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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十四回 收官(三):楚营见性 郢都藏锋 “安宁,奴 ...

  •   赵武心中对此次合纵中,列国所表现出的盲目轻躁、自大执拗有深刻地体会。尤其是楚国的分裂——不仅仅是制度上的分裂,赵武感触最深的是人心的分裂。
      楚军的构成恐怕是列国军队中最为复杂的。除了各世族、王族子弟为将领以外,还有各族封地的庶民或各世族余脉、支脉族人组成的隶属各部封地私兵。甚或还有充担军中苦役或敢死军旅的奴隶。这些军旅子弟的地位也有鲜明的上下等级之分。以奴隶地位最低,通常都是攻坚陷阵的敢死军旅,或是军中倍受轻视呼喝的仆役,做最累最苦的活,处于最凶险的战阵境地,死伤最重最多。不能后退,否则立时便得处死。流最多的血、吃最多的苦、做最大的贡献,却没有军功荣誉可言。所有奴隶即便再奋勇拼杀,战后依然得归于封地,为家主劳作奉献终生,家主生之死之没有二话。奴隶所尽的力与其自身绝无关系,功劳与荣耀归于主人,受的苦、流的血都没有结果于己。
      面对这些奴隶时,赵武心下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起初赵武面对军中奴隶苦役所受的非人待遇心有不忍:被呼喝斥责、随意辱骂都算不得什么,心有不悦不愉的将士随时都可拿奴隶撒气,殴打虐待亦是随时可见之事。众人都熟视无睹,见之如寻常之事。
      除此之外,赵武还见到攻取蕞城之时,死伤有许多都是奴隶,最多最先攻上城头的也有许多是奴隶。然而奴隶却几乎得不到医药治伤,只在军中辟出一块空地让奴隶伤者躺着,人若断了气就地挖坑埋了或烧了。急着退兵就将奴隶抛弃,使之自生自灭。项燕也好、其余楚国将士也好,都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之事。就好像这一切现象只是天际云彩变化一般寻常,显得将这一切视作难忍之事的赵武无比怪异。
      然而若仅限于此,还不致给赵武如后来那般震撼。
      那是她见到重伤的奴隶实在心有不忍,上前扶起一个奄奄一息的青年,拿出水囊往他口中灌进一些水,滋润他干裂的嘴唇。青年紧闭的双眼一滚,艰难睁开一线。
      赵武心下一松,从怀中摸出师父留下的药要喂给青年。那青年却惶惑睁大双眼,用尽仅剩的最后一丝力度,缓缓抬手将她一推,滞涩开口,声音嘶哑粗砺得叫人不忍卒听:“公子莫、莫要脏了衣衫……贱奴马上便、便要断气了……公子尽、尽不得兴……”说罢目光中极尽恐惧畏怖之意,仿佛眼前要发生无论如何都难以避免的灭顶之灾。没有哀恳之求之色,没有躲避之念。
      赵武一怔,良久才意识到奴隶青年误以为自己要做何伤害之事。以替虐待伤害自己之人着想的方式表现无限惊惧,没有半分反抗之意。念及此,赵武心下骇异,随即浮现出一片深重的冰冷,将心扯进深渊不断下沉,喉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空白一片的脑海中只浮现“荒唐”二字。
      天下原来还有这等荒唐事?是了,自己险些忘了,在她眼中这些奴隶是人,在其余人眼中,他们是与牲畜物件别无二致的财产。
      这是这种荒诞割裂的由来。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罢,这些奴隶心中也没将自己与人划上等号,心中根本就没有反抗的种子。只有本能地恐惧却无能为力,如同弱小的生物在人的肆意面前,只有本能畏惧的蜷缩,毫无反抗之力。
      念及此,赵武心底只有无穷的悲凉无奈,混杂着许多复杂纷呈,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心绪。她呆呆地跪坐原地,怀抱奴隶青年,听着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声,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前来寻她的庆安宁见到这幅情景,微微叹息一声,上前轻轻一拍她的肩膀。赵武怔怔回头,目光空空,却又像是含有无尽的疑惑。看见眼前一抹黄色,眼中一亮,目光渐渐聚焦。
      “他已经咽气了,放手罢。”庆安宁很轻地说,目光凝望赵武,流露出怜惜理解的温柔光彩。赵武闻言浑身一颤,低头一看躺在膝头、枕于臂弯的青年,见他胸口已无起伏。手轻轻一探鼻息,果然已止。心底蓦地重重一抽,浮上一种不知由来的悲意,眼中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砸在青年冰冷的脸颊。
      随着一阵抽噎,赵武轻轻放平奴隶青年的身子,一抹脸上泪水站起,沉默无言地将青年的尸身负起,转身走向营地中开辟出来,专门掩埋奴隶尸首的地方。
      直到将奴隶青年埋入黄土,赵武始终一言未发。庆安宁紧紧跟随在她身后,注视着她挖土掘坑,将尸首放平,缓缓填土埋上。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上前帮助赵武。始终默然,就好像他并不存在一样。
      “安宁,奴隶眼中的世间是何模样?”赵武回头凝视庆安宁问。这是他们相遇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奴隶”这个词。她以往一直觉得不揭安宁的伤疤为好,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眼中的奴隶,还有自己以为的他们,或许并非其真实模样。不由自主地,这个问题浮现心头。
      庆安宁闻言心头一颤,这是他们相遇以来,赵武第一次触及他的奴隶身份。看着她眼神中闪烁流动着抑制不住的疑问和对答案的渴求,庆安宁知道她终于开始探求这一切的根源。以往从未提过奴隶与自身往事,那并非难以启齿,也不是觉得揭伤疤疼痛。而是因为彼时赵武心中所认识的奴隶并非真实,与其越描越黑,不如不提。当然也是因为庆安宁并未觉得过去的经历有什么,也未曾觉得不能面对,自然也就如过眼云烟,何必挂记心头?
