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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十六回 遇合(一):江湖溯源 庙堂弈局 此事使得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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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坊那阵骚动之后,燕使抱怨他没了饮酒的心情。说罢醉醺醺地将手中酒爵砸在案头,一头栽倒呼噜过去。
燕国商社与他同来的人物,是个身具武艺且深藏不露的干练人物。表面上是个掌事,实则是商社的秘密剑士头领。那个燕使看着就叫人不踏实,因此商社总掌事定他为陪同燕使,代商社接风洗尘的人选。望他能够兜住局面,勿将事态扩大。不料这燕使实在太过草包,破的窟窿太大,填都填不上。还引出一桩满是谜团的闹剧来。
以剑士掌事的眼光来看,这自称公孙玉的神秘绿衫少女绝不是风宗术派中人,至少其武功路数绝非术派的。身为练剑之人,对这天下视为剑法渊薮的风宗术派武学路数大体还是清楚的。他因好武,对天下武学宗派都有所了解。这轻功出色的,除了神秘至极的白衣医神外,就只有蜀中一个名为青域的宗派了。
虽然这一门同样神秘,但其师承来历在世间还是有所流传,与“白衣医神”身世背景,甚至姓名不明相比,要明晰许多。
这青域门的创始祖师,乃殷商时期被派遣镇守西南防线的王族大将后裔。商纣王时,周室尚是镇抚西陲的诸侯国,但因治国有方,德威之名远布四方,各国诸侯争相归附。原本同镇边陲的王族大将与后来称为周文王的西伯昌交谊深厚,加之王族身份引起纣王猜疑,被崇侯虎诬以谋逆大罪灭了族。没有防范的王族大将陷于阴谋举族覆灭,唯剩一年幼尚在襁褓的男婴躲过一劫,由一位忠仆冒着九死一生的艰险送至西伯昌面前,转告这位与家主有深厚交谊且极富声望的君主那桩灭族惨案,并恳求西伯昌庇护家主唯一的骨血。闻得至交罹难,西伯昌大为震撼悲愤,立即慨然收留遗孤并立誓抚养其成人,使其亲自为族人报仇。
这个襁褓中的遗孤长大后苦练武艺与战阵才能,成为周国一员出色将领,伐崇与灭商之战均是率先杀入城中之人,为周鼎定天下立下无法磨灭的功勋。然而天下初定,这位身世坎坷的大将却拒绝一切封赏,退隐山林,回到祖辈原先镇守的西南——后来称为蜀的地区隐居起来,只一心揣摩家传的武学并与当地化外部族多有往来,传其文明文华、耕种编织等中原文化与通行的生计方式。除此之外还有医术、天文历法、乃至武学等等,举凡这位博学之士所知都倾囊相授当地部族,久而久之部族人人景仰,倍享声望与敬重。
因此周王朝的西南线渐趋安定,化外部族逐渐向周室治理靠拢,这位隐居的大将为周室的镇抚策略无意中起到极大助力。
然而他出于对自己家族的迭宕遭遇以及多年来对沙场的厌倦,于功名利禄实在没了兴致,只愿以自身之力做些惠及民众之事。因此再度辞谢周室封赏,这位隐士走进大山更深处躲了起来。数年后他终将一生所学融会贯通,加上在西南民众中所见所学,终创出自成一派、搏大精深而不止于武学的绝学。
后来这位隐士开门授徒,本没想过创宗立派,却因身后弟子开枝散叶,传承广大,以致名扬天下。后人自然而然成立宗门并将其奉为祖师。
这就是青域派创立的历史。这一派武功中自带西南民风的轻灵剽悍、神秘诡奇。除了暗器、毒物、方术、星象、占卜等自带密术气息的艺能之外,轻功是青域派最具盛名的技艺之一。也是大多人眼中难得算正道的青域派绝学,因此在江湖中最负盛名。直到“白衣医神”出世,青域派都是天下轻功的代名词,直到被白衣医神压了一头。青域派不服,向其挑战,据说成了手下败将。后来双方交好,白衣医神常在列国活动,而青域派自来隐居避世,后学弟子又渐不如先人,声望不免大跌。现今江湖中已不怎么流传青域派的名字,知晓的恐怕除了江湖前辈以外,只有酷好武学而留意天下武林学派的人。而这位剑士掌事正是后者。
那位公孙玉姑娘正好一身绿衫,与青域派服色一致,又善于轻功,极有可能便是青域派弟子。而那个被她救走的女童能藏于梁上许久而不被察觉,怎么看都是轻功上佳,或许也来自青域派。然而青域派素来孤立江湖,从不与哪门哪派过从甚密,更不与任何一国的官府往来,全然自外于天下纷争。
如此说来,青域派无由关注燕国动向,那这女童来自哪门哪派的势力?
