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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十六回 遇合(二):权弈三分 血誓成灰 那誓言描绘 ...

  •   就在燕王得报,郁闷犹豫非常的同时,其他势力也得到这消息。
      姬丹闻讯先是一怔,随即明白秦相吕不韦的用意。提出苛刻为难的条件,同时将此讯传至赵国。让赵国感到燕国伐赵之意迫切且不择手段,并给赵王以秦只需利诱就可退让的印象。以此使得赵王退步,许秦以重利,不费一兵一卒可得赵之重利。好盘算、好手段、不愧曾经的天下大商,深谙讨价还价的交易之道。
      这下棘手了。且不说父王难免当真动心将自己送去秦国为质,就是父王现在犹豫的这一阵,只怕赵国基于此次秦所给予的当头重创,当真与秦谈判。以赵王偃的个性,必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而愤恨难平。他追究起来,定然将燕视为祸首而报复,遭殃的必定是燕国。
      秦国此举不废一兵一卒坐收渔利,且不违邦交通例——毕竟还未与燕缔约。虽于道义上有争议,可当此大争之世实力立身,列强相争无所不用,又如何能怪罪于秦?要怪只能怪燕国自家的决策给人可乘之机。明明不是赵国之敌,却非去招惹,还愚蠢地引狼入室,又怎能责怪狼因此而伤人吃人呢?
      虽然深明此理,但念及秦王默认而无丝毫异议——若不是秦王默认,吕不韦难道敢瞒着君王行邦交大事么?这等大忌,他定不敢犯。姬丹对此感到胸口一阵剧烈酸痛,憋闷得难以呼吸。怎么,还是想不通么?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都止不住溢满眼眶的泪水滑落。终究会为挚友背情之举而痛心,即便深知那是其职责所在。自己还真是无可救药。姬丹苦笑着一抹泪水,自嘲地想。
      罢了,眼前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姬丹猛地摇头,将郁闷心绪抛至脑后。眼下该认真思谋避免当真被送去秦为质,自己经营这些年总算有了些根基声望,现在离国那就万事皆休。赵国定会对燕动手,既然拦不住秦,那就只有防范赵。一边要备重礼走郭开这条路,试图说服赵王不要听从秦的虚张声势,致使燕赵交恶、强秦得利;一边要暗中防备赵军攻伐。
      然而要实施,姬丹却是寸步难行,只有尽力而已。燕国国力凋敝、财源几近枯竭,若非先祖的丰厚积累,还真有亡国之险。而剩余的财货只由君王一人掌握,即便他现在是监国主政的储君,也无权调用这些财货。自家府库也是贫乏得很,为了结交豪士商旅官吏等等,为了相助百姓,那是挥金如土。除了勉力度日的财货,所剩无几。况且他这太子从来不收缴规定赋税以外的钱粮,与燕国其他贵胄封地的情形截然不同。这虽然能结纳凝聚民心,但代价就是做列国最穷的太子。这般情形翻遍其余五国定然都难见到。
      这般前提下,就算姬丹再节衣缩食,省出来的财货都十分有限。郭开这个出了名的贪财者,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其次兵权他无力染指,而说服父王防备赵军,无异于对牛弹琴。除了惹得父王大怒以外,没有其他结果。只有利用这次合纵熟络起来的将领们,秘密提醒其中为各地守将的注意防范赵军动向,暗紧明松不要让人察觉,以免引起朝堂猜忌。燕国老病也是谁都没有办法了。
      姬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长叹一声,心生悲哀感慨。还有什么比正确的策略无法实施更无力的?没有了。这也提醒他,若要救国,需要更大的权力。一边将自己竭尽全力挤出来的财货,以及从相交的豪士那里收纳的财货稍一合计,交给一位行事缜密的门客为密使,前去说服郭开。另外将密信递到与已有交的各处关隘守将手中,申明赵国因秦之动向,可能对燕采取的攻伐,以及暗中戒备的策略等等。
      另一边,赵王偃闻得秦燕合谋攻赵河间之地,尤是燕国决心十分强烈,燕王竟不惜与秦平分所得城池的同时,还考虑单方面以储君为质向秦担保必守信约,不禁大为恼怒忧虑。
      自从合纵战败且损失惨重以来,赵王偃便是脾气暴躁,终日阴沉着脸,像易爆的火炭似的,一碰就火花噼啪乱炸。先是险些杀了“败军辱国”的庞煖,若非全体将领半胁迫的求情,只怕庞煖举族都被灭尽。
