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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回 前缘(一):红裙惊鸿 邯郸流芳 轰动邯郸的 ...

  •   赵沛遇到了困境。
      经过与白衣青年三年的闭关探讨,融汇两人毕生所学与功力,双方的武艺皆有长足进益。尤其在武学理论与招式上,更是互相借鉴、取长补短,成就了新的成果。
      对这凝聚了心血的结晶——改进后的师门武学,赵沛怀有十足信心与偏爱。这毕竟融入了他的毕生所学,耗费了无数心血。
      然而当他满怀自信,欲将这门精进后的武学倾囊授予独生爱女时,却受到了阻碍。
      小姑娘对武学提不起半点兴趣,唯独钟情于音律舞艺。
      若是练习后者,她能不舍昼夜,勤学苦练。可一旦提起前者,她便哭闹不止,无论如何也不愿学,哪怕是最简单粗浅的一套入门功法。
      赵沛也曾想过将教导音律舞蹈的教师送走,以此迫使女儿转向武学。可小姑娘一见此情,便不吃不喝,不睬任何人。时日一长,赵沛便慌了手脚。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任由女儿继续学舞。
      白衣青年曾觉此举有些不妥,却说不清具体缘由,更不知该如何介入。见事涉友人家事,他只零星提过几句,终究没有深入。
      赵沛虽也隐隐觉得长此以往并非良策,可面对日渐长得神似亡妻的独生爱女,一切管教的决心到了她面前,都不由自主地消融退却。小姑娘在无限宠爱中长大,性情难免任性娇蛮,行事亦是惊人的大胆。
      十六岁时,她已出落成与亡母一般美丽动人的亭亭少女。加之历年苦学苦练的音律舞艺,她几乎琴瑟弦乐无一不通。舞技更是轻灵翩翩,可为掌上舞。一朝于邯郸城内亮相,骤然轰动全城。
      旬日之间,举国皆知有一位姓赵的芳龄女郎极善音律舞蹈,歌若天籁、舞若惊鸿。一时之间,各路名流贵胄、风雅名士争相拥入那家坊间酒楼,只为一睹这位艳压邯郸、善于歌舞的赵女风采。
      而这轰动邯郸的“红裙舞女”,正是那位与父亲争吵后,一气之下跑出家门,托身于邯郸城内酒楼的赵沛之女。
      她所以与父亲争吵,皆因少年心性,耐不住深山孤庄的寂寞,总想着要出去看看外面的广阔世界。但父亲全然不放心,不愿让她涉足纷繁复杂的人世,只愿她能长久地在山中,平安地待在自己身边。
      几番协商,女儿都说不通父亲。一气之下,她趁夜离庄出走了。
      在邯郸城中,少女见到未曾设想的繁华景象。
      人山人海、声如鼎沸的盛景,她只从旁人口中听过,何曾亲眼见过?面对扑面而来的新奇景象,她兴奋极了,只觉目不暇接。
      被人流裹挟,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楼前。少女好奇地往里走去,只见楼内四处是华丽奢靡的陈设,脚下踩着厚软得几乎陷足的地毯。一个个容貌端丽的侍女,轻盈地在整齐摆放的主案间飘过。案上尽是名贵菜肴佳酿,案后坐着的客人无不衣锦华贵。
      少女恍然猜到自己多半是进了一家极豪华的酒楼,便继续好奇地向内打量。
      忽闻缥缈的丝竹乐声传来,她顿感亲切,犹如他乡遇故知。
      快步朝乐声传来的方向走去,来到一间宽敞的厅堂。大厅中央,一名舞女正翩翩起舞,案旁坐着品评观舞的客人,不时发出惊叹之声。
      少女驻足观望片刻,却皱起了修长的双眉,只觉这些啧啧赞叹的客人们,实在是有些肤浅。
      片刻后,一曲终了,厅中舞女轻盈一礼,缓缓步出厅堂。紧跟着另一名舞女便要步入。
      忽然,一个红裙人影如风般飘至厅中,占据了位置,对着四周盈盈一礼,回头对乐师低语了几句。见乐师面露怔忡犹豫之色,红裙少女从袖中摸出一只发出清脆金属碰撞声的布袋,丢到乐师手中。乐师一愣,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布袋,心下顿时安定。
      他回头与另外几位乐师沟通一番,厅中乐声骤起,节奏明快,与先前迥异。
      红裙人一扯腰间衣带,随手解下抛落,浑不顾周围人群惊异的目光。一拂衣裙,将其退下,随手搭在一旁的空案上,露出了红裙下精致轻盈的舞衣。