剑士掌事实在想不明白,但还是将消息报与商社总掌事,将自家关于整件事的猜想来与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商社总掌事将消息按惯例报与燕王知晓,然而发出信报的同时他心下有些没底,这燕王实在……虽然身为人臣如此想,乃大不敬之罪,但这位国王所为……天下人都有目共睹,实在难言至极。
将这般重要的消息报与他,他恐怕也不会上心。将此事同时报于太子罢。眼前主政的储君虽然年少,却实是比其父可靠太多。虽因惯例忌惮与太子少有往来,但事实上商社总掌事与太子姬丹却是交谊匪浅,尤其受其礼遇厚待,家人也因之脱困。虽明其中不乏拉拢之意,但毕竟太子待己厚恩,其才识也有目共睹,商社总掌事还是与太子保持了秘密往来。如今这般重要微妙的情报还是报与太子知晓为是。
念即此商社总掌事在报信燕王的同时,也密报告知太子姬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那个剑士掌事的判断。
随着两封同样信报一前一后送达蓟城,姬丹与其父的反应截然不同。燕王一瞥信报便随手抛开了,嘟哝这般小事也要送报啰唆。而姬丹一读却是陷入沉思。
这个颟顸草包的燕使果然将父王的图谋抖得路人皆知,这并不意外。当初虽然拒理力争,此时不该与赵相争,应当趁列国衰弱,替心恢复国力,如此方是根本之策。乃何父王固执己见,硬要趁赵国大衰“雪耻”,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连派遣去请秦援手的使者都是自己的心腹——选的是能使他畅怀、讨其欢心的亲信,却也不管此人是否胜任。或者父王认定此人能够胜任罢。
姬丹念及此无奈至极。此事恐难顺畅成行。不说这位燕使,就说秦国目下重于内政与种种微妙情势,秦相秦王都不会赞成对外争战。这下老父王的图谋恐怕要落空了,就怕他不甘心错过这机会,还有后续举动。而秦国一旦断定燕国要对赵国动手,极有可能虚张声势,将此事透露赵国以求牟利。在秦国威慑与赵国遭受重创的前提下,赵国还真有可能妥协。而赵王偃怎能甘心?极有可能迁怒于燕国。只怕父王到头来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害了燕国。
念及此姬丹心头倍感沉重。此事还被另一个江湖势力窥探着,那个公孙玉的宗派暂且不提,那黄裙女童叫他心下一动,想到一人来。那人当初在合纵联军撤退、列国分道前曾与他匆匆见过一面,彼时问及将来筹谋,她疲惫地笑笑说等回楚国休息一阵再说,这合纵实是耗人心力过甚,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今后何去何从。
眼见这般情形,原本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本想邀她入燕并留下她与庆安宁,慢慢延揽为用。如今她既想归楚隐居,于情于理自己都提不出此事了。
当然姬丹不会知道这两人归楚以后,未曾休息几日就匆匆西去了。
唉,怎么心血来潮想到她身上去了?大约是因为那女童神情有些像她幼时装作无辜,闯祸后哭着恳求谅解的模样罢?同时也有一身高明轻功,还可能被与“白衣医神”有渊源的青域派门人所救。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不过照楚国传来的消息,她此时正隐居不出呢。而且年纪容貌也对不上,是自己想多了罢?
