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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十三回 残局(五):情义两难 军前一诺 但是人死不 ...

  •   面对此情此景,赵武陷入沉思中,内心纠结争斗不休。再这样下去,过不了两日秦军必赶上联军,且绝不会手下留情,定将联军斩尽杀绝。她手中的玉佩或可勒令蒙骜退兵,然而这么做定伤及秦国利益、嬴政声望以及两人之间的情谊。当初在风寮与姬丹谈合纵时言及此处,彼时便因诸多顾虑不敢深思,怎料这老天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深深一叹,赵武手中反复摆弄那只乌黑振翅的玄鸟玉佩,心中百转千回拿不定主意。将自己罕见地闷在帐中寸步不出,只说身体不适。
      忽然帐帘一掀,赵武忙闪到榻上缩成一团。却见进来的是满脸疲倦之色,衣衫发丝有些凌乱,满面汗珠烟尘的庆安宁。
      “你回来了。该累坏了,快些歇息罢。”赵武起身迎上去道,脸上竭力寄出一丝笑意,却因心中实是忧愁万状而无半分快意,显得十分勉强。
      庆安宁原本疲惫万分,但看见赵武这幅神态迎向自己。心中一松,忍不住露出淡淡微笑。一瞥她手中那块玉佩,立时明白她心意。
      “在纠结罢?”庆安宁说着伸手轻轻握住赵武双手拿到眼前,赵武一怔,下意识地想抽手藏起来,手微一动,却立即意识到心中所想被发觉了藏也无用。叹息一声苦笑着凝视庆安宁双眼道:“还是安宁了解我,什么都被看穿了。我是为难得很,不知究竟该不该用这玉佩救人。一边是亲如手足,自幼一起长大的挚友,一边是我的职责承诺与活生生数以万计的人命。我心中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安宁你说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说罢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疑虑忧思,恳切地望着庆安宁,盼望他能给出一个明晰的答案。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但若是我面对此景情此、我会想想两种抉择的后果。哪种后果是我能承受的,哪种是我无法承受的,所谓两害相权择其轻。”庆安宁对上赵武的双眼浅浅微笑着,柔和地注视着她,一边认真思索,一边缓缓说道。
      “后果……”赵武喃喃自语思索着,庆安宁的话让她心中一颤。是啊,两害相较择其轻。若是救了整个联军的人她便能安心,虽然或许会损及秦国利益。和嬴政之间的情谊,她可以用今后的时间去弥补,去坦诚地谢罪恳求他的谅解。虽然这么想有些不讲义气……但秦王的声望也可用时间和功业挽回。况且此事大概会严守机密不让人知晓,秦王又未亲政,应该伤不到他。
      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最沉重的。要赵武背弃承诺初心渎职而为,那无异于要毁灭她的根基,要杀死她的灵魂。这是做不到也承受不起的。原来就这么简单,是自己关心则乱想得浅了。
      赵武缓缓吐出一口憋在心头压抑许久的浊气,原本的忧虑纠结都烟消云散,化作一片云散月出的清朗明晰。笑着抬头望向庆安宁道:“多谢你啦,安宁。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说着握紧手中玉佩。
      “你本来就知道,只是顾虑与秦王的情谊才动摇了。这是关心则乱,他若知道了定不会怪你。因为你为了他甚至动摇了信念根基,可见在你心中与他的情谊有多么重要了,他知道了就该偷着乐了。”庆安宁一瞥赵武握紧玉佩的双手,目光了然温和地道。
      赵武闻言心中一动,她从未深思过嬴政——自从听得他继位之后就没再怎么想过与他有关的事,或许是因为下意识地想将阿政与那个记忆里如雷贯耳的名字区分开。正因没想过,她也未曾思量过嬴政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份量,又理所当然地认定一同长大自是亲如手足,却没有清晰的概念。
      如今庆安宁随意一句,让她清晰认识到嬴政在她心里的份量原来到了能动摇信念的地步,或许无需思索的定式认识就已能说明一切。只不过忽然从他人口中听到蓦地意识到浮上心头,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紧一松,既隐隐有些局促,又隐隐有些心悸,似喜似忧、不安与欣慰相参杂。直是五味杂陈,连自己都不明白此等心绪何来。
      这等敏感繁杂的心念只是一瞬之事,赵武对此略感不安,于是将之抛于脑后不敢多想。她感喟道:“惭愧,我心志不坚,又因情险些动摇了。”说罢神情不免有些沮丧。
