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少年行》恵安

64、第十三回 残局（四）：空营遁走 危途断后 秦军马上就

　　当下姬丹立即前往楚军营地向春申君禀明秦军图谋，并约略说了燕军中人勾连秦军之事。然家丑不宜外扬，并没有点名道姓说通秦之人究竟是谁。
　　春申君闻言当头棒喝般愣怔原地，这突发之事骤然敲醒了连日来在愈发诡异的局势中摸不着头脑的联军最高统帅。
　　是了是了，秦军的一切调度就是为了合围全歼联军！脑海中如一道明亮电光骤然闪过，所有模糊不清、看似毫无厘头现象的背后目的顿时清晰地浮现。春申君浑身一激灵，最近秦军开始频繁秘密调动，如今看来是开始收网了。定是打算收拾完关外联军再将困在蕞城下的楚赵联军吞掉。现在危局迫在眉睫，项燕庞煖部比关处联军的处境更为危险，当尽快通知两位将领眼前变数，令其立即撤退。
　　春申君当即对着姬丹深深一躬道：“黄歇谨代我王与楚军上下多谢太子高义。”
　　姬丹忙扶住春申君道：“盟约在前，此乃盟友之义。当此危难之时无需多礼，该当同舟共济、同渡难关才是。丹离开楚营还将立即前往魏韩两营告知此事，联军当立刻一体筹划撤退之策，务须隐密迅捷而有序。”
　　春申君目光连连闪烁地道：“那就拜托太子了，黄歇即刻通知项燕庞煖两位将军。”
　　两人相互致意后，匆匆分头行动起来。
　　韩魏两军的统帅得知秦军图谋后，均吓得面如土色。听闻姬丹已有筹划，立即满口答应全力配合。只盼这位镇定而胸有成竹的燕太子兼燕军统帅能够带他们安然脱离险境。
　　另一边春申君出快马紧急传令召回项燕庞煖军，望着数骑带着军情军报疾驰而去，春申君暗暗祝祷这份警告不致太迟。
　　蕞城下已陷入死缠烂打之境，联军将士好歹可轮番歇息，猛攻不断，城头的秦军兵士却只有连番迎战不得稍停。这样一来终是扛不住，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秦军箭镞、兵器器械等物资都损耗近尽所剩无几了，失去装备的秦军士卒只能与联军士卒近身互搏，正如赤膊上阵一般艰难。
　　面对蕞城的惨烈战况，蒙骛面色沉重地意识到自己不免轻敌了。楚赵联军的战力比想象中要强，当此之时战机还未成熟，城关却几乎要丢了。若是再增兵，伤亡不免太大。然当此之时只有增兵一法，总不能还未拢住关外大军就将蕞城丢了。先灭了楚赵联军，关外联军定会望风而逃。那可不成，两边都不能落空。
　　于是蒙骛一边打探关外局势是否有提前合围、两头同时开战的可能，一边全力向蕞城输送辎重物资并有限度地缓缓增兵。两条腿走路才能有备无患。
　　城下联军将士们见秦军反击愈发势弱，城头射击的羽箭也越来越稀疏，均是精神一振。这城眼看就要拿下了，原本战心士气疲乏的将士们都鼓起一口气，打起精神再度猛烈攻打城关。
　　军中伤营的伤患们听得前来探望的同袍兄弟转告战况正逐渐好转，也都精神一振。虽然身体伤痛依旧，精神上却振作不少。赵武出入伤营见将士们脸上都有了笑容，都有了慨然直呼打跑蕞城秦军的心劲与精神，她心下也轻松释然不少。
　　然而战况却不容乐观，项燕知进不知退，依旧在盘算攻打咸阳。尤其蕞城城头的战况正向有利的一边倾斜，他更加没有退意了，只一心揣摩早日攻下蕞城进军咸阳。
　　赵武闻得斥侯营禀报秦军正增兵蕞城，她心下一紧，知道这决不只是为防守蕞城，不然城头战况不会如此乐观。
　　当此情形这只有一个解释：磨尽联军锐气战力后拿下蕞城并非喜事，城关后便是联军将士的坟场。
　　秦军马上就要收网了，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蕞城丢给联军敞开网口，待大鱼入网便要收网。而这个时机自然是将关外联军合围之时，彼时两边一齐拿下。大战危机迫在眉睫，姬丹那边得手了么？