至于那公孙玉与女童是否有关联还难说得很,这女童该是哪个关注天下局势的宗派的斥侯,小小年纪有此功夫机变之能实属难得……除非是易容改装!念即此姬丹心下灵光一闪,能够做到这般地步的宗派,江湖上也寥寥无几。必是与列国官府走得极近、实同各国耳目的那几个大派,也只有他们会如此关注天下局势变化。看来得与江湖人物走得近些,以此来扩大燕国的情报来源……尤其是自己的情报来源。
这些侠士最为重义,只要相待以诚以善,要结纳这些侠客想来不难。以此积蓄力量,关键时刻定能起到重要作用。
此事使得姬丹前所未有的重视起江湖的力量,并开始筹谋如何利用这种力量。
燕王却并没有考虑这么深远,眼前那燕使传回的消息,秦国分明已知他入咸阳,甚至是他的来意。可是秦相却一直推托有要务不见他,连秦王也推说去祭拜或狩猎了,要么就推说别有要务。
天下皆知秦王惕励奋发,虽在少年却是从未松懈于国政,怎会丢下政务跑去狩猎?这定是托辞,哪有丞相与国王一并忙得不见使臣的?
燕王得闻此情颇感烦躁。素来如狼似虎的秦国竟能忍住不发威?赵国率先挑衅于秦并推动合纵,这场仗打下来秦还一点便宜都没捞到,能够甘心?尤其是当此赵军遭受重创又连番争战之后,这般绝佳的伐赵机会,与赵为宿敌的秦为何眼睁睁瞧着毫不动心?燕王万分不解了。
恐怕是这贪心,觉着火候还不够,想从燕国这里讨得更多好处罢?燕王觉得多半如此,虽咬牙暗骂够黑够狠,但伐赵良机近在眼前却让它溜走,燕王更是不甘。反复纠结思量,燕王终是追加一封国书叫特使秘密送至咸阳燕使手中,这封国书强调只要秦同意与燕共伐赵河间之地,不止城池平分,无论秦要何等条件,燕国都将尽力兑现。
当这国书递到吕不韦案头,他立即有了主意。原本只想着将燕使打发了,怎料燕王如此慨慷大方。若将此事做大,风声传到赵国那里,赵王岂能不胆寒?再到郭开那儿善加疏通一番,或许不战而从赵国手中获利的可能并非没有。有此利益在前,何乐而不为?吕不韦思忖一番,心中已有谋划成算。只不过这样做恐怕要将祸水移向燕国,且有将秦王置于不义之境的可能。燕太子丹与秦王少时交谊甚笃之事谁不知道?然此事一出,燕定记恨于秦。虽在国力上无力与秦相抗,沙场上亦难与秦匹敌,加上相距甚远,有心也是无力相伐。可秦王政与太子丹之间的友情却是必然无可挽回了。况且依照此计行事,秦难免落个左右逢源的非议,虽不违邦交惯例与天下通议,但总是有些明显的权术痕迹在其中。
罢了,此事还是不扯秦王了,以免他因情谊犹疑,反而错过良机。他再沉稳深思,毕竟还是少年人,又重情义。虽能从大局出发,但此事事关重大,等闲难以决断。会生出怎样难以预料的变数难说得很。还是由他出面将事情处理了,就算冒着秦王怨怪的风险也是顾不得了。为国为王担责,此乃吕不韦应尽之义,这不仅是在先王面前立下的誓言,也不只是感念先王的知遇之恩和秦国浸透了心血的基业。除了与当今少年秦王师徒父子般的情谊外,也是他吕不韦自身的准则。无论发生何事,吕不韦都不会改变分毫。
于是吕不韦亲自秘密接见了燕使,并表示燕王盛情难却,此事秦也并非全然无心。但为示燕国结盟之诚,须使燕太子入秦为质,单方面为质。只有如此,秦才能安心出兵相助,实是由于合纵过于频繁,此次秦所受损失亦是不小,却一无所获,因此吸取教训。此次若要秦出兵相助,就必须立定坚实可靠的保障。燕使可自家揣摩,若拿不定主意也可请教燕王,左右秦国不急,燕王可自家慢慢思忖。若觉合适就立约,不合适就一拍两散,谁也不难为谁。
闻得秦相提出的条件如此苛刻,燕使立即面露难色。然而既是有求于秦,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秦相已经将话说得分外明白,秦对此事全然可有可无,但燕国若要秦出兵相助,秦所提的条件却是不能遗漏分毫,务须全数照行。不愧商贾丞相,这般黑心辣手。燕使也只敢在心底如此抱怨,同时立刻急报蓟城等待燕王决断,他可不敢有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