      庆安宁现状无奈地笑着摇头,伸手一戳眼前人柔软白暂的脸颊,只觉触感温软,忍不住顺手轻轻一捏。惊得赵武一愣,随即满脸涨红,顿将沮意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不必多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看清楚想明白,做出的决定能承担结果就好。反正这次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需要什么帮助就直说。”庆安宁微笑着淡然平和道,赵武见他这幅神情注视自己,心中安定平和下来。
      “好,那就拜托你帮我挡三日。就说我不舒服不想见人,请你照料我。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三日内一定回来。”赵武同样注视着庆安宁淡淡笑道。
      “嗯,你就放心地去罢,这里交给我。”庆安宁神色平和地点头道,仿佛只管理所当然地帮她,不需问、不需想。就好像两个人用的是一颗心,本就是一个人。
      赵武盘算亲自去秦军军营会见蒙骜,逼他退兵不许追击。不过会不会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推脱还真说不准,她心中也实无成算,但必得奋力一搏不可。为避免暴露身份,她不能穿这一身显眼白衣。向军中将士“借”了一身对她而言宽大过甚的粗布衣,用布带缚紧不致脱落,又披上一件用废旧军帐的布料草草制成姑且算作可用的斗篷,在脸上抹上炭灰——武侠中必备的变装道具。
      见她如此一装扮,连庆安都愕然怔住。谁能相信眼前这个面目炭黑不清,一张脸只看得清晶亮眼眸与一口白牙,一身破烂斗篷粗布衣,怎么看都像是逃难的难民或是路边小乞丐的落魄少年会是那个白衣飘飘的英秀赵武?这一身从军中偷偷“借”来的衣装还当真有用,全然让人联想不到这会是天下人所传的白衣少年英士。
      还真有变装之用。庆安宁不禁感慨道。
      那是当然,都弄成这样了,我就不信还有人能联想到是我。赵武一扯兜帽盖住头脸,只露出乌黑的下巴与一口白牙笑着道。
      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通过那块黑玉玄鸟佩认出她来,而那人远在咸阳秦宫中。因此只需这么一改装就不必担心了,哪怕是她亲自找上秦军军营也无妨。
      依赵武的轻功,哪怕是白日动身也无人能觉。她变装一毕,便立即起程了,穿过军营如鬼影过市——无人察觉。
      秦军中蒙骜派出的探马回报说联军因伤患拖累之故,每日行军极为有限,还时需停下歇息。闻得此讯,蒙骜一拍手道天佑大秦,蕞城之战的功效显在此处了。于是蒙骜下令全军加紧追击,一路兼程疾进,眼见还有不到一日必定追上联军后路,不禁精神一振。令全体将士好好休整,明日将大动干戈将这支联军困死尽歼,不许一骑回归函谷以东。
      同时蒙骜也收到关外战场的军报,各路秦军已到指定地点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两路联军谁也走不脱。
      就在蒙骜松了口气准备唤来司马下达军令时,忽觉身子一麻,全身动弹不得,喉咙一紧,做声不得。直如坠入梦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动弹不得分毫。
      “将军得罪了。只怕我不这么做,就被将军当作刺客贼人一类叫人抓了。虽然我也不惧,但那样闹得满营风雨非我本意,因此只好委屈一下将军了。我这就解穴,还望将军能冷静行事。”随着一个清亮的声音飘来,视线中出现一个全身裹在斗篷中的瘦小人影,只露出乌溜黑炭似的下颌与张嘴时露出的一圈白亮牙齿。人影走到蒙骜面前深深拱手一躬如此郑重道。
      言罢藏在斗篷下的宽大如麻袋,极不合身的大袖一拂,轻得似是扫去人身上的尘埃一般,却切实让蒙骜感到一股暖流经过喉间,紧锁的喉头立松;暖流经过四肢,紧锁僵直的身体也松活了。
      “足下究竟何人?如此做派所为何事?”心念一闪,蒙骜冷冷地开口。蒙骜虽恼此人藏头蒙面、行事鬼祟、然而其人竟能直入中军幕府而无人察觉,尤其方才这点穴解穴的手法更是精妙无比,若想取他性命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看来此人别有来意,否则不必大费周章。
      “在下不过草莽人物一个,然有事寻将军相助。”斗篷人影淡淡一句,“将军请看。”话音落点,他大袖一抖露出一只同样乌黑的小手,手中握着一块晶莹的蓝田玉佩。玉佩色黑,形如一只振翅的燕子栩栩生动。
      蒙骜一见此物便觉不寻常,其质地工艺都珍贵无比,而玉佩上形似燕子羽翼的纹路乍一瞥,很有些眼熟。接过玉佩对着烛火仔细一照,光线透过玉身这才清晰可见此纹并非寻常花纹,而是特殊符文。大军常有密事秘行,需要各种秘密联络手段,其中密符便是极常见的一种,蒙骜自是熟悉得很。
      然而蒙骜看清符文之后心下却是猛地一震,眼中划过一道惊异无比的光芒。但他立刻意识到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疑团也是极多,不动声色为上。于是面上惊色只一闪而逝,随即平淡。他转向斗蓬人影淡淡地道:“此物有何玄机?”
