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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十四回 收官(二):王图各怀 侠影长悬 此时,随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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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楚赵联军中,项燕庞煖两位将帅惊异地发觉,秦军竟停止了全力追击,只保持着眼前的距离不远不近地撵着,既不挑衅、也无启战之意。
虽然摸不清秦军动向意图,只觉眼前局面再诡异没有,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生恐有何变数,项燕庞煖率军全速赶回函谷关与联军会合。
见到春申君时,只见这位统帅面色苍白、脸庞浮肿、眼下乌青,定是这些时日殚精竭虑、耗尽心神。现在楚赵联军顺利退出秦境与联军合兵,解了他这些时候深深的忧虑,但他面上却无半分喜意。
春申君语气极为沉痛地肃然道,秦军已将联军团团围困,并且主力悉数出动。虽不明为何迟迟没有动手,但所有出路都已为秦军截断。虽未出击歼灭联军,只以强弓硬弩将联军突围的军队士卒给逼回去,但眼下联军无疑已被困死。若不尽快突围,联军势必成为长平之役的赵军。而秦军恐怕会走老路,将联军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此刻联军已入死地,唯剩拼死一战,或可有条生路。
春申君说得并不激昂肃杀,反而渗出一片沉重的冰冷来。人人都知他说的是严酷的现实,没有半点夸张。
项燕切齿痛责自己骄躁贪功、不清局势、将联军拖入此等境地。若大军得以脱身,他立刻自裁谢罪。若不能,他必先众人战死。
庞煖也是沉重叹道,他与项燕一样,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能平安返国,甘受任何惩处。春申君闻得两人所言都如此自责痛切,想说点什么抚慰开导一番,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最终也只有一声叹息。
三位统帅长吁短叹时,帐口忽然传来高声报号,燕太子丹到了。
三人闻声齐向帐口望去,却见姬丹满脸振奋喜色,大步进帐,遥遥便对三人拱手高声道:“春申君、二位将军,已有脱困之法。若信得过,就请春申君告知各军统帅,于今夜三更看到火起,就全力向东南杀出。姬丹以人头担保,全军定能平安突围。”说罢神情坦荡恳切地环视厅中三人。
春申君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秦军围得跟铁桶似的,如何忽然便有周全脱困之策了?但燕太子姬丹也是燕军目下的统帅,同样身处险境,岂有虚言戏语的心思?况且他也并非妄言之人。
念即此处,春申君一拱手,郑重肃然对姬丹道:“太子所言自无不信之理。既然太子有脱困之策,且有十足把握,那么就请部署发令罢。老夫与众位统帅悉听太子调遣,绝不有违。”说罢便是深深一躬。
项燕与庞煖也是同样郑重对姬丹深深一躬,并说但能平安脱身,太子便是楚赵两国的恩人。归国定进言国君与燕和睦相处,互为友邦。
姬丹忙伸手扶住三人道:五国同气连枝,相互救助乃应尽之义。不必如此。他定然尽己所能保全联军各自平安返国。为保突围顺利,今夜就由燕军打头阵,率领联军突围。春申君与项燕庞煖二将闻言,均暗自感叹燕国素来缩头缩脑、畏缩不前,然燕军如今一朝由这位少年储君统率,竟有了大义担当、舍我其谁的凛然与豪气,同那位叛国的燕帅统率时截然不同。这位太子也与历来燕国的气象大为不同,或许燕国要有新气象了。这么一位储君实乃燕国之福。
心念闪烁间,四人议定好诸般部署与施行方案,随后由春申君告知韩魏两国。虽然两国对这般轻易突围深怀疑虑,但其余三国都定议了,自家又能如何?况且若真能轻松突围,那也是众望所归,韩魏两国也是求之不得。诸般筹划妥当,到得三更时分,远远地果见秦军起火了,蔓延的大火直将半个夜空都烧红了。