　　另一边，庞煖已隐然意识到局势不太对劲，同时赵军军营中传出寻不到出处的一则流言：燕军中有人担忧赵军攻下咸阳灭秦后，赵国有了大功会愈发张扬霸道。不仅定要在联军分利时多占利是，而且天下没有了秦，赵国就一家独大，更加不可一世。尤其赵王偃，他定会野心膨胀加倍欺侮燕国，甚至是灭了燕国。还会在天下掀起战端攻伐列国，此乃灭一狼而养一虎，列国只会迎来更大的亡国之患。于是此人与秦军勾连，意图将赵军困死在蕞城下让秦军尽歼，以此保全燕国。
　　此言虽多有漏洞，然而若在联军军营中传开来，定严重瓦解联军战心，且四处为赵国竖敌。毕竟造谣者不仅把握了列国君臣的心理，且以灭秦后必然形成的天下大势扼住赵国，直指赵王性情的软肋，必让列国心生猜疑。而且“困死赵军在蕞城下全歼”一句让庞煖恍然醒悟，这一路秦军的部署都是为了什么。
　　出了一身冷汗，庞煖意识到必须要在传言流到联军中动摇军心，并为赵国竖敌前撤退才行。只有趁着军心稳定，列国还未对赵国产生猜忌前撤退才能保障军队的团结，这样就算半路被秦军缠上也不必担忧联军因疑忌而瓦解军心、丧失战力被秦军吞灭。
　　思虑一定，庞煖立刻严令军中不得再提这传言，并动身去往相邻的楚营，亲自说服项燕退兵。
　　他对项燕提出蕞城或许是秦军设计好的屏障，以近在咫尺的咸阳为饵拖在联军，同时消耗联军战力。当秦军部署好，就要大举反击了。
　　或许从一开始，五国就坠入秦军彀中，这一切就是为了引诱五国联军深入秦境，好让秦军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庞煖沉着脸，肃杀沉重地说道。
　　项燕闻言面色亦是阴沉的可怕，默然良久长叹道的确有如此风险，然而这只是揣测，没有明白实证。秦国会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并冒险让五国联军深入腹地么？吕不韦和那个少年秦王有如此胆识？如今离咸阳近在咫尺，蕞城战局也在好转。此时若因慎重过度而导致错失战机，与攻占秦都的皇皇功业擦肩而过怎能甘心？何况这么一撤了之，回国如何交代于庙堂？岂不有负举国厚望？
　　庞煖闻言面上不愉之色一闪而逝，随即肃然语重心长地道：这般盘算绝非为将之道。将者三军司命、国之干城。怎能弄险？务须谨慎持重为军为民为国着想，尤其追随将军作战的士卒们，他们是浴血奋战的同袍啊！项将军忍心见他们枉死么？！
　　如此重言是项燕自与庞煖共事以来第一次见，这位年纪足可为其祖父的赵国老将始终长辈般与项燕相处，从未红过脸、说过重话，这是唯一的一次。
　　项燕闻得这番痛切肃杀的话语，心头如一阵凛冽疾风刮过，悚然惊悟。他素来敬重这位老将如敬重长辈一样，对其言语也视作宝贵教诲。如今闻得庞煖这般郑重劝诫，忽得警醒。是啊，若庞煖所言为真，无功而返事小，全军覆没才是误国大罪。孰重孰轻还需细思么？自己先前为攻占咸阳的大功与近在咫尺的唾手可得而困，险些误国误军，害了军中随他出生入死的同袍兄弟、害了楚国、害了项氏。
　　长叹一声自觉惭愧，项燕深深对庞煖一躬到底，言道谨受教，终生不敢相忘。
　　庞煖扶住项燕平和地道记住就好，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妥当谋划撤退之事。务须隐密迅速而有序地撤离，秦军不会甘心就此走脱了联军，定会追赶。务必尽快回到关外与大军会合才有一丝生机。
　　项燕闻言深表赞同，肃然拱手道，一切全凭将军将之令行事。
　　庞煖见状暗暗松了口气，既然项燕同意撤退，那事情就好办了。一望项燕诚恳信服的眼神，庞煖心下一阵惭愧，项燕对他的信任敬服如此坦诚，然自己对他却实有机谋应对之心。于公为国为大局他无愧，然论私交情谊，这样未免有负同袍之情、相交之义。
　　罢了，非常之时不讲常情，何况尽公为首。庞煖不再思虑此事，与项燕详细商议起退兵之事。