      斗蓬人影弯起嘴角,语意带笑道:“将军戒心倒是十足,不愧百战老将。那在下就明言了,将军定识得这符文不是么?我既来此一趟,又怎会对此物背后的含义毫不知情呢?‘但有所求,无有不应’这话想必将军也清楚。”
      蒙骜默然。他自然知晓这句话,也识得这符文,但从未见过刻着符文的玉佩。每个秦国官吏、使节、各种形式的密探与受官府调度的商旅都知这个秘密,并且受命对持有这符文信物之人“但有所求,无有不应”。如受军命一般。但无人知晓信物模样,这大约是为了防范两头串通对秦不利,此等权重的密行信物自当严格节制。
      这符文当前,蒙骜不得不领命。这般密行信物为了保证效力,都对违背其规则之人予以重罚,况且身为军人领命就是天职,抗命就是罪责。只有这样才有大军令行禁正、如臂使指。
      因此虽然心中疑虑重重,蒙骜还是深深一拱手躬身肃然道:“发令便是。”
      见蒙骜这般郑重,斗篷中的人心下一震,没想到这玉佩的份量这么重,比她所想还要重些。但势已至此不及多想,她也肃然道:“我所求就是将军放走五国联军,使其平安返国。将军只是领命之人,这失职之罪落不到你头上。抗命与不得不为,两者哪头的罪更重?”顿了一顿,瞥见蒙骜脸色骤然黑沉,她觉得有必要来点硬的。于是大袖忽得一甩,拂过蒙骜面门,划过他的身前,顺手夺回蒙骜拿在手中的玉佩。
      这一系列动作只在瞬目之间,蒙骜只觉手中一空、眼前一晃,忽闻一阵极轻的咔嚓声和重响当啷声,他身上骤轻。惊愕地低头,只见身上厚重的铁甲竟被整齐剖为两半坠于地上。剖面手滑如镜,可见其利其速,还有使力之人的高超控制力。同时蒙骜身上的衣物皮肤都无半分损伤,可见此人功力之深。
      “虽然在下孤身一人,但这大军也防不得在下出入。对几位将军这么一下,大军群龙无首也就乱了罢?彼时联军反吞秦军亦非不可能,毕竟将军自忖有谁能挡住在下?想来在下就是行刺秦王亦非不能。彼时秦国大乱,联军有可能当真灭秦亦未可知。比刺秦更加疯狂的举动在下都做得到,只是念及旧情不忍罢了。但若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这玉佩是给将军一个台阶下,也给秦相一个台阶下,但愿别有在下不得不动手之时。“斗篷中人深恐蒙骜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抗命,因此大违性情厉声放下一串狠话,心中却是暗暗感叹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说的都是虚张声势之辞,却是一点也下不去手。但愿能把蒙骜与吕不韦唬住,至于另一个人……她不敢想。只盼望能将这一劫快些熬过去。
      蒙骜闻言面色铁青,虽痛恨以武相胁而不得不低头的窝囊憋闷,但此人所说绝非虚辞,他有这个能力。若真叫他大发凶性而致情势于不可挽回的地步可就不妙了。心下一阵交战,最终蒙骜还是咬牙切齿地迸出一个“诺”字。
      斗篷中人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只用武力会逼人不顾一切,而有余地时人多半会退让。只用软人不会服,只能硬也不会服,得这样刚柔相济才成。但愿这一招对吕不韦也有用,能让他退一步放走联军。
      一望蒙骜铁青的面色与射来的充盈怒火的目光,斗篷中人心里不免抱愧。这对一个铁骨铮铮的老将而言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然眼下顾不得这许多了,今后有机会再好好向他赔罪罢。念及此处她对蒙骜深深一躬拱手道:“情势所迫,对将军多有失礼处,实是惭愧。日后若有机会定尽力补报,还望将军保重,在下告辞。“说罢直起身板,身影一闪不见了踪迹。帐中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蒙骜愣怔半晌回过神来,立刻找来司马与帐外卫士一问,都说未见任何异常。蒙骜心下暗暗咋舌,那斗篷人的武功果真惊人,竟来去如鬼魅般无从觉察。此事颇为棘手,先暂时停止追击楚赵联军,免得那人挺而走险,让情势更加危难复杂。立即禀报咸阳,待庙堂决断而后动为是。
      至于关外布局先不动为上,待得有决断再定行止。
      蒙骜念及此立即叫来司马,将帐中所发生的异事详细叙述一遍,司马听得暗暗罕异惶恐,却不敢有任何表示。此事实在太大,他只匆匆将上将军所说一字不差的记于羊皮纸上,末了一吹墨迹,飞快封缄用印,出帐交给特使,急报咸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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