按照事前部署,联军各部都紧随燕军深蓝色的旗帜,向东南方向全力冲杀突围。夜色火光将燕军蓝旗染黑的同时,镀上一抹明灭闪烁的橙红,像霞光中泛起粼粼波光的海面。不过全力厮杀的联军将士没有心思欣赏这番动人奇景,只有伫立遥远东南方向的高处、俯视这一情势的白衣身影,独自欣赏赞叹这绮丽变幻的景像——眼前情形本就是她间接造成的。
深秋夜风啪啪拍打着她的衣衫,她遥望起火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是她照着姬丹所说的秦国密使转达秦王与秦相吕不韦的意思:既然有信物在先,自然言而有信。秦军放联军突围,但此事为机密。以疏忽致使联军逃脱为由放行。让姬丹遣人烧了秦军粮草辎重,制造秦军混乱骚动之相,随即从东南方向秦军预备的破绽处突围。
这一切暗中有秦军相助,自然十分顺利。让赵武去烧毁辎重,更是轻而易举。让她心情倍觉沉重的是,秦使转告的一句话:秦王问候那位持信物的先生,是否还记得。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也只有她能听懂。这其中包含的深意,是在提醒她两人之间的约定。两人离别前交换的信物是约定、是承诺、是同路的标记。如今她身处五国阵营,为联军而使用那件信物与背后的承诺,迫使秦国让步。这么做,自然让身为秦王的他陷入难堪不义之境。这件事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如今这么一提,更是沉重。
她还想起那三年之约……如今是三年后又过了三年,大大的失约那也不必说了。正好要入秦,她定要好好谢罪。也不知他有多气。嗯,有多大气都受着,缠着他到他消气原谅自己为止。小时候自己闯祸了,就是缠着他说别气了别气了,若不到对方无奈摇头说不气了,绝不罢休。就发挥这死缠烂打的精神,仗着他对自己既来的纵容,应该不难取得谅解。
不过终究是欠了一桩人情。钱债易还、人情难偿啊,也不知要她拿什么来还。
但愿别罚得太重。只要付得起,他要什么就给罢。
心头的重担轻了一些,左右是欠着了,先不想了。
将心事抛至脑后,低头望向战场逐渐归于沉寂。蓝旗与其余缤纷的四色旗帜都随着纷纭声息远远去了,晃动的火光也淡了下去,黑夜的沉静正重新覆盖一切。
联军已成功突围,这场战争的收尾时分将至。
该回营复命了。赵武心想。她身影轻盈地一闪消失在黑夜中,衣摆一晃,似一朵清丽的白花一瞬绽放又凋零消失。
黑夜里再无声息,只剩秋风萧瑟呼啸,吹拂过林带起的沙沙声充盈天地之间。
五国联军中有奇能异士,竟能突破防备森严的辎重营,将粮草一把火烧了,引得军中大乱,致使五国联军突围而去。这是最新的军情,传至秦国朝野,朝臣国人无不愕然怔然。开战以来,战况一直稳当地向引敌深入、全歼联军的方向进展,眼见都已将联军团团围困,怎得突然让人烧了粮草突围而去?这仗败得邪乎,得有个说法!秦人纷纷怀着此想,汹汹请命官府查清此次战败原委,给国人一个交代。
咸阳宫署被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官府倒也快,禀报王城后没过几日便有了结果。随着城门四周张挂的文告,没过多久便传至全国乃至天下。
原来那大名鼎鼎的白衣医神之徒赵武,不仅在楚国为合纵奔走,在朝会上促成合纵之议,同时也在楚军中为吏。在秦军合围的关键时刻,倚仗白衣医神所传的上乘武功,偷入秦军辎重营,一把火烧造成大乱,这才致使联军逃脱包围,功亏一篑。
不知这敌方阵营中有如此一个足以颠倒乾坤的人物存在,以致谋划失策,大军徒劳无功。这是庙堂之失,而非将士之失。阵前将士用命奋勇,统帅战略合理,因此此战以常战论功过赏罚,抚恤赐爵照常。
吕不韦身为总领国政的摄政大臣,判断失误、运筹有差,削其封地,降爵罚俸。
行人等邦交重臣官员未察清合纵情势,以致战场突变不及防备,均各削爵罚俸。
这般处置让国人一番唏嘘感慨,联军中原来有这么一号声名远扬的人物,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烧了秦军粮草辎重,这不奇怪了。
传闻四散,赵武再次名动天下。人人皆知其乃是武功惊人的白衣医神之徒,但不知其武功竟有如此之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进戒备森严的秦军军营,将辎重烧了。这等轻功,恐已不在其师当初威震列国之时的功力之下。
这等武功高强的人物和楚国走得这样近,和春申君又有交往,虽然拒入庙堂,可谁知这是不是表面文章呢?再者,很多事没有官身,以江湖草莽之身反而更加易行。若真为楚国所用,哪一国能够安心?