      随着乐声,身传轻纱舞衣的少女翩然起舞。
      这支舞曲比方才的舞曲节奏快了许多,流露出与中原乐舞的庄重肃穆截然不同的热情与野性。通晓音律的客人已听出这是带有浓烈胡风的舞曲。
      场中的少女伴随急促的音律节奏,舞动得仿佛要脱离地面飞起一般。纤细的身影飞速旋转,舞衣下摆翻飞,如层层花瓣绽放,令人目眩神迷。
      赵国胡风极盛,胡人风物习俗流布国内,乐舞也不似同属三晋的韩魏那般拘于古礼。见场中少女所跳胡舞,比方才舞女所跳之舞更为奔放热烈,客人们纷纷大声喝彩。
      场中一名草原胡商喝得酒意朦胧,乍见舞得如此热辣动人的舞姬,兴奋得吼了一嗓子,竟摇摇晃晃奔进场中,欲伸手去捉那美丽的少女。
      这名胡商忘乎所以,竟忘了自己并非身处草原,而是赵国都城。
      周围的客人们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惊呼,喝令胡商住手;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欢叫着期待一场精彩的追逐戏码。
      客人中有一位穿着淡雅衣衫的年轻人,惊得不自觉起身,正思忖如何阻止胡商唐突佳人,却见少女毫不惊慌。她只淡淡一笑,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飘然滑开,恰到好处地避过了那只向她伸来的粗黑大手。
      胡商一抓落空,愣怔回头,又不甘心地再次扑去。
      少女依旧轻盈如蝶,几个回合下来,胡商隐隐摸到了她的闪避路数,吼叫一声,双臂大开大合地包抄过来,意图封锁她的退路。
      少女一惊,心下微慌。眼见那高大粗壮的身影已扑到面前,嘿嘿痴笑的大嘴伴着浓重酒气袭来,不及细想,便脚下用劲一踏地面,身子凌空飞起,纤足轻轻点下,竟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胡商的宽肩之上。
      右足轻点胡商肩头,为保平衡,双臂不由向两旁舒展,左足向后微微翘起。一双皓臂,一只玉足,在辉煌灯火下染上暖意,更增丽色。最粗犷壮硕的黑汉与最美丽纤细的舞女,以此种奇妙巧合的方式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声震屋宇的喝彩与大笑。
      少女一怔,随即面有得色。她轻轻一跃,翩然落地,对着尚在懵懂之中的胡商,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随即身形一晃,捞起放在空案上的红裙,闪入人群之中,没了踪影。
      一片混乱中,那喝醉的胡商轰然倒地,呼呼大睡过去。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立刻上前,轻柔地将其扶起架走。原本应当献舞的舞女走到厅中,开始了她的舞蹈。
      然而周遭人群早已没了观舞的心思,纷纷议论着方才那起突如其来的闹剧。对那个美丽神秘、舞技与轻身功夫均堪称惊人的少女更是多有提及。有人向店中侍女询问此舞女的来历,竟无人知晓。
      最后找来领班侍女,对方这才为难地告知,那名不请自来的少女,并非店中舞女。
      一番叹息感慨,众人皆惋惜,言道如此美丽善舞的女子,便是寻遍邯郸城中所有的名妓、舞姬、歌姬,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可惜这般惊鸿一瞥的佳人,怕是再难见到了。
      亦有眼力毒辣的客人看出端倪,说她的轻身功夫颇为上乘,恐怕是江湖上哪家名门子弟,一时兴起,出来显露一手。
      众说纷纭之际,那位穿着淡雅的年轻人怔怔望着大厅中央少女方才起舞的地方,微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随着人流往来,红裙少女的传闻迅速流遍了整个邯郸。借助南来北往的车马,更是传遍了整个赵国,乃至天下。
      就在人们惋惜这般美人舞姿恐难再见之时,一个消息如惊雷般炸开——这位舞姿容色惊人的少女,竟是那已销声匿迹多年的赵沛的独女!