      但此时赵武的认知开始松动,有了这个问疑,是可以提及那些的时候了。
      “我只知我看见的。”庆安宁平和肃穆地凝视她,首先点明这一点,“幼时被打得多了,耳中怒声秽词听得也不少,起初自然是很害怕的。但有一天险些被打死,那时我发现我是逃不掉的,自己的命从来就由不得自己说了算。”说到此处微一停顿,他眼中流露出恍若隔世的感慨。
      “一想明白这一点,我立时就身陷无边的痛苦不能自拔。因为一个奴隶毕生的宿命就是被他人掌控。这百年的生死荣辱、苦乐悲喜都在他人一念间,永远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时时悬挂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中,活着实在痛苦,所以我曾想过自我了断。就在绳索缢住脖颈的那一刻,一个疑问电光石火般在我心间掠过,从所未有的耀眼——我为什么如此痛苦?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了,痛苦的所有根源在于我把自己的苦乐寄于他人之手,他人行径动我之心,所以我便有了痛苦忧愁。”
      “这是奴隶的心。我身为奴隶不能做自身的主,可为何还要怀着一颗被奴役的心?我可以做自己心的主,这样我就不再是奴隶,我就能获得解脱和自由。正是恍然明白这一点,我才活了过来。虽然做自己的主并非易事,要将所有责任自己挑起,要为自己百年的悲欢负责,不能将任何因果甩给他人,否则就失去为自己做主的条件了。从这时起虽不甚容易,但心中的痛苦却大大减少,比过去平静自在许多。”
      “彼时我满怀喜悦,想将我体会到的自由交给同样身为奴隶的人们,却发觉不是所有人都想获得自由解脱的。早已习惯将自己的身心都交给他人去盘算,就算苦亦不苦。因为所有的苦都有理直气壮的原因,交给他人负责,不用自己思考。这样活得倒也轻松。所以我说的一切言语只引起了恐慌排斥,被人禀告主家治以惑乱人心之罪,险些被打死。后来又被认定这张嘴是祸乱之源,要送我去做哑奴,若非在路途被庆兄搭救,我已然失去声音了。”
      “那时我才明白,有时候说话非其人是会遭来灾厄的,害人害己。活得苦中作乐的人,何必对他说你苦呢?不觉自己被囚,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的人,何必告诉他你不自由呢?就像齐桓公田午与扁鹊,最生动形象的演绎了这事实。当对不明白、不愿明白的人说以真相,他们承受不了,会将畏惧惶惑都加于说话之人,认为是他的出现带来了痛苦。只有人走投无路,意识到所有苦难的根源在自身,只有从自身下手才是出路的时候,才能将解脱之法说给他。”
      “所以奴隶之身不是关键,关键是心被奴役而一无所察。其实奴隶不苦,苦的有苦的原因,找一个不苦的理由;而不苦的自然不苦,都各有去处。”这藏在心底深处的声音今日终于有了一个听众,庆安宁一时不免说得深远了些。不过他知道赵武能够听懂。
      “这样啊……”赵武恍然,心中许多困惑纠葛处瞬息明了。一切都是因为认知,她的认知与这个制度浸泡数百年下的人们的认知不同。奴役的心和被奴役的心自然是成双出现,不可分割的。所以紧密契合下,一切顺理成章。又何来不同常理的暴虐残苛?没有压迫者的心理,也没有被压迫者的心理,所以称不上残暴与反抗。而人唯有觉得违背常理,被压迫欺凌时才有反抗。
      虽然明乎于此,然赵武还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堆积心头,沉甸甸地、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这种“没有苦难”比水深火热还让人感到压抑,因为她看见一群睡在梦魇中不愿睁眼的人。分明睁眼就能醒来,再无惊怖折磨,然而没有人睁眼,甚至视唤醒他们的人为恶。
      还有什么比伤害帮助自己的人、陷害帮助自己的人更加滑稽?赵武见到此景,心中不禁生出畏怖怜悯相杂的矛盾心绪。
      庆安宁一见她脸上闪现的诸般复杂神情,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在他眼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人性,因此只有浅浅感喟,并没有赵武那般刻骨铭心地震动。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直接认知这个世界,而赵武心中却装着千百年积淀下来后的观念,而她是先接受了这些观念才来认识世界的,因此自然心中颇受冲击震撼。这些观念并非在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是理所当然的,若是被其所限,那是要吃苦头的。赵武隐约意识到这一点。
      从这一天起,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在印证庆安宁对赵武的启示。