尤其赵王偃自忖与其有仇,若让赵武得势,借楚国之力前来报复,那可有些麻烦。庞煖则揣摩如何能自然地与其搭上线,拉拢为反对郭开、赵王的赵国大臣势力所用。
燕王知此人与儿子姬丹交情匪浅,自觉他参与合纵并为联军尽力,是为了这份情义。否则以这类只求名、不肯折节入仕的江湖游侠,怎么会为了合纵卷入楚国庙堂?江湖游侠向来重情义名节过于性命,不会做不义之事。有姬丹在,就不必担忧赵武对燕国有何不利举动。因此燕王暗中愈发倚重这个儿子,却又不甚明显,以免为其多方树敌。有这个儿子在,燕国就能高枕无忧了。既忠诚不二,不敢对君父稍有违逆隐瞒;同时手段凌厉,干脆利落,将一切合纵事体处理得妥妥帖帖;同时保住了燕军多数精锐,处理了通敌逆臣。这份能力来得不比任何一个兄弟与宗族同辈者差,甚或要强上许多。这么一个太子,或许真能成为燕国最好的继承者。
虽然原本没认真在意过这个儿子,当年也只是为了退赵军才封为太子增加其身价。除了塞给赵国做人质,除了嫡长子以外也没有什么价值——当初是这么想的。如今却觉这个儿子能干又听话,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镇国又能解忧,有他在不必思考国事,只优游自在便是。燕王这般想。
韩王对这赵武略有耳闻,却不知其武功这般高超,直追当年让列国如芒在背的游侠白衣医神。韩王只觉赵武年纪尚轻,就算有名师也不见得武功有多高。哪承想此人竟能出入秦军不被人所察。这样的异士若被楚国所用,韩国岂能安枕无忧?而思虑韩国能与赵武说上话、拉拢他、或者至少让其不伤及韩国的,只有同样在荀子门下修学,与赵武为同窗的族侄韩非了。若说以同窗之情,或许赵武会念此为韩国着想。念及此,韩王心下稍安,亲自登门求教于韩非,希望这族侄能看在韩国社稷的份上尽力。
本以为同样身为韩氏子孙,韩非自然会为韩国着想,义不容辞的出手。怎料潜心读书作文的韩非,得闻韩王这个素来陌生疏离的叔父罕见主动拜访的来意后,立刻沉下脸来,冰冷客气地表示与赵武虽为同窗,却与其来往有限。况且自离兰陵归国后,也未曾通过音讯,此事怕是帮不上忙。
被韩非塞了个软钉子,韩王心下老大不痛快。这个族侄总是与自己过不去,不是公然在庙堂上驳得他与诸公毫无颜面,就是总上书申明陈词滥调的变法、变法,叫韩王不胜其烦。好在后来这族侄去兰陵修学,韩国清静了不少。回来之后也变得深居简出,专注读书著书,不再出现于庙堂之上。本来这样也好,但没想到素来为国刚烈、不计私情私怨的韩非,竟会拒绝他这个韩王屈尊相求。也不知他在兰陵经历了什么,竟有如此巨变。
“罢了,既然如此,本王也无能为力。就由你罢!社稷不存,宗室何堪?!你好自为之罢!”韩王黑着脸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韩非始终端坐原处一动不动,目送恼羞成怒而去的叔父,面无表情。心下不禁渗出一种冰冷的讽刺感,想笑却笑不出来。倒像韩非是让韩国衰败的罪人一般。无能为力就迁怒咒骂,这样的君王却理直气壮。
社稷不存,宗室何堪?
这句话像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一片涟漪,当时出山时赵武对他所说的话语:“素来视作真理的定式就是真相么?”这句话又于心头泛起。听了无数次、因而刻进心中拔不出来的意念,真的就是事实么?或许不是。但一想到韩国几是注定要灭亡的现实,心就像被连根拔起一样。离开韩国,他又能是什么?从生在韩王室以来,他听到的、根植于心的就是生为宗室,理应为社稷而尽忠竭力,与社稷共生同存。这几乎就是他人生存在的全部意义,全然占据了他的心。就算如今忽觉此言并非真理,也无法将其从心中拔出。若是不依此而生,他这一生所做岂非全然没有意义?这种虚无的恐惧让人难以轻易承受,面对这压顶而来的汹涌浪头,他只有被拍在沙地上艰难地喘息。
此事实在不宜多虑。韩非这般想,将质疑之念抛到脑后去了。
事实上,小师弟赵武绝不会因为与他有私交,就不顾大势保护韩国。不说韩国不自强谁也救不得,就说赵武本就是心向大道、探求真理之人,怎会为私情废天理?