　　从第二日起，联军攻势减缓了许多，休息的时候增多了，还未入夜便停止了攻城。看来联军实在精疲力竭，战力军心被消磨得差不多，时机将至。蒙骜立即下令蕞城守军渐渐退出与联军的交战，将蕞城丢给联军，准备理伏包围进入城关的联军军队。当约定的信号发出后，就地杀出，截杀联军。
　　秦军众将慨然领命，纷纷道这一战付出这么多将士的鲜血性命，若不尽歼这支联军誓不罢休，绝不能让众同袍兄弟的血白流了。
　　就在秦军做好万全部署待着联军前来攻城之时，却见联军军营懒洋洋地沐浴在晨光里，旌旗倦怠地舒卷着，啪啪作响；炊烟缓缓悠悠冒着飘着，仿佛疲惫已极还未清醒，睡眼惺松地眨着眼。
　　奇怪？联军早该开始攻城了，怎的今日整座营地竟似还未醒来？心下微觉不妙，蕞城守将皱眉唤来斥侯，令其出城去看看联军军营究竟情形如何。斥侯领命而去，不多时神情忧急禀报联军军营已是空营一座，大军不知去向。
　　守将愕然愣怔半晌，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回过神对身旁传令官厉声大喝：快去禀报上将军！联军跑了！
　　传令官被吓得一个激灵，颤抖着高声领命，转身匆匆去了。
　　蒙骜闻得联军秘密撤退时不禁一愕，这实是让人难以置信，不久前联军还拼死要攻下蕞城，怎的忽然撤退？斥候也未发现关外联军有军情军令送来。秦军部署也未暴露，联军内部也未发生动荡异变。究竟是什么让联军紧急撤退了？
　　不知道。但当务之急是必须截住联军，不能让这支军队跑了。念及此蒙骜猛然从帅案后起身厉声道：立刻传命关外大军，全力截击联军，不能放脱任何一国军队。同时立即下令拔营追击楚赵联军，这支五国联军战力最强的军队是重中之重，也是最不能放跑的一支军队。
　　就在秦军醒悟过来立刻追击时，联军昼夜疾行不敢停留。然而连日攻城的疲乏与军中多数伤员伤重未复，行军速度有限。而且不过三日便有伤员复发伤痛难以行军，大军不得不停歇待伤员好转后再启程。
　　这时关外联军传来军令军情，关外情势也是不容乐观。燕军中出现叛徒连通秦国，意图里外合力全歼联军，幸得燕太子丹英明果决奉燕王王书斩杀此贼。春申君已决意全军撤离函谷关，令项燕庞煖尽速会合一并撤退，谨防秦军逐个击破。
　　庞煖闻言心下一凛，原来真有人通敌，且真是燕军中人。背后传播那则流言的人定是明了秦军意图并知燕军内情，还明见赵国在灭秦后的天下格局中的地位大势，以及其余四国君臣心中的隐忧，同时深深了解项燕庞煖为人之人。
　　符合这条件并与燕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只有一个，也只有他才有散布流言不被察觉的能力。念及此庞煖眼前倏忽闪过一道白色身影。那人定是觉言语难以说服彼时对咸阳十分执着的两位统帅，于是这才出此策逼庞煖定下撤退的决断。
　　论手段能力与洞察眼光，此人都是佼佼者。庞煖想到此处，目光不由地向帅案后侧，众书吏中的赵武一瞥。
　　就在庞煖出神时，项燕感喟叹息如今他与庞煖也想尽快与关外联军会合，奈何军中伤员太多，军队行进速度快不得，还要在伤员伤病发作时停下歇息。虽然这么做置整个军队，甚至整个联军于险地之中，然总不能丢下为联军出生入死的士卒兄弟不顾罢？
　　传令者只有默然叹息，摇头表示无奈与无能力。
　　联军每日去探查秦军动向的探马回营禀报秦军距离联军愈来愈近，而联军虽然一待伤员略微好转就立刻上路，然行军缓慢终是被秦军逐渐撵上。眼下兵疲粮薄，伤员居多，当此之时谁又能有战心呢？这般状况下与秦军交战岂能有好？只怕当真要全军覆没了。
　　此时身陷进退不得之困厄，项燕才切身体会到深入敌境、屯兵坚城、连连苦战而不知进退所带来的恶果。连连直呼悔矣悔矣！面容痛切自疚、愧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