      赵姑娘自幼便不喜欢武功。父亲赵沛为了让她学武,可谓挖空心思,甚至编造了一套说辞,将那入门轻功的身法,说成是为了使身姿更加轻灵敏捷,跳起舞来便能更加轻松好看。
      为此,她倒是花了些苦功练习这套身法,也学了一些轻功的基础。但没练多久,赵姑娘便说于练舞已然够用,说什么也不肯再深入修习。直叫父亲无可奈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赵姑娘离家出走之后,赵沛急坏了,赶忙派遣心腹旧部打听女儿下落。
      很快,那位心腹便查明,那一时声名赫赫的“红裙舞女”,正是自家小姐。他找到赵姑娘,苦口婆心地劝她与自己回庄。然而话尚未说完,赵姑娘嘴一撇,转身就跑开了。
      好在那位心腹身负武功,且轻身功夫远比赵姑娘那随意练就、中看不中用的三脚猫功夫强得多。他三两下便追上了赵姑娘。虽不敢对小姐不敬,却也不敢让主家失望,因此只得日日缠着赵姑娘,不住地劝说。
      最终,甩不掉又受不了纠缠的赵姑娘忍无可忍,只得答应跟随心腹回庄。然而,一肚子火气的她,从心腹行事的小心谨慎中,猜到父亲不愿此事张扬。素来任性的她,绝不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在回庄之前,她故意将自己的身世抖露得满城皆知。
      这下心腹更是急坏了,然而对方是小姐,他也不敢如何,只好赶紧带着赵姑娘回庄复命。
      赵沛听完心腹的详细交待,气急之下,摔碎了好几个茶杯。
      然而木已成舟,他亦无可奈何。想严厉责罚女儿罢,一见到她那与亡妻神似的倔强模样,心便软了。自她幼时起,自己向来和颜悦色,从未严辞厉色地批驳过她,更未动手打过她。每次都是自己生气沉着脸不说话,小丫头便跑来逗他哄他,总能引得他破颜一笑,事情也就过去了。
      哪曾想她愈发任性,到得今日,竟做出此等事来。不仅擅自离家,公然于酒楼中献舞,还将身世抖露出来,陷家人于危难之境。
      如今又能如何?他终究不忍责骂惩罚女儿,唯余长叹一声,沉着脸不再说话。
      见父亲似是伤心难过多于愤怒,赵姑娘心下也是不忍。连忙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轻轻摇晃,柔声道:“爹,我知道错啦。叫爹伤心是女儿不对,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就别生气了,好不好?一时顽皮闯的祸,爹就原谅我罢——”说着拉长了句尾的声调,软语相求。
      “唉,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赵沛叹息一声,无奈道,“本来此事不想让你知晓,如今却是不说不行了。你此举,将我们家逼入绝境了!”
      说罢,赵沛简略地将白衣青年与自己当年相识相交、以及后来不得不隐匿行踪的一系列缘由和盘托出。
      赵姑娘只知父亲曾是名动天下的大侠与商旅,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弃商归隐——因为父亲从来不肯细说。
      更不知父亲为何总是小心谨慎地防备着一切,不许她轻易出庄。直到此时,她方才明白自己鲁莽之下,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张口结舌之下,浑身直冒冷汗。赵姑娘吓得眼眶溢满了泪水,抱住父亲抽噎着道:“爹!我真的知错了!我、我不该置爹于危难之中!这下可怎么办……”
      眼见女儿真心牵挂自己,赵沛心下不由一暖。心想虽然此女任性顽劣,可毕竟尚有孝心,也不枉自己这些年的疼爱抚养,不枉妻子拼却性命生下她来。
      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脊背,抚慰道:“别担心,莫小瞧了你爹。爹还有许多朋友,他们都很仗义,不会对爹的危难视而不见的。你只需好好待在庄内,莫再乱跑,会没事的。”
      赵姑娘听父亲反而安慰自己,心下更是难过自责。抱紧父亲已略显佝偻的身躯,她暗自发誓,定要设法解决因自己犯错而导致的危局。
      当夜,她去找赵仆——此时的赵仆已是年近三十,因感念赵夫人往日的恩情,对赵姑娘亦是多加关照爱护。
      赵姑娘自幼与赵仆相识,一向与这位“赵叔”最为亲近。许多不愿与父亲言说的心底话,都会讲与赵仆听。对他,她最是信赖。
      此时遭遇因己而起的危局,她第一个想找的,仍旧是赵仆。即便商量不出什么万全之策,能与他说说话,心中也能安稳些。
      “赵叔!”赵姑娘一进门,便扑进赵仆怀里抽泣道,“我闯下大祸了!我该怎么办?”
      赵仆轻轻拍拍赵姑娘的肩,低声安慰道:“别担心,你跑出去,主家是担忧大于生气。见你平安回来,他定是高兴得很,过几天自然就消气了。”
      “不是的,我闯的祸比这大多了!”说罢,赵姑娘断断续续地将自己一气之下,把身世抖露等情事,前前后后都交代了一番。只听得赵仆脸色愈发沉重。
      “小姐真是任性胡闹,不减幼时。”赵仆淡淡一句,听得赵姑娘背后一凉。
      她深知赵仆一向谦卑敬上,虽与自己亲近,却也时刻不忘主仆之别。此时说出这般略带责备之意的话语,实是对她恼怒已极的表现。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找个办法帮帮爹,否则我良心难安!何况若是赵家有难,我不能置身事外,难道赵叔你就可以吗?!”赵姑娘急切道。
      话音落点,她分明看见赵仆眼中闪过一丝触动。
      赵仆默然良久,长叹一声道:“罢了,事已至此,说甚都没用了。小姐说得对,我不能对赵家的危难视而不见。办法……我倒是知道一个,但不知是否管用,更不知……是否能找到那个人。”
      赵姑娘闻言,目光大亮,连忙缠着赵仆,叫他快说。
      赵仆又是一叹,缓缓讲起一段久远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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