      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的不只奴隶,庶民也是一样。偶尔与平民出生的兵卒闲暇谈话时问及家中情形,即便封主的对待再如何苛刻,没有报酬,他们也必说封主的大恩——因为眼下一家人还能活命。若自己战死沙场英勇壮烈,或许封主看在足够荣光的面上会给些许粮食布帛为赏。有这般活路已然不知有多幸运。
      听到这里,赵武心下必然闪过庆安宁所说的话。果然半分也不错,并不觉得自己身受苦难,都觉与更艰难困苦的人相比、与死去的人相比,自己已足够幸运。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满的?庶民生来就是贫苦挣扎于生存的命。听起来还真是没什么问题。只有她觉得有些荒唐,或许荒唐的是她罢。
      王族世族都在争功夺利,想着如何为家族为自身争取最大利益。就如私兵都想着为自己的荣耀和主家的功劳而战,并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即便是统帅也无例外地想着巩固自己家族的势力地位,平衡各方势力时也不忘打压敌人拉拢盟友。这无可厚非,但是正因如此,没人真正为楚国的利益和安危着想:这场战争究竟该采取何种措施,以什么样的战略战术才能风险最小,取得最大的成果?这些关键问题都得放在家族与自身利益后思考。
      或许楚国混乱分裂的军制,就体现着人心的分裂罢。赵武心下不由这般感叹。
      面对楚军中出现的矛盾——事实上只存在于各阶级内部,尤其世族王族的纷争最为激烈,赵武已然习惯视作平常之事。诸般矛盾中也显出一种特性,每个人都以或直白粗暴或拐弯抹角的方式来争夺利益。然而无论以何种方式争夺,都下意识将眼前人说的话、做的事与某种利益联系在一起,并且都以各种方式来压服对方服从自己,从粗浅如拳脚到深如各种权术胁迫,但都没有脱离以力压服的逻辑,从不在乎对方怎么想,只要他臣服听从自己,使己达成目的就行。
      还真如庆安宁所言,以力服人是楚国的风气,上下都如此一致。
      心下感喟摇头,赵武渐渐释然。这就是楚国的模样,没什么好纠结的。与其在这里陷入缠绕,不如寻找去路。楚国肯定是不行,其余五国看来也都大同小异。天下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或许只有秦国。此时赵武愈发期盼去看看它的真实模样。
      如今合纵已了,待得回陈郢交了差,就卸任换回自由身入秦罢。同时还有庆安宁与自己同行,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奋的事么?但愿别节外生枝……毕竟是楚国。自己为联军出了这么大力,又立了大功,还露了自己的功底,只怕引起猜疑。想轻易换回自由身脱离楚国及六国这一摊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随着第一场雪降临,楚军终于回到陈郢。
      此次合纵乃秦军设下的圈套,就为引诱五国联军深入秦境,聚歼以绝后患。这已风传楚国庙堂无人不知。待得楚军狼狈班师之日,早已收到各自家族中大将或族兵传回的密信,知道此次战役一无所得惨败而归,世族大臣们都沸腾了。尤其在见到自家族兵所受的严重损失时,更是心痛又恼怒,纷纷严厉指斥提倡合纵的项燕以及春申君有误国重罪,并指斥与春申君在动议合纵前交往密切的风宗术派掌门宋如意,都说定是风宗术派与各个江湖宗派与秦勾结私通,要卖楚求利。
      此言还将与春申君有往来的赵武给扯进去,并直指项氏、黄氏等支持合纵的世族,显而易见是想以此将春申君及项氏等家族,以及风宗等江湖势力一起铲除。扯上赵武,想来是对其有所忌惮。
      楚王态度也不明朗,对秦军的威势有所畏惧,生恐秦军以合纵为由出兵伐楚。惶惶不安似风中摇曳的墙头草,不知该处置春申君等人安抚世族,还是偏向春申君等以压制世族。楚王苦恼不已,叹息着怎么想也不明白,秦怎么就能在光天化日下挖出一个陷阱让五国跳下去呢?那个称为少才的赵武怎的也未看出秦的计谋,还相助春申君推动合纵?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另有图谋?
      这时,素来善揣上意的春申君及时捕捉到楚王的畏惧动摇,立即上书提出退至寿春建都,并强调寿春历经他多年经营,城坚墙厚,利于坚守,且北有淮水、南有大泽芍陂,但有变故,水上退路便捷。春申君愿献出这块封地以为王族领地,并为楚国新都,以传统称为寿郢。
      此书正合楚王之意,解了他心头的急难忧虑。于是楚王立刻拍案赞同此议,立即率王族及所属官署,在春申君的安排下入驻寿春,更名为寿郢建都。虽然诸位世族大臣对此很是不满恼怒,但基于楚王已偏向春申君,而项氏等家族若联手江湖势力也不是好惹的,只有姑且忍气吞声了。至少楚王心中对春申君已开始泛嘀咕、有疑惑了,无论是对其能力、还是其余难言的疑忌,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定能一击奏效。
      心怀此想,世族们都安静蛰伏下来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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