。但这条路嬴政一定要走下去。安天下、止兵戈、使天下一于秦。就算付出任何代价都要走下去。
      这不仅仅是嬴秦列祖列宗与万千秦人的誓愿,也是天下黎庶无尽的期盼。
      所以就算失去挚友也不能回头,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如同逝去的风与流水,追不回来也留不住。只有仍其而去,因为无论如何眷恋都留不住一分一毫。罢了,把渴望的梦中景象就留在梦中罢,梦醒了就该忘了。
      念及此秦王政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眼底,粼粼波光如碎金洒落,摇晃着、聚集着、如燃烧一般。
      随后发生的一切正如描述过的那般,甘罗顺利地索要赵国河间五城。回到咸阳向吕不韦报捷后,吕不韦这才进宫向秦王禀报了事情经过并郑重谢罪。早已知晓一切的秦王却不动声色地面上一惊,随后复归淡然,说道仲父所做决策利于秦国,不必如此。甘罗既然立下功来,封赏就由相府依法决断罢,本王就不插手了。
      吕不韦闻得秦王如此说,见其面容平静不辨喜怒。心下稍安,却也隐然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至少秦王赞同了吕不韦的处置方案,也隐隐接受了吕不韦要提出重用甘罗的提议。这样就好,吕不韦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相府,吕不韦立刻以王书命义,颁布了对此次出使有关的各种人员的奖赏。如对甘罗承诺的那般将其封为上卿高爵,并调进主掌邦交的行人署。虽封了高爵,然甘罗的职位依旧不高。这爵位是为了给年纪尚轻的甘罗一些底气,但他毕竟初出茅庐不能居于高位。甘罗心气也高,坚决不一步登高位,要踏实地一步步建功立业。于是行人署便有了一位特异罕见的高爵属吏,人人皆知其出生显赫、少有才名,与秦王交厚又得文信侯赏识,如今骤得高爵,朝野本来颇有争议。如今见他如此谦恭,毫无得志张扬之态,甘愿为吏身扎实事功,本来的纷纷议论渐渐熄灭,转化为刮目相看的赏识。
      后来赵国也确如秦王秦相所预料的一般,伐燕讨回尊严与失去的利益,将上谷三十城拿下,并且在郭开的游说下送了十一城予秦。这样一来,燕国在缓过劲来摆脱赵军的阴影后,满朝都破口大骂暴秦欺人太甚!秦□□商行诈!虽然不违邦交惯例,却是大违道义!如此邦国定难长久!一片骂声中却是畏缩的疲软无力,这秦国惹不起,何况还有个赵国在旁虎视眈眈。
      燕国经此役又是军力大损,徒有愤然之心却无还手之胆力,只有自家嘟哝恼怒了。
      经过这番变故,秦国不废一兵一钱就拿下了十六城之地。而燕赵相争,燕国损失惨重,损兵折将之外还丢了三十城;赵国有得,却也是得不偿失,依然需要养息恢复。列国均各受创,需要休养。只有秦独占渔利、置身事外而全身。一时各国都如临大敌似的紧盯着秦国,生恐这个第一强国又生出什么让列国遭殃的事端。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秦却一动不动。冬去春来,燕赵事大体过去,秦依旧没有生事。列国紧绷的那根弦也渐渐松泛了。
      年节过去,春回大地,一日暖似一日。启耕绿意遍布四野时,窝了整整一冬的赵武只在大年时放肆了一回,与风寮的兄弟们并肩醉倒在沸腾热闹的狂欢中……
      那天夜里,多亏庆安宁没有多饮,他将醉昏过去的赵武背回了居所。一边无奈地给她擦脸换衣,一边听她说着胡话,偶尔回应两声。
      “哎……没有电视、没有春晚何其无趣?这样过年,再开心也感觉少了点什么……”全然不明所以的胡话,这是喝了多少?庆安宁叹了口气,摇头将她扶到榻上,看着她安然入睡,这才生热了燎炉离开。
      除此之外,整整一冬赵武都窝在风寮后院。只因风寮的暗探发觉那日鹿鸣坊之事后,醉麖坊间有暗中打探那“黄衣女童”的人物,想来是那日鹿鸣坊之事引起了某些势力的关注。
      因此瑧姬只好让“木樨”留在风寮中隐匿踪迹,以免引起变数。赵武无奈,虽然也想过易容成别的模样,但在瑧姬的谨慎考量下也只好作罢。毕竟的确是自己闯了祸,人家对她的能力有疑虑,那也没话说;毕竟“木樨”这个身份是武功认知稚弱单纯的小姑娘,瑧姬对她的安危也有顾虑。
      “木樨”只有老实窝居了。但是眼看冰消雪化、枯枝抽芽、绿意星星点点遍布四周树木,墙外伸进的枝头也绿意蔓延,她再也窝不住了。
      冬天窝着还可说是过冬,春天都来了还一动不动,像什么样?她是真窝不住了。当各位兄弟姐妹,甚至风寮的执事掌事,乃至伙计厨子等都去踏青交游了,她再也忍不得了。
      来咸阳的第一个春天还窝在高墙之内,那真是白瞎了这大好春色。她苦缠哀求瑧姬这个掌事放行。眼见小姑娘泪汪汪的恳求,并斩钉截铁地表示,以风宗术派弟子的身份去踏青,谁能想到她是那个梁上跌下来,要人相救的小女娃?