      在郭开劝说与善后下,朝堂总算没有大乱,渐渐恢复了平稳。面对暴烈发作的赵王,郭开先是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地声明自己见识短浅,竟害得赵王如此痛心,赵国受此重创,自己万死难赎此罪;接着声明当此之时,赵国该休养生息,以备随时向秦复仇。绝不是惧秦,而是为了将来反戈一击时,能够更加猛烈。
      赵王听着郭开所说,竟神奇地渐渐平息下来。他黑着脸默然良久,说郭开言之有理。并挥挥手让郭开别磕了,吵得很。他也明白眼下赵国只有争取一段安稳的时日休养生息,才有可能再起,并有所图。虽然极不甘心,但赵王偃还是咬牙认下了这个令人窝火的事实。
      谁料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燕国仗着自己所受的损失小些,竟勾连秦国图谋河间之地!真是贼心不死!已经屈辱地退让到这个地步,燕贼竟然得寸进尺!是可忍孰不可忍!赵王偃狂怒了,将身边物事砸得稀烂,还挺剑杀了一个倒霉的内侍。一旁恐惧已极、与相府有些通连的另一个内侍急报郭开,郭开及时赶到,以其独有的方式好不容易稳住了赵王。
      面对气得脸色铁青的赵王偃,郭开心知定是由于秦燕合谋才使得赵王如此愤怒。刚刚入赵的秦使已密会过郭开,并带来秦相让人心动的承诺:除了必然的重礼之外,若郭开促成秦使前来的目的,那么秦国定重郭开并长期与他保持往来。郭开不仅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谢礼,也能依仗秦的势力获得赵王倚重。这一点让郭开很是动心。外倚强敌而自重。只要无人知晓,就是自保生财的富贵之路。
      秦为了自家利益定不会泄露他郭开,不然在赵国还有谁能为秦出力?于是郭开一番思谋,立即决定答应秦使。然而表面上却甚是矜持犹豫,待得秦使说到事成之后还有一份重礼时,他才喜笑颜开的同意了。
      说来这秦使虽然年少,但行事稳重、言辞明晰、辩才无碍,还当真是个人物,小瞧不得。秦相手下多干才,看来名不虚传。郭开见到身为秦使的甘罗时,心下如此闪念。
      要说服赵王同意将河间五城割让予秦,就得先让赵王的怒火发泄出去,这个记恨对象自然不能是秦。心念电闪,郭开立即顺着赵王的怒骂之辞,痛斥燕国反复无常、贪得无厌,竟在此时趁火打劫。待得察言观色,见赵王怒气宣泄得差不多,面色渐和,坐回榻中,他这才用词谨慎地提到眼前赵国与秦开战不妥,然而收拾燕国还是绰绰有余。将秦要的河间五城给他们,那秦必定收回与燕的联盟之请。彼时没有强秦撑腰,燕国不是赵军对手,丢掉的从燕国身上讨回来便是。
      赵王闻得郭开所言,心想虽然对嬴政、吕不韦低头有些屈辱,但眼下情势如此,必须忍耐一时。不然战败而丢了整个河间,那对他这个赵王的影响可比割让五城而结盟要大得多。王位是丢不得的,只有忍耐一时。况且这个损失和屈辱都能从燕国身上找补回来,也不算全然丢失尊严。赵王偃念及此,心下稍安,原本愤然难耐的心境平和了些许。他对郭开一挥手,说那就照丞相说的办,你全权处置此事罢。
      说罢赵王拂袖而去,留在原地的郭开“喏”的一声,深深向赵王的背影拱手躬身,神态恭敬无比。
      在郭开的主持下,秦使甘罗在赵国庙堂上,向众位大臣讲述秦相之意:燕王不惜单方面质太子于秦,也要说动秦相赞同出兵共同伐赵。燕使整日堵着相府的门喋喋不休,秦相也是烦不胜烦了。说来惭愧,秦相也是看在这河间五城的份上有所动摇。但念及秦赵同源,还是特来告知赵王,并有意与赵国结盟交好,能够不动刀兵自是上策。若为此闹得两国交兵,实非庶民之福。
      面对这明明白白的礼貌胁迫,众臣都面有怒色。奈何郭开这个有赵王撑腰的丞相对秦使恭恭敬敬,众臣都是敢怒不敢言。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怒视着神情宜然自若的少年使臣,以及一边点头陪笑,一边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画出要割给秦国的座城池的郭开。
      赵王板着面孔高坐王座,一言不发却显是默认郭开所为。就在这暗流汹汹的沉默中,众目睽睽之下,郭开就这么与秦使签定了割地盟约。如此屈辱的条约在赵国当真闻所未闻,尚未开战就提前将土地拱手送给敌人。赵军虽受重创、合纵虽败、然而赵国士气民心俱在、赵军战力犹在。当初秦昭王时期,赵国能扛住秦军猛攻邯郸三年而城不破,可见赵国军心民心始终顽强矗立着,这是赵军赵人的骄傲。如今赵王竟能做出这般让臣民心冷的举动,无疑是个实实在在的昏君。