何况这样一个心地纯朴之人,他也不忍将其拉进垂垂将死的枯僵邦国。他所期望而做不到的事,这个小师弟定然能做到——聚民心、辅强国、安天下、将建制治国的千古之道化为现实的功业。
韩非难以摆脱身为王室子弟的桎梏获得自由之身,绝不能将赵武扯进六国这摊烂泥中剥夺其自由。让他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出路罢。这也是韩非渴望而做不到的。
念及当初自兰陵归国,满怀报国赤心地谏言合纵实乃秦为聚歼列国军队的诡计,却为庙堂驳斥:国难当头,除了合纵又有何妙策可言?再者,秦廷君臣猜疑、人心离散,何来的心力暗算六国?引联军深入腹地的险招,万一稍有不慎,秦可真有亡国之险,谁敢如此弄险?韩非所言实乃杞人忧天、惑人视听!
面对这般指斥,还能说什么?说了又有何用?韩非只有闭紧双唇、咬紧牙关,不去看、不去听那些躁动狂热的声音。他知道等待列国的是毁灭性的打击。然而这般举国沸腾,众臣都成竹在胸,韩王更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开口能有什么结果?
就在韩非想开口劝诫的时候,心头忽得闪过当初出山时,赵武送别时说的话:对瞬息生灭的事情长久执着,这是世人所有烦恼痛苦的根源。长久以来,他都明知劝诫无用,却还是忍不住。这分明是对牛弹琴的愚蠢行径,自己再清楚不过,却因执念而非说不可。
“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明知韩王也好、诸臣也好,谁都不在意国之安危,只在乎眼前得失之利。这是他们的本心,然而韩非却不敢承认,从来有意无意地视而不见,因此做不到顺彼心意而谏。这话是自己亲手写在《说难》中的词句,可在不察间,他却忽视违背了这条真理。直到眼前忽然意识到执念所在时,才惊觉自己竟一叶障目,重复着一个可笑的错误。
闻听言语百遍,不如亲历一遍。看来该让韩王狠狠摔上一跤,痛到心里去。只有这样,或许才有可能让他清醒。
韩非念及此,破天荒地保持了沉默,闷在屋中再不出门,只读书写作,不再理会国事。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在韩非意料之中,唯一稍有意外的插曲是师弟赵武竟然提前出山奔波合纵,在楚都陈郢联手春申君、项燕等楚臣,还有燕赵两位特使庞煖、燕太子丹,一齐在楚国朝会上申明合纵之利与成算,使得楚国世族大为动心,当即同意加盟合纵。
无意间闻得这条消息,韩非一愣,立即明白赵武用意——与自己一样,决意让秦军狠狠教训列国,使他们清醒,能够立志救国正道。果然是年少大胆,行事如此弄险。不过有小师弟身入合纵,既保得各国兵力,又使各国吃一记教训,也不失为一条上策。就静观其变,看看赵武有何手段。念及此,韩非默默关注起合纵战况。
从燕军之变开始,韩非隐约嗅到变化痕迹。燕帅一死,联军开始防范秦军,蕞城楚赵联军紧急撤退。虽然最终被秦军合围,但赵武显出江湖游侠的一面,凭借惊人的武功烧了秦军辎重,保证联军平安撤退。
这一系列情势变化,定然有赵武在后推动。合纵这一役,虽是秦与五国两败俱伤,谁都没有捞着便宜。但就令三晋解危、五国遭秦军重击但保得实力平安撤退而言,赵武的谋划意图全然实现了。可见这个小师弟的手段了得,自己没有看错他。但是五国能否就此清醒来……难说。
这也非人力所能为,尽人事,听天命才是。然而说起来易,做起来何其难?
韩非即便意识到,因血脉而将自身与腐朽的韩国捆在一起出于执念,他也无力自拔于泥沼。唯一能做的是沉默独守,到得韩国灭亡的那一天随之而去。他再也不试图螳臂挡车了,却也抽身不得。只有做清醒的殉葬者。想通这一点,韩非倒也释然了不少。韩国将灭时就随之而去,绝不亲见国亡之日。这样也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血脉,可以坦然面对社稷先祖了。
这大概是韩非最好的结局了。念及此,韩非苦涩地勾起嘴角,一声叹息。
剩下的魏国最是慌张,自家离楚国近在咫尺,除了强秦和赵国,最常蚕食侵吞魏国领土的便是楚国。如今有赵武这么厉害的角色相助楚国,魏国还有宁日么?然此人身手智谋都是不凡,难以去除,又无接近拉拢此人的人选机遇,该如何是好?魏王念及此不禁惶惶不安。
此时,随楚军归国的赵武,对列国纷纭毫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