      瑧姬终究是心软了,叹气摆手道好罢好罢,那你就去罢。让治久跟着你,有他这可靠的同伴跟着,我放心些。
      “木樨”闻言大喜,管他那么多呢,只要能够去踏青就够了。况且能够与安宁一起去,她也很欢喜。早就想试试两人的马术谁更高些,借着这个机会刚好放马驰骋,和风佳期,正是赛马的好时候。
      于是风寮罕见休假,放所有人去踏青那日,赵武以“木樨”这术派弟子的身份,一身黄衫,挎剑绾发,插着庆安宁相赠的那枝木簪,牵马兴高采烈地与他并肩走出风寮侧门。久违地来到后院之外,赵武深深吸进院外的清新空气,夸张地长长吐出,她开心地大声道久违了!自由!看着她这幅模样,庆安宁调侃道她像是刚出牢狱的犯人。赵武一撇嘴道本来就是刚出囹圄啊。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向城外走去。过了护城河上那座宽敞的大桥,两人翻身上马,一黄一花两骑骏马一声咴鸣,向咸阳城郊绿蒙蒙的原野,箭一般疾去了。
      一阵疾驰,耳边风声呜呜疾鸣。互相一瞥间,见对方与自己并驾齐驱,毫无落后之相,暗暗惊叹间雄心陡起,急催跨下骏马。两马体察主人心意,也是精神抖擞,撒蹄奋力疾驰,鬃毛飞扬、带起的风托起骏马身姿,四蹄几不挨地,仿佛离地腾飞一般。道旁行人与一班骑马悠游的游人,不禁啧啧感叹这两骑骏马的神异。眼见马上少年男女仪表端正、服饰成双、腰悬长剑、身姿稳凝、想来定是身负上乘武功的名门侠士,少年情侣或夫妻并肩出游。这般神仙眷属的模样,望着便叫人心生艳羡歆慕之情。
      马上两人却并不知周遭情形,只全心策马疾驰。狂奔一段,忽得齐齐勒马。两马一声锐厉嘶鸣,同时整齐止步、胸脯起伏喘息着。马上两人低头一看,惊异地抬头对视一眼,没料到这么齐——两马停下,没有丝毫前后差别,又没能分出胜负。
      “要不再来一局?”赵武笑问,眼中流露出兴奋神情。
      “好,但愿这次能够分出胜负。”庆安宁也同样感奋,点头笑着道。
      两人圈转马头,选中一个山丘作为目的地,倒数后同时策马向那山丘疾驰而去。依旧并驾齐驱不分先后,两马急脆步伐声愈发紧密。就在这当口,忽地一骑出现在赵武面前的道路上,急插而来,她惊得忙勒缰绳。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马冲得太快、挨得太近、赵武甚至看清了那马的缕缕鬃毛,还有马上少年英挺的侧颜与犀利明亮的眼眸。少年目光与赵武交织,看向她面容的那一刻,愕然失落的神色一闪而逝。但瞥见她眼眸的瞬间,少年眼中升起一丝光焰。面前少女的面容虽然陌生,眼神却是十分熟悉的澄澈灵动,在看向他的瞬间,眼中亦是划过一丝惊异与朦胧熟悉的神色。
      说时迟那时快,瞬息之间,少年跨下黑马已逼近赵武马前,来不及勒马改道了。眼见立时便要撞上那高大黑马,被掀下马去。赵武不及深思,立刻起身探出,右手运劲伸出,握住那匹黑马的笼头死死拽住,左手一拽自家缰绳,控住马头,往黑马马头的方向扭去,两马向一个方向并驾齐驱。在她的内劲下,两马被制得死死的,奔速立减,没跑几步就停了下来。
      就在这有惊无险、两马咴咴喷鼻喘息之际,赵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为了解难,身不由己的用上了内力。这下在陌生人面前漏底了,面对那个黑衣少年望向自己炯炯探究的目光,赵武忙松手丢开缰绳,面露惶急神情问:“先生没受伤罢?都怪在下……小女鲁莽,实在抱愧万分。”那神态,好像方才将马拽停的人不是她。
      “姑娘言重。是在下莽撞险些伤了姑娘,多亏姑娘武艺高强、内力精湛、这才有惊无险。”黑衣少年目光一闪道,提及“武艺高强、内力精湛”八字时,刻意加重语气,意味深长的目光一闪。
      赵武闻言心底一震,隐约对这黑衣少年的身份有了猜测,却不敢深思。她匆忙挤出疑惑的神情,睁大双眼道:“我只是急难时生出一股蛮力,冲动之下去拽先生的马。好在无事,现在我也后怕得紧呢。虽然练过一些武,却绝然当不得先生所说。”说罢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纯真笑容,挠了挠脸颊道。
      又是那装傻的无辜神情,再熟悉不过,太像了。黑衣少年心下猛地一动,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接着是匆匆脚步伴着焦急关切的声音传来:“秦兄无事罢?!”
      两个少年甩开缰绳,赶到黑衣少年身边,见其安然无事才松了口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