      尤其当送走秦使不多时,赵王竟宣布要对燕开战。说都是由于燕国倡狂无忌,才使得秦国威胁赵国,此次定要严惩这个贼心不死的老燕国,叫他再也不敢背后打赵国的主意。将所有罪责都推到燕国头上,众臣先是一怔,但憋闷已久的赵臣赵人需要一个发泄出口,失去的土地总得换一种方式夺回来,而君王毕竟拥有一定程度的神圣威权——罪责只要有了承担处,那么君王自然而然也就无人再追究下去了。
      因此举国都一口声叫着要向燕国讨债。在这片昏然愤然的激烈中,赵王决意起用与庞煖毫无瓜葛的将领统领大军。好在尚武的赵国最不缺的就是将领,哪怕将一班资深老将排除在外,倒也能选出统帅来。
      赵军隆隆启动,带着从秦使来割城、以及合纵时战败于秦而压抑已久的郁闷之情,呼啸着攻入燕境。燕军虽有所防范,奈何战力相差悬殊,庙堂又全然没有应对与后勤保障,对求援增兵之请也是无有回音。不多时燕军士气战心就散了,只剩投降这一条路。
      燕国上谷三十城迅速沦陷,依照这般速度,燕国不多时就该全境陷落了,好在赵军只攻下上谷三十城就停下,驻扎片刻后,收到赵王书命曰粮饷不足、即刻退军。赵军这才班师,燕国上下大松了一口气。
      燕王收到赵军撤退的军报后立即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群臣也都放松下来,纷纷颂道上天护佑大燕,赵军野心绝然得逞不了。就在这庙堂上下人人释然安然的时刻,姬丹却将自己关在府中独自一人思索,不见任何人、连下人都不见。饭菜送到门口也不用,只在房中来回踱步,看窗外日光变成月光、月光变成日光。
      三日苦苦思索,心中种种纷繁念头涌上交战。对父王与这腐朽朝堂的心冷、对燕国未来的忧虑、还有对自身权力有限而难为的痛感……同时也有压在心底不敢多虑的哀痛——因为这些时候浮现心头最清晰的一念,是秦终为六国死敌,列国与秦永不可能并立。秦燕不两立。姬丹与秦王政之间的对立终是不可更改,也无法再回避。
      此事让他痛定思痛,决意不能再退让。不能再因恶厌燕国阴谋权术而洁身自好、置身事外了。要不惜一切代价与手段取得更大的权力,这样才能为燕国与秦奋力一搏,争取那万分之一的生路。这一战是必定要降临了,从今以后姬丹与嬴政只能是你死我活的宿敌。
      心念一定,姬丹缓缓叹息。他起身推开房门,三日后第一次踏出房间,阳光直射面庞,他下意识抬手遮往刺目的光线。
      从今日始,为了燕国,姬丹只有绝地一战。所有的都可以利用、可以放弃,就算最终的结局是为社稷殉葬,也绝不能回头。因为他是姬姓子孙,除了死于社稷,没有别的路。
      心底深处忽地浮现出很久以前在邯郸时,三人以血入酒所立誓言。言犹在耳,人却是不得不背誓而去。安天下、止兵戈;诛暴乱、讨不义……年幼时不知天高地厚,只为寻找一个能与挚友并肩走下去的理由。如今看来,这誓言却是幼稚荒诞的可笑。分明是无法共存的立场,却说“不负同道之义”。燕国没了还能如何?国若不存谈何天下?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既然年幼不谙世事时,立下如此誓言,那么这“万千穿心之若”也好,“永世不见天日”也好,都是理应承担的苦果。
      那誓言描绘的情景大约只有梦中才能得见。那就将其留在梦中罢,清晨醒来就该遗忘了。
      心念即此,姬丹眼中剩余的闪烁光点,因掠过的阴云遮住阳光而沉寂熄灭,变得灰沉黯淡却也坚刚起来。像火星熄灭,余温散尽的燧石一样冰冷坚硬。如同他整个人,在一种温暖柔软熄灭的同时,也生出一种刚硬来。过去的一部分,就此深深埋葬。
      是啊,谁能一如既往?过去的就过去罢,没有什么是心存留恋就能守住的。还是握紧手中的权力,为国而战更加现实些。他如此想,走上一条新的道路。是对是错?不知。只盼走到终点时不要后悔。蓦地想到当初在邯郸与两位友人谈到抉择时,赵政说人生的抉择便是要认定正确的方向,不能出错分毫;赵武却笑着说,无论选择哪条道路都好,人生的关键在于所有抉择迎来结果时都不后悔。
      今日自己做出了抉择,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走到终点。不能后悔、不可后悔,否则这一生就当真毫无意义了。
      已然入春,变得和煦的微风拂过面庞,姬丹却丝毫